第64章 昭昭如愿

萧文敬想象中的重逢,该是劫后余生、互诉衷肠的温馨画面。他甚至在脑海里演练过几句宽慰兄长、安抚妹妹的开场白。

可现实是,他们刚在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岩凹上找到人,刘理一抬头,目光掠过他,直接定格在叙昭身上。

下一瞬,那个总是努力显得镇静的少女,像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,不管不顾地扑过来,一头扎进叙昭怀里,呜咽出声:“太好了……你没事……真的太好了……”

她语无伦次,眼泪迅速洇湿了叙昭肩头的衣料。

萧文敬张了张嘴,准备好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。

哦对,刘理和大哥一直藏身于此,长安城天翻地覆的变化,言凤山的死,铁秣王的现身……消息还没传过来。

这些日子该是怎样的焦灼担忧。

他转向旁边靠在岩壁、看起来就好了很多的萧武阳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皇兄。”

然后,简明扼要地将他们潜入长安后的见闻一一道来:铁秣使者入城,言凤山伏诛,铁秣王吴仲衡现身,以及目前谢淮安正与之周旋的局面。

萧武阳听得很仔细,偶尔问一两个关键细节。

待萧文敬说完,他微微颔首,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满意的神色:“做得不错,消息很及时。”

这简单的肯定让萧文敬忍不住悄悄挺直了腰板,多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轻了些。
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 萧武阳话锋一转,目光投向不远处相拥的叙昭与刘理,又扫过集市看似平常的喧闹,“这里,等会儿恐怕要大乱。你的任务,”

他看向萧文敬,语气不容置疑,“带刘理离开。”

“啊?” 萧文敬一愣,没反应过来,“我们不一起走吗?昭昭也来了,我们可以……”

萧武阳欲言又止,最终,视线越过他,直接落在了终于安抚好刘理、抬步走过来的叙昭身上。

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眉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:

“母后当年,曾执掌白吻虎军中最精锐的踏白营。”

萧武阳声音平稳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叙昭,你这一路过来,可看到了什么?”

“踏白”是斥候中的斥候,专司侦查、潜伏。

萧文敬更懵了,看看大哥,又看看叙昭:“哥,踏白是厉害,可昭昭她又不是……”

“是指你放在集市各处的十七把横刀,”

叙昭平静地打断了萧文敬的话,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萧武阳的审视。

“还是指,混在渔民和货郎里,正在往这个洞穴口外围悄悄靠拢的九个铁秣暗哨?”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萧文敬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看向集市——人群往来,吆喝阵阵,一切如常,他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
萧武阳与叙昭对视着,那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她里外刮个通透。片刻后,他忽然“嗤”了一声,紧绷的气氛陡然一松。

“高衍那老狐狸,非说证据不足,你不可能是。”

萧武阳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,“要我看,你往这儿一站,但凡见过母后年轻时的,一眼就能分出真假。”

叙昭眨了眨眼,似乎觉得这话题转折有点快,但还是默默接了一句:“高相已经改口了。”

“哦?” 萧武阳眼底掠过一丝兴味。

“那老家伙滑不溜手,可在关于母后的事情上,向来认死理。你是怎么让他改口的?”

叙昭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景。

深宫高墙,她拎着一位年过六旬、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宰相,在屋脊墙头飞檐走壁,躲避巡逻,顺便解决了几个撞上来的倒霉禁军……

月色下的鲜血,恐怕给老丞相留下了毕生难忘的体验。

“呃,”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就……把他从皇宫里带出来了。出来之后,他就从大胆狂徒改口叫殿下了。”

萧武阳愣了片刻,随即,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里滚了出来,起初还有些克制,后来索性放开了些。

“哈哈哈,难怪……” 他边笑边摇头。

“母后年轻时,就总爱在夜里带着我不顾宫规,翻出宫墙去。高衍那时还是东宫属官,每回都是他在后面追着喊于礼不合、有失体统……咳咳!”

他笑岔了气,牵动了内伤,咳嗽起来。

萧文敬听得目瞪口呆,他看着难得如此开怀的兄长,忍不住问道:“哥……我还以为……”

他声音小了下去,“你不喜欢母后呢。”

萧武阳止住咳嗽,瞥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:“不喜欢?”

他靠回岩壁,语气淡了些。

“那年我十岁,母后来到长安,正式入宫,满打满算不过一年,之后便回了北境。” 他缓缓道,“相处时间是不长,但每一桩,都让人难忘。”

“再后来……就是锁阳关。”

洞穴内的气氛随着这三个字,陡然变得沉重。

萧文敬默默在心里理了理时间线:“我记得那时哥你尚未及冠,是被紧急封王去往北境的?”

“嗯。”

萧武阳颔首,眉头紧锁,“那时我十七,可白吻虎大败,北境防线摇摇欲坠。我去,是接替,也是收拾残局。战事吃紧,连绵不休,这才错过了……”

他顿了顿,没说完,但众人都明白他指的是武宁皇后顾宁的葬礼。

岩凹下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刘理悄悄拉紧了叙昭的手。

萧文敬却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,那疑问关乎一段被尘封的惨痛,也隐隐指向当下所有谜团的核心。

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。

“那……锁阳关,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
他看向萧武阳,又看向默默听着的叙昭。

“白吻虎军,自建立以来,从无败绩,所向披靡。盛时一军之力,足以抵现在那四个吃干饭的节度使联军!到底是什么样的敌人,什么样的仗,能让这样的白吻虎……败得那么惨?!”

mmbook.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



这个问题,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,激起了在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疑虑与寒意。

萧武阳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缓地将目光重新投向了叙昭。

叙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,眨了眨眼,指向自己。

“又和我有关?”

