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

赵令安万万没想到, 纪律委员竟是她。

在第八十九次拦截了飞来飞去想要砸人的文书后,她一拍桌子,怒了。

“瞧瞧你们,都像什么话!”

她脾气向来很好, 一般只会急得哭起来, 但是很少急得骂人。

两边一时之间都安静了, 心虚看她。

李纲更是要出来行礼谢罪, 欲求她责罚。

没想到,怒而起身的赵令安,只是背着手远离他们,并朝扶苏招了招手。

扶苏:“??”

他有些莫名地起身,走向对方。

“官家?”

李纲愧疚, 没想到惹得对方如此伤神, 竟想一怒而去,不再管他们。

嬴政凤眸黑沉,一动不动凝视着她,倒是不见半点儿愧疚心虚。

“咳咳。”赵令安轻咳了两声,“既然诸位已经和阿父一见如故,我们就不打扰了,你们慢慢商议,初稿必须在两个月后给我过目。剩下的——”她做了一个“请便”的动作, “你们随意就好。”

这种辩抡的激烈角逐,不适合她这种柔弱的人。

也不适合扶苏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。

“哈?”兔兔迷茫,“什么柔弱?”

它看看能一刀一个脑袋的赵令安,又看看一米九的高壮扶苏, 数据对不上了。

嬴政嘴角动了动。

他就知道,阿令绝对不会把什么好处理的事情交给他来办。

千古一帝险些要不雅地翻白眼。

赵令安拉着扶苏赶紧跑,一点儿都不想留在原地,被当成殃及的池鱼。

夹在中间,左边丢她倒霉,右边丢还是她倒霉。

岂有此理!

不干了。

李纲还在背后喊着她:“官家——官家——”

官家已经拉着人逃之夭夭,快步奔向宫门之外。

当然,这只能想想,她还穿着帝王的服饰呢,高低得先换件衣裳。

等换上方便骑马的轻便裙装,又戴上防晒的帏帽,赵令安才和扶苏一起出宫,往正在春耕的地方去。

市内不好奔马,不然要是被群臣发现她因奔马被笞,那真的丢脸。

估计明天都没脸上朝了。

他们初时只能慢走,观赏东京城内的繁华。

东京城休养生息了没多久,还有很多商业都没来及恢复正常,但是相比扶苏他们刚来的时候,还是要热闹不少。

秦朝人口少,对于进出的限令也高,很少会看见这么繁华的景象。

扶苏当即叹为观止。

赵令安真正在东京城闲逛的机会也不太多,这种繁华的古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,变成人间烟火的景象,也令她喟叹一声。

壮哉,我大宋江山!美哉,我大宋江山!

“如何?”赵令安没由来就生出一种骄傲,“恢复原来样貌的大宋,感觉怎么样?”

兔兔飘在旁边,觉得这话不够中肯:“那现在的大宋还是比赵佶在的大宋要更繁华、更整齐有序一点儿!”

相比在赵佶和蔡京手下的大宋,肯定还是在它宿主手下的大宋更加华美啦!

这话不接受辩驳。

赵令安笑笑,倒是没特别在意这个,反正光从表面上看,肯定是差不多的,从深层研究的话,又必然有所不同。

“原来,这就是盛世啊——”扶苏看着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样子,有热泪盈在眼眶,不停打转。

不是。

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,自己瞧见了还没哭,对方怎么就红了眼睛呢。

“兄长?”赵令安在马背上探身看扶苏,“你没事儿吧?”

何以如此感怀。

“我没事。”扶苏眨了眨眼,将热泪眨掉,露出个温润的笑容来,“让你见笑了。我只是在想,要是有朝一日,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,那该多好。”

若是如此,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情呢!

赵令安看着店铺飘出来的热雾,闻着各色食物的香气,眼眸装上招幌明艳的红色:“会的,总会有那么一日的。我辈所有的一切,都是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妆点的结果。”

从河水泛滥,遍地都是白地开始,到划分城池,开始出现国家的概念,诸侯的概念。

他们累千年岁月,千秋百代的先祖留下的财富,才有这样的盛世。

“这是我们的大宋,更是你们的大宋。”

扶苏沉默看着这一切,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,想要贴在每一条街上,认认真真看过每一寸土地。

等到了郊外种田的地方,他也毫不计较那些泥啊土啊什么的,直接脱了鞋袜,挽起裤腿和袍子,便踩进田里询问耕种的老百姓。

多问粮种是什么,如何耕种,产粮多少,用上了哪些工具等等。

田里的土,他也上手捞一把,用手指仔仔细细碾碎,闻一闻,只差舔一舔。

肥田所用之物,他也不嫌弃,一一问清楚明白,一看就知道在秦朝没少干这等事儿。

但看他手上模拟的茧子,多是笔痕和握兵器留下的茧子,应该是近年才接触。

赵令安也像之前一样,帮他当记录员,将他探听来的东西都速写下来,回到皇城再整理。

实际到田地里看的这些东西,是农官都没办法给他准确答案的东西。

对于在秦耕种时碰上的种种问题,扶苏也全部都记在脑子里,一样样都寻农人问来答案。

不同地方的农人,统一都问一遍,生怕有什么差池。

梁红玉给赵令安撑着伞,有些不太明白:“官家为何要陪这位一起日晒雨淋的。”

