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现在有时间叙旧了吗

回到家,小鹿吵着要跟妈妈视频,可刘羽唯翻了包、摸了大衣口袋,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手机。仔细回忆一番,大概是落在了饭店。

刘羽唯敲开邻居的门,表明来意,对方解锁递来手机,她拨通了自己的号码。

“嘟嘟嘟”,没有关机,说明不是被人偷走,还好。

“喂,您好。”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。

“您好,我是手机的主人,刘羽唯。谢谢您捡到我的手机。”电话中传来女人客气的回答。

“不用客气,怎么把手机还给你。”对方很直接。

不知是不是带着“好人”滤镜,刘羽唯觉得这声音格外好听而且似乎有点熟悉。

“没记错的话,我应该是把手机落在餐厅了,烦请您帮我放在结账的前台就好,非常感谢!”

“我刚刚已经走了。你给我个地址,我可以现在开车送过去!”

“这怎么好意思呢,我晚点打车去找您吧!”

“没手机打车和联系都不方便,挺晚了,别浪费时间。”对方语气中透着点烦躁。

话说到这份上,刘羽唯再不承情显得过于矫情。但想到自己一个独居女性,她还是很审慎地报了马路对面高档小区的地址。

“那一会儿在望江新苑门口见吧,非常感谢!”

“我大约半小时到,再见。”

虚惊一场,手机失而复得,对方拾金不昧还主动送到家门口,看来自己运气不错。

挂掉电话,刘羽唯越想越觉得这声音在那里听到过。

“怎么,不认识了?”…

“挺晚了,别浪费时间。”…

白光炸现,刚刚在饭店发生的一幕像胶片放映机倒序播放循环在脑中。

命运如丝线巧妙编织,满怀期盼时寻觅无果,像在无垠沙漠里追逐海市蜃楼。独自宁静,偏要再次狭路相逢,细线纠缠无法摆脱。

...

望江新苑是三环里的新楼盘,价格不菲,但和刘羽唯住的小区仅隔着一条狭窄的马路。

刘羽唯本想留小鹿自己在家玩一会儿,可小姑娘看到她拿起外套,自己也坐在门口穿鞋非要跟着一起下楼。

出了大门,刘羽唯见对面小区路边已经停了一辆黑色商务车,车灯在夜色中闪烁。

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车尾不远处,宽肩窄腰,身形高挑而挺拔。昏黄的路灯在他身上洒下柔和光晕,地面被投出一道颀长的身影。

记忆中的少年身影板正清瘦,刘羽唯曾经远远站在他们身后,看他白色校服被风吹的飞扬,他身旁的女孩笑靥如花,不忘回头喊一句“刘羽唯,你怎么走这么慢,快点儿!”。

古人云,三人行,必有我师。三人同行一年,别的没学会,刘羽唯遮掩情绪的本领炉火纯青。

后来,所习之技在昔日二人甜蜜爱恋中渐趋荒废,今日临时捡起不知是否会露出马脚。



刘羽唯走到距离男人三五步的位置,装作一副生疏客气的模样,“您好,请问您是来送手机的吗?”

靳朗听到斜后方传来的声音,侧身看了过去。来人穿了一件驼色大衣,长发披在肩头,脸上带着银行大堂经理一样的微笑。

在餐厅门口见到的小女孩也跟在她身旁,正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自己。

靳朗的手指轻轻划过口罩边缘,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。他眼神深邃,似乎隐藏了许多情绪。

“刘羽唯,刚刚见过面就认不出了?”一声轻呵。

刘羽唯压下波动的心绪,管理好面部表情,语气淡然带了一点疑惑, 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。

靳朗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手机,“半小时前你打电话告诉我的。”

“是你捡到了我的手机?!”声音提高了几分,仿佛他说的话不可置信。

对方没有回答,直接从口袋中掏出刘羽唯的手机上前两步递给她。

顺势接过,手中黑色玻璃屏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。戏不能演过,陌生人之间该有的礼貌不能少,她声线柔和道,“麻烦你专程跑一趟,谢谢!”

靳朗看她神色有所缓和,带着一丝讥讽,“所以,现在大律师有时间跟我叙旧了么?”

“你…”

这次她眼中的惊讶和疑惑是真的,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遇事沉稳冷静是成为一名合格律师的基本素质。刘羽唯决定忽略心中的问号,手机既然已经拿到,现在应该尽快结束这场对话。

她调整了呼吸,轻启朱唇,“你现在爱情事业双丰收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人生赢家。活在当下多好,何必再翻老黄历?”

“爱情事业双丰收?”靳朗不由地笑出声。

“哪比得上刘大律师家庭美满,事业有成!”恶狠狠地话摔在地上,仿佛这么美好的八个字不是祝福而是诅咒。

“也是,我早就该看清你不是什么念旧之人。”

刘羽唯不傻,听出了这话中满是嘲讽,甚至是一丝恨意。

只是她不明白,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,就算当年是她提的分手,可他也如愿和心爱之人在一起,何苦还要纠结往事。

一时不知如何接话,沉默宛如大网将两人罩住。

刘羽唯低下头,手指下意识在手机上滑动。有个未接来电,点开是一串自己曾经拨打了无数次的号码。

她盯着亮起的屏幕愣了五秒,呼吸也随之停滞了五秒。

那些个等待与期盼的日夜瞬间涌上心头,胸口的窒息感压迫她回过神来。深吸一口气,男人周身的木质香气侵入心脾,是冷水的味道。

清冷的海洋气息混杂干燥的烟草味在吸入那一刻起,就夺取了她呼吸的主动权。
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。



“送你的生日礼物,我挑了很久,鼻子都快失灵了。打开试试!”