萧武阳点了点头,一字一句道:

“是一个预言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:

“一个关于你,和铁秣的预言。”



“昭昭如愿,岁岁安澜。”

顾宁低声念着,指尖悬在婴儿脸颊上方,想碰又怕惊扰,最终只虚虚描摹着那柔嫩的轮廓。

“阿言,你说……顾昭这个名字,好不好?”

营帐另一头,叙言正对着沙盘拧眉沉思,手中几面代表不同势力的小旗子被她无意识地捏来捏去。

闻言,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慈母光辉的好友,又瞥了一眼摇篮,嘴角无奈地扯了扯。

“我的顾大将军,” 叙言放下小旗,走了过来,靴子踩在厚毡上无声无息。

“再怎么说,她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公主。姓顾?陛下那边先不说,宗正寺那些老头子怕是要当场厥过去。”

顾宁“嘿嘿”笑了一声,更得意了一些,她终于忍不住,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女儿光滑如蛋清的脸颊,触感让她心都化了。

“我才不管他们。听说我大哥家那个小子,刚生下来就嚎得震天响,搅得全家不安宁。还是我的小阿昭乖,安安静静的,不吵不闹,多乖,多贴心。”

叙言却没接这话茬。她侧耳听了听帐外传来的、整齐划一的士兵操练呼喝声,那声音充满了力量与生气。

再对比帐内这过分安静的婴儿,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。

她走到摇篮边,学着顾宁的样子蹲下,仔细端详。

孩子睡得很沉,呼吸均匀细弱,小脸粉嫩,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确实惹人怜爱。

但……太安静了。从出生到现在,除了偶尔细微的哼唧,几乎没发出过像样的哭声,也未曾睁眼好好看看这个世界。

“宁宁,” 叙言斟酌着开口,语气尽量放得轻松。

“孩子早产,能这般顺利生下已是万幸。但到现在不哭不闹,也不睁眼……我知道你向来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,可这情况实在特殊。我们要不要……找个懂儿科的大夫瞧瞧?”

顾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眉宇间染上懊恼:“北境这里,最好的大夫都在军中,可他们擅长的是处理刀箭外伤、跌打损伤,谁会看新生儿的病症啊?长安的太医倒是擅长,可这千里迢迢,又是战时…”

她越说越心烦,看着摇篮里依旧沉睡的女儿,心疼又无力。

叙言要的就是她这句话。

“这不就巧了么?”

叙言脸上那点担忧瞬间被一种“正好撞上”的神色取代,她甚至微微挑眉。

“我前几日带队巡边,逮着个形迹可疑的女人。盘问之下,她说自己不是细作,是北边来的游医,擅观星象、能看奇难杂症,尤其是妇人幼儿之症。本来不信,但搜她行李,倒真有些古旧医书和稀奇药材,我就顺手扣下了。”

顾宁眼睛一亮:“人在哪儿?”

她拍了拍手,站起身,“就在后营暂时看着。她要是看不了,或者胡说八道,再剁了也不迟!”

“欸欸欸!注意点!”

顾宁连忙伸手虚虚捂住女儿的小耳朵,虽知孩子根本听不懂,还是忍不住埋怨地瞪了叙言一眼。

“阿言!我警告你啊,你可是她干娘!以后在她面前,不准动不动就把剁了、杀了挂在嘴边!别把女儿教坏了!”

叙言被瞪,无奈地撇了撇嘴:“你说得还少吗?拔枪比拔筷子还快,说得可比我狠多了。”

“那能一样吗?!”

顾宁理直气壮,“战场上你死我活,当然要狠。现在是对着我女儿,要温柔,懂吗?温柔!”

叙言灵活地一闪,躲开顾宁没什么力道挥来的一拳,绕到她身后,熟练地给她捏起肩膀。

“好了好了,消消气。”

叙言放软声音,“等昭昭好了,健健康康的,我就把我那身绝顶的轻功教给她,让她以后能像风一样自由自在。你呢,就教你们顾家祖传的枪法,让她也做个小将军,如何?”

顾宁顺着她的力道放松了肩膀,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
小小的女儿,或许穿着合身的软甲,枪出如龙,身轻如燕。

“嗯,不错。还有长安那个小武阳,” 她想起那个总板着脸、却喜欢在深夜吹箫的小少年。

“七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他的刀法练得怎么样了?上次来信,说还创了一套新刀法呢。”

叙言闻言,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,带着点难以置信:“你……你不会以后还要昭昭练大刀吧?”

“技多不压身嘛!” 顾宁一脸理所当然。

“等锁阳关这一仗打完,我们就回长安。正好去看看嫂子和她家的小阿玉,而且啊,虎贲将军刘子温家那个孩子,也是今年出生的,比咱们阿昭大几个月。但是啊—”

她压低声音,带着点分享秘密的神气,“听说那孩子生下来就是满头白发,可稀奇了。宫里那些人都叫他白头儿呢。”

“哦?天生白头?” 叙言也起了点兴趣,“怕不是个异相,未来或许不凡。”

“管他凡不凡。”

顾宁扶着叙言的手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躺得有些僵硬的腰背,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。

“快走走走,这月子真坐不住了!赶紧去把那个会观星看病的神……呃,大夫找来。我们阿昭,可不能输在起跑线上,身体棒棒的,将来才能想学什么学什么!”

“本来你也没老实坐几天月子……”

“你说什么?” 顾宁眯起眼睛,危险地看过来。

叙言立刻换上再正经不过的表情,脚步利落地转向营帐门口,扬声应道:“我说,遵命!我的大将军,这就去提人!”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