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

杜司清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一职,虽官职不高,却清贵显要,是仕途的好起点,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
家中所有的生意都尽数交给了杜元峥,府中事务也不是特别多,陆梨足矣应付,闲暇之余又生出了旁的想法,不愿待在深院中整日围着夫君孩子和家中的琐事打转,于是决定在京城开一家医馆,将善堂延续了下去。

夜晚,杜司清打了一盆热水来,握着陆梨的脚踝除了袜履,莹白的小脚白生生,浸泡在了温热的水中,自己的脚也放了进去,将陆梨圈在中间。

“你既然已经想好了, 就去做的,银子就从账中拨,我让莫琪给你寻一处好地。”杜司清温柔道,“夫人这次就给我这个机会吧。”

“好。对了,今日,卢大人的夫人又送了拜帖来了,邀我去府中赏花。”陆梨拿出了随手放在椅子上的拜帖, “你说过你刚入仕不久,不能和他们走得太近,可若是都不去,是不是也不大好啊?”

陆梨不懂官场上的事情,但也知道官员之间不能走得太近,以免有结党营私之嫌,可是谢绝了所有的宴请,岂不是让人觉得不识抬举,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,何况是杜司清现在太过出头了,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。

“去吧,”这次杜司清没有拒绝,“卢大人为官清廉,乃中立一派,是为实实在在的纯臣,去了也无妨的。”

“那我就去了。”陆梨道:“我打听了一下卢夫人酷爱书画,我打算送一套玉笔当作见面礼,会不会唐突了?”

杜司清笑着挂蹭着陆梨的鼻尖,“你早就想好要去啦。”

“嗯,我觉得去一次比较好,但是我拿不定主意的,还是要和你商议一下,既然你同意了那就更好啦。”陆梨俏皮地眨了眨眼睛。

杜司清捞起了陆梨的小腿细致地擦去了水渍,白嫩的双足踩在了他的膝间,被水洗过的小痣异常红润。

指尖轻轻地划过,激得陆梨轻轻地抖了抖,脚顿时一缩,打了个滚儿就窝进了被子里,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。

杜司清眼底的笑意越发的浓郁,掀开被子钻了进去,搂住了自家小夫郎温温软软的身子。

层层幔帐中,陆梨惊呼一声,“别,别咬我啊……”

接着所有的声音都淹没在了细碎的吻中……

杜司清在神武大街挑选了一个中心地段买下了一家商铺,令人修葺成医馆的模样,一切比照着临安县善堂的样式。

两日后,陆梨带着礼品参加了卢府的赏花宴。

杜司清是新科状元,陆梨是北州城一战中治愈瘟疫的圣手,夫夫俩在京中享有盛名,自然无一人敢怠慢了,卢夫人亦是处处关照,赏花品茶说说笑笑。

“听闻杜郎君出生医家,怪不得医术如此高明,竟然能在短短一月之内治愈了瘟疫,连陛下都连连称赞。”

“沉夫人谬赞了。”陆梨落落大方一笑。

“不过我还听说杜郎君自幼是个哑巴,嫁给杜大人之后就慢慢地治好,不知这哑症是如何治好的?”沉夫人期许地望着陆梨。

这是陆梨的隐秘,是造成他自卑的结症,许多年过去了,让他渐渐地淡忘了曾经的隐疾,此事贸贸然地被人提及,不禁一时慌乱,竟然磕巴了起来。

诸位夫人郎君眼底闪过一丝异色。

卢夫人蹙紧眉头,“沉夫人你的茶凉了。”

陆梨知道卢夫人有意为自己解围,但他还是在平复好自己心绪后缓缓开口,“劳沉夫人关心,我虽自幼患有哑症,但在不断地练习之下已经恢复如初,现在与旁人并无二致。”一字一句,虽然慢吞吞的,但嗓音温润如水。

沉夫人笑了笑,并没有再说什么。

这一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,卢夫人让人去备饭,邀几位夫人留下用午饭。

陆梨坐在花圃旁的竹椅上,欣赏着满园的春景,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宁静,不远处的沉夫人时不时瞧他一眼,甚至往前迈了一步,却不想被人挡住了视线。

“陆大夫,”席间坐在卢夫人身侧的一位年轻夫人泛着晶亮的神彩,察觉到陆梨迟疑的目光,又道:“你不记得我了吗?”

陆梨仔细辨认一二,终于在这位年轻夫人的脸上找到了一丝熟悉感,是几年前来医馆看寒症的那位,也不能陆梨一时之间没有想起她,实在是病患太多了,不可能一一都印象深刻。
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陆梨问道:“你身子可好?孩子可好?”

“都好都好,”张阕依眼底笑意不减,还亲亲热热地挽住了陆梨的手臂,“我孩儿出生后便想再去谢谢你,只是我公公高升,举家搬来了京城,山高路远的便耽搁下来,不曾想还能在京城遇到。”

“夫人抬爱了,您已经谢过了,瓜瓜很喜欢你送的金锁。”

“那便好了。”张阕依笑眯眯着,自来熟得很,“你叫我阕依吧,夫人来夫人去的,倒显得生分,我唤你阿梨可好?”