“味道很清爽,以后每天都用。”

“我觉得这款香水很像高中那会儿,你的校服用洗衣粉洗完在阳光下晒干后的味道!”

“怎么,你高中时候还偷偷闻过我的校服么?”

“就算我当时喜欢你,也没有这么变态好吗?”

“你看,总算承认你在高中时候就喜欢我了。”

“哎呀,你这人,怎么还给别人下套呢!”



靳朗就这样默默地看着她,两人离的极近,她纤细手指捂住唇鼻,颈线崩的紧直,双肩伴随着咳嗽一下下颤动。

他微微侧身,自然地探出手,可悬在半空又突然停止,蜷起手指,攥成拳头。

刘羽唯越是努力控制呼吸频率就越咳得厉害,胸口震颤,心也撕扯似得折磨难熬。

靳朗轻声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伸手放在她背上。先是轻轻地拍击,后又自上而下慢慢拂过她的背,温柔地仿佛回到从前。

感受到男人的手落到身上,刘羽唯无法控制的一阵战栗,但好在被咳嗽的抖动巧妙掩盖。

明明穿着厚厚的大衣,可她还是觉得脊背能够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温度。

好半天,她的呼吸才逐渐平复。可刚刚隔着衣物的抚触,像某种无名内功,四两拨千金,轻而易举就把她的金钟罩打破,碎裂残片随风而散。

刘羽唯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坚强,当年熬过了所有的委屈和心酸。

然而此刻,闭上眼睛,压抑奔涌的情绪如山呼海啸般袭来,脑海中紧绷的弦早已被折断,情感最终打败理智。

她主动开口但声音细微,“你怎么没有换号码?”

问完,她垂下眼眸,试图遮住眼底轻泛

的涟漪,指尖摩挲着大衣口袋的边缘,羊绒的触感柔软又温暖。

初冬的夜,一阵风刮来带着些刺骨的凉意。

靳朗盯着她的侧脸,眸中太多的情绪翻涌,即使对方低着头还是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窸窣颤动。

“难得你还记得。”他仍旧语气冰冷,带着几分不屑,“你不是也没换,懒得折腾而已,别多想。”

“阿嚏”小鹿打了个喷嚏,成功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,也拯救了慌乱中的刘羽唯。

“孩子有点冷,我们先回去了,感谢你拾金不昧。”

仿佛被人揭开面具看穿了心思,她拉起小鹿,迫切地想要逃离现场。见两人扭头往反方向走,靳朗回神,迅速伸手拉住她。

腕被一只炙热又充满力量的手握住,这次刘羽唯感受到久违肌肤接触的温度。

掌中似有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,印象中那双手修长柔软,不仅会在纸上画出优美线条,还能她在身上轻易撩拨起烧人的火。

刘羽唯正犹豫着要不要扯开,却听到他说,“你们,是不是走错方向了?”

没等她开口,小鹿迅速答复,“我家住对面小区,叔叔再见…”

目送她们离开,靳朗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点了一只烟。左手搭在摇下的车窗边沿,思绪随着白雾在冷风中飘荡。

她结婚了,还有一个小孩,人生总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。

烟头上的点点猩红烫到手指,灼烧的不止皮肤还有心。



送走小鹿,刘羽唯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今晚的对话用光了所有力气。

都说分手后人的感情变化会经历几个阶段。起初,不论是赌气亦或者好奇,刘羽唯的确尝试过去窥探靳朗的新生活。

她既怕验证自己关于分手的猜测,但又忍不住想或许他也在后悔。

可靳朗就像人间蒸发一样,无迹可寻。她们俩人高中不同班、大学不同校,共同的好友屈指可数,其中还包括宋淼。

后来,愤怒消退,悲伤占据主导。

再然后,人总要面对现实,生活还得继续。

刘羽唯回国工作以后第一次听到“靳朗”的名字,是在自家小区电梯里。

两个梳着马尾辫的高中少女头扎在一起看手机,其中一个突然说,“就这个,这个,我最喜欢他!”

“确实挺帅的,他叫什么名字?”

“靳朗!”

刘羽唯第一次“见到”靳朗,是在每天上下班必经的地铁站里。人来人往的站台上,说话声、脚步声伴着滴滴滴的安全提示音,喧嚣嘈杂。

可在海报上看到他那张脸,刘羽唯耳边瞬间陷入寂静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穿着黄色马甲的志愿者阿姨询问她“姑娘,没事吧”,她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。

随着靳朗演艺事业蒸蒸日上,刘羽唯学着逐渐接受他将“充斥”在自己生活中这个事实。

她以为过了这么多年,她已经能理性面对这段失败的感情经历。可没想到,再见面,三两下轻抚就能让她的理智彻底破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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