春日多细雨,太阳倒不算太烈。

可淋湿身也很麻烦。

这种事情,一声令下派出农官就是了。

“这也是我需要亲自看一看的东西。”赵令安轻声说着话,耳朵还一直听着扶苏和老农的对话,手上快速记录,“阿玉,你要知道,高高在上,无法共情下层劳动人民的话,天下兴盛不了几时。民当比官重,更比君重。”

这种时候,搞什么民主主义还不太适合,但是有些思想的萌芽,自古有之,不妨深入贯彻。

调查民意民心,更是掌权者所必须要重视的事情;而民意民心最切实的反应,自然就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了。

但凡老百姓能过活,其实都不至于走上谋反的道,天下自然也就兴盛了。

而且——

不确定基础牢固,有件事情她也不敢轻易推动。

赵令安说的这些话,不远处默默跟随的起居舍人全部都记录下来。

两人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,让周遭在歇晌的农人都窃窃私语,讨论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。

“肯定是官家的人吧?”

“总不能是普通读书人。”

他们虽然好奇,但是并不敢向前问,害怕打扰到贵人做正事儿。

正逢扶苏问话的那人渴了,要到一旁喝水,赵令安也跟上,顺嘴回答了他们的话,给自己卖了个好。

“官家关心民生,想要看看底下的老百姓过得怎么样,特意派我们来问问,如实记录下来。

“若是大家有什么困难,她一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。”

老农一听,立马紧张了:“我刚才说的,全都要记下来告诉官家?”

“咋了?”赵令安讶然,“这些不能告诉官家?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内容,也没发现什么不可说的内容呐。

其他老农凑上来,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话,吵吵嚷嚷得十分厉害。

赵令安好半天才分辨出,原来他们是想带些吉祥话给她。

“我们刚才说太多浑话了,那些能不能涂掉?”老农脸都涨红了,“官家听不得这些吧?”

听说贵人听的那些话,都很文雅。

他们文和雅,一个字儿都不沾边咧。

赵令安哭笑不得:“安心安心,诸位安心,我们只记下跟农事有关的事情,可不记别的东西。”

反正起居舍人肯定会美化一下,她这里也不至于记录上一些没用的语气助词和骂街式的感叹。

解释好一阵,又应下给他们写几句吉祥话带到,老农才算安心去歇着。

农人要歇晌,在地里头用饭,他们也要找一处阴凉地方,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。

兔兔像个智能小管家,絮絮叨叨念她:“看你忙活的,都快要赶上打仗的时候了,这体脂率要是再降,血气值要是不够,我就——我就——”

“就”了半天,系统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威胁宿主,差点儿丢出一句经典台词——“就不理你了”。

赵令安险些“扑哧”笑出声。

“好了好了,你看这油水充足的红烧肉,”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,在阳光下晃了一下,“会胖的会胖的。”

感谢苏东坡带起吃猪肉的潮流,才让她找到御厨做纯正的红烧肉,而不是用羊肉做……

先前在皇宫,扶苏也没在意过吃食,光忙着背诵记忆,东西都是囫囵塞进嘴里的,能填饱肚子就好。

如今吃上这汁水饱满的肉,好奇问了句:“这是什么肉?”

“猪肉啊。”赵令安也好奇,“秦——没有猪?”

不应该啊,历史书说汉朝有猪圈,秦汉也没隔多久,不至于差那么远吧。

张骞出使西域,带回来的东西里也没猪呐……

“有。”扶苏扒拉了一大口饭,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猪肉,“但是猪肉处理很麻烦,没有特别高超的厨艺,做出来很难吃。大秦养的猪,一般是为了生产肥料。”

秦时自然也有肥料,且讲究肥土和轮种,不过算萌芽状态,不够科学系统。

赵令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,当即困惑:“哈?猪肉很难做吗?”

她来大宋之后,还没怎么下过厨,也有点儿不清楚古代猪和现代猪煮起来有什么区别,遂扭头看梁红玉。

梁红玉也不下厨,扭头看起居舍人。

起居舍人:“……”

看她干什么,她只是个忠实的记录者!

“老舍。”赵令安向她招手。

嗯?

好像哪里不对劲儿。

起居舍人的确凑巧姓舍没错,但她今年才二十,算不上老吧……

“官家有何吩咐?”

“你知道这红烧肉难不难做吗?”赵令安晃了晃筷子上的肉。

起居舍人摇头:“是有些麻烦,但算不上难。”

扶苏惊奇:“不知可否将方子告知在下?”

若是所用之物便宜,或可令黔首添一味美食。

商君所言虽有理,奢靡用度与追求华美、口腹之欲不可取,但是总不能长年累月如此。

阿令说的要增强国民营养一事,他觉得也很有道理。

“兄长是想要教黔首做这个?”赵令安明白过来,当即建议,“那可以做焖的或者炖的呀。”

按秦的情况,糖不好整。

炒菜,他们又没锅,焖炖最适合了。

扶苏迟疑:“可是,我们用陶罐试过,焖炖的猪肉也很难吃。”

起居舍人一边吃饭一边记录,眉头紧皱,困惑写下“熊长”二字,有些不懂此人取字为何如此古怪,也不知道姓甚。

算了,总比叫“阿富”那个好听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