陆梨架不住这样热情的女子,点了点头。

忽然,张阕依看向不远处婆母的眼色面色为难,“其实今日邀请你来,还有一事相求的,我婆母听闻我的寒症就是你看好的,她娘家的小侄儿也与我有同样的结症,看了不少大夫都不见成效便想到了你……”她又连忙道:“若是不方便的话,也可以不……”

“没关系,我先看看情况吧。”陆梨没想那么多,只觉得有病患需要自己,身为大夫的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。

卢夫人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,忙不叠地过来,脸上堆着笑意,拉着他进了内室。

哥儿面色灰白,没什么生气,人也瘦弱得很,像是被抽干了精气一般,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,不好意思地掠了陆梨一眼,又垂下了眼眸。

陆梨观其面相,又仔细地为他号了号脉,“胃口可好?睡眠可好?”

哥儿一一回答了陆梨的话,连语气都是轻轻地,没什么力气的样子,翻起的袖口露出了一小截肌肤,上面有一道淤痕。

陆梨看了一眼,哥儿又急急地扯下了自己的衣袖,陆梨撤回了手,认真道:“你并没有寒症,只是有些营养不良,若是可以的话还请你夫君一同来看看吧。”

卢夫人与卢夫人的姐姐对视了一眼,心下了然。

“还有你的身体底子亏损,脉来滞涩不畅、断断续续的,造成了内伤淤血,要好好地调理一二。”

“怎么还有内伤啊?他又打你了吗?”卢夫人担忧不已,又去拉扯哥儿的袖子。

整只胳膊都没有一块好皮了,青青紫紫的痕迹连成了一片,新伤旧伤交错,简直是让人触目惊心。

张阕依惊呼出声,满脸写着惊惧,“这,这怎么成这样了……”

“畜生,简直是畜生!”卢夫人姐姐红了眼眶,声音都哽咽起来,“郎君啊,你快,快给他瞧瞧。”

哥儿紧紧地握着拳头,垂着眼眸,从眼尾滚出了一滴泪来,泪水又连成了串,无声无息地滴落。

陆梨开了药,叮嘱他们一些注意事项,让他们不要将注意力放在生育上,先养好了身子再说。

卢夫人和姐姐千恩万谢着,张阕依陪着陆梨出去,伤痕累累的身子还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,“我一直知道他在婆家过得不好,没成想竟然这样的不好,那简直是牲口啊,因为他不能生,他们家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按在他身上,现在看来也不全是他的错。”

陆梨不好轻易下定论,只是那哥儿的身子并非不能生养,只是有些亏而已,不至于成婚几载都没有消息,最稳妥的还是让夫夫俩一起来,只是那哥儿如今的情况怕是没那么好解决的。

张阕依询问起了瓜瓜子,两人就着孩子的话题又聊了起来。

在卢府用过午饭之后就要动身离开了,可刚出了卢府大门,沉夫人就堵住了他的去路。

“杜郎君,方才席间不是有意冒犯你的,实在是迫切地想要值得你的哑症是如何治好的。”沉夫人难于启齿地绞着帕子,“我那可怜的小女儿一出生便患有哑疾,遍访名医都不见成效,想劳烦你给看一看,或许能有一线转机。”

陆梨认真地了解了一下沉夫人女儿的病况,不禁蹙紧了眉头,实话实说道:“若是天生的,声带缺失或损伤,怕是难以恢复语言能力,我可能爱莫能助。”

“无妨的无妨的,只劳郎君过去瞧一瞧,若是不成也是命数了。”沉夫人轻叹一声。

陆梨亦是身为人父,不忍同样身为人母的沉夫人默默垂泪,于是答应了随她去看了看。

只是天生聋哑是无解的,用再多的汤药与扎针都无济无事,因为本事就缺失了这部分器官,无论怎么治疗都不行。

沉夫人依旧不死人地硬是要让陆梨试一试,但陆梨秉着对医患负责的态度,也不想用残酷的言语重伤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,只要委婉地表示真的无解,沉夫人犹如天塌了一般久久不能回过神来。

因为这事儿耽搁了一下,等陆梨回到杜府时已经是临近黄昏了,杜司清刚回来不久,面露焦急之色,一见着陆梨就迎了上来,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刚准备派人去卢府问问。”

陆梨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。

杜司清欣慰地揉了揉他的脑袋,“我家小陆大夫是越发厉害了,医馆还没有看起来,名声就已经传扬了出去。”

“是啊是啊,小爹爹就是厉害呢!”瓜瓜应和着自家阿爹的话,把小爹爹夸得天花乱坠眼笑连连。

陆梨的医馆渐渐落成,不少人送来了祝福。

卢夫人姐姐家的小哥儿和他夫君和离了,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骚动,甚至闹上了公堂,小哥儿将一桩桩一件件的罪证呈了上去,他的夫君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虫,众人对哥儿的遭遇心痛不已,最终判决和离,从此婚丧嫁娶各不相干。

沉夫人依旧没有放弃请求陆梨为她女儿医治的心意,陆梨始终表示束手无策,于是在心里暗暗地记恨上了杜司清。

短短两年间,杜司清一路官运亨通,被任命为侍讲学士,同年成为小皇子讲官。

这位小皇子沈云疏是恪王的小孙子,便是当初黄帝从宗亲里抱回来的小娃娃,比瓜瓜年长两岁,乖巧懂事富有气质,只是在皇宫里浸染得不像是七八岁的孩童,有种天然的老成与疏离。

自生下来就与宗亲没有见过几次面,多次上表想要见一见孩子,都未被皇帝批准,他的母亲相思成疾缠绵病榻才被允许回来见一面。

世子妃的身子不好,陆梨被请过来给她瞧一瞧,见到了传闻中的小皇子,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母子相见的温情,宛如一个空心人一般,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被身边的嬷嬷拉走了。

等在外面的瓜瓜看见了一只通身雪白的大白猫,正想要靠近和小猫亲近亲近,猫儿就一阵风似的蹿走了,瓜瓜紧跟着追了过去,在花丛里搜寻着。

“喵喵?咪咪?”瓜瓜扒拉开草堆,“你在哪儿呢?”

“喂,你是谁?”

一道稚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瓜瓜抬眸望去,不禁看呆了眼睛。

假山上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小男孩,眉宇之间却有着不同稚气孩童不该有的沉稳。

可脸蛋又是漂亮精致的,和玉雕刻的精美瓷器一般,冰冷得没有生气,一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,手里的猫儿慵懒地舔着爪子。

瓜瓜揪着自己的衣角,“我,我是瓜瓜。”

“瓜瓜?”男孩淡然地掠了瓜瓜一眼,“好奇怪的名字。”

“我的名字才不奇怪呢,是小爹爹给我取的小名,”瓜瓜有些生气,可一瞧见漂亮的哥哥又没那么生气了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小名吗?”男孩仔细地想了想,眼底满是落寞,“我没有小名,也没有小爹爹。”

“那你一定是有娘亲啦?”瓜瓜的眼眸亮晶晶地,“小爹爹和娘亲都一样啦,小爹爹就是娘亲哦,我小爹爹可好啦,长得好看还特别的温柔呢,等我找到小爹爹了就带你来看哦。”

男孩撑着下巴扬了扬眉头,“既然你小爹爹那么好,不如就把你小爹爹让给我吧。”

“不行,小爹爹只有一个,我可以和你分享,但不能让给你。”瓜瓜疯狂地摇着头,虽然漂亮哥哥很漂亮,但他弟弟小爹爹也很美的,不能给别人。

男孩翘了翘嘴角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,可刚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吵嚷声打断了。

“殿下!殿下,”一众嬷嬷宫女找了过来,一把就抱起了男孩,“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,万一受伤了怎么办!”

男孩的脸色又变成了一开始淡漠的模样,冷然道:“又不会死掉。”

这句话碎在了风声中,隐在假山下面的瓜瓜并没有听清楚。

好可惜哦,都没有问到漂亮哥哥叫什么名字。

瓜瓜有点儿闷闷不乐的,低头一看,地上躺在一块雕花玉珏,想必是那个漂亮哥哥留下的,可等瓜瓜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踪影。

“瓜瓜,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陆梨走到了瓜瓜的身边,蹲下摸摸他的小脸蛋,“怎么啦,愁眉苦脸的?摔跤了吗?”

“没有,我刚刚看见了一个漂亮的小哥哥,还没有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呢。”瓜瓜把玉珏给陆梨看,“我捡到了这个,应该是小哥哥的。”

是一块白玉玉珏,后背有一道极深的划痕。

“小爹爹让人去问问,这是哪家小公子的东西,然后还给他?”陆梨用着商量的语气和瓜瓜说,毕竟是他捡到的,要征求他的意见。

瓜瓜抿着嘴唇沉思了片刻,“可是,我想自己给小哥哥。”

“好,都听瓜瓜的。”

忽然,瓜瓜扬起小脸儿认真地看着陆梨,“爹爹,我不想叫瓜瓜了。”

陆梨一愣,“为什么啊?”

瓜瓜的脸颊红扑扑的,“我,我已经不小了,我马上都要四岁了,不能再喊小名呢,一点儿都不威风。”

陆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,只当是小家伙怕羞了,轻柔道:“好,那以后小爹爹就叫你元礼了,好不好?”

“嗯!”

***

陆梨最近胃口有些不佳,吃什么就吐什么,杜司清全都看在眼里,毕竟是有过一次经验的,观察了几天就得出了结论。

杜司清揽着陆梨的腰身,双手覆在他软软的腹部,“你是不是又有了?”

陆梨看着他笑,双眸弯成了小月牙。

杜司清从他的小表情里明白了一切,狠狠地亲了一大口,捏着他的小鼻尖,“又不告诉我了。”

“才两个月,还没有坐稳呢,怕你空欢喜一场。”陆梨窝在杜司清的怀里,目光满是柔和。

“那也应该告诉我啊,我不希望自己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的。”杜司清的下巴搁在陆梨的肩头轻轻地蹭了蹭。

陆梨抬头亲了亲他的嘴角,“你是第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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