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一张大合照
“不敢回看，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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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夕阳把校门口的路染成了暖金色，陈浚铭背着小小的书包，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，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一看见校门口熟悉的身影，他立刻迈着小步子跑了过去，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。
“函瑞哥，今天又是你来接我呀，上周不是说了我已经记住路了，可以自己回家了吗？”
张函瑞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，笑得眉眼弯弯，语气带着点小神秘：
“今天不回家，去我家啊。”
陈浚铭眨了眨眼，刚开口问出一个
“为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下，脑子里突然“叮”地一下想起了什么——上次杨博文哄他时说的，等张函瑞生日，大家要聚在一起。
小家伙立刻恍然大悟，小脑袋点了点，又立刻皱起小眉头，担忧地望向路口：
“好……那我哥呢？”
“小子，还担心你哥呢。”
张函瑞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，
“他还加班呢，等我们到家了，你先写作业，安安稳稳等着，等你哥来了我们再开始嗨。”
一听见杨博文也会来，陈浚铭立刻把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用力点头：
“好！”
糖葫芦在他手里晃了晃，甜香飘在晚风里，一切都热闹又安稳。
只有他还不知道，这场等着杨博文的生日聚会里，藏着一个让他哥哥不敢面对的人。
傍晚六点刚过，城市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，玻璃幕墙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，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藏蓝。
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前，指尖还捏着刚修改完的法律文书，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，可他的注意力，却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，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，
“博文，加班结束了没呀？大家都差不多到了，就等你了！”
杨博文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心跳，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。
他其实早就可以下班了。
案卷整理完毕，文书审核通过，助理也已经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准备妥当，他完全可以准时离开律所，奔赴那场早就约定好的生日聚会。
可他却硬生生拖了又拖，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，对着早已核对无误的合同反复检查，用无休止的工作，掩饰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慌乱。
因为他始终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。
他以为，张函瑞的生日，不会邀请左奇函。
他以为，自己和左奇函本就不熟，十几年都没有真正的交集，这场朋友间的小聚会，怎么也轮不到对方出现。
他以为，这一次，他终于可以不用逃避，不用躲闪，不用在靠近之前就先被自卑与胆怯吞噬。
可心底深处，那点隐隐的不安，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，缠绕着他的心脏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太了解张函瑞的性格了，开朗、热情、人缘极好，身边的朋友来来往往，而左奇函，本就是这座城市里，大家都熟识的人。
万一……万一他真的来了呢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杨博文就立刻强迫自己压下去。
不能想。
不敢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关掉电脑屏幕，将桌面上的文件一一归置整齐，动作缓慢而刻意，像是在拖延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空旷的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。
最终，他还是拿起外套，起身离开了律所。
电梯缓缓下降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，杨博文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，闭上眼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晚风从通风口吹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燥热与局促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聚会的场景，热闹的客厅，温馨的灯光，朋友们说笑的声音，还有……万一那个身影出现，他该怎么办。
他没有答案。
他只知道，他答应了张函瑞，答应了陈浚铭，他不能失约。
出了律所，杨博文没有打车，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
暮色四合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街边的商铺亮起暖黄的灯，行人步履匆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，只有他，像是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。
走到张函瑞家小区楼下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抬头望向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，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他在楼下站了足足五分钟，反复调整着呼吸，反复告诉自己，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，只是吃顿饭，聊聊天，不会有什么意外。
他抬手，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领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，自然一些。
直到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，他才迈步走进单元楼，按下电梯按钮。
电梯门打开，又合上，狭小的空间里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每上升一层，他的心跳就快一分，那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，将他牢牢包裹。
他甚至开始后悔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，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场赴约。
可一想到陈浚铭期待的眼神，想到张函瑞满心的欢喜，他又迈不开离开的脚步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到达楼层，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走廊里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，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与电梯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杨博文抬脚走出去，脚步有些发沉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虚浮而无力。
张函瑞家的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条缝隙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带。
杨博文站在门口，指尖悬在门板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下一秒，整个世界，仿佛都静止了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，暖黄的光线洒满每一个角落，气球与彩带装点着房间，处处都是生日的温馨气息。
张函瑞被围在中间，笑容灿烂，朋友们围坐在一起，说笑打闹，气氛热烈而欢快。
陈浚铭一看见他，立刻眼睛一亮，从沙发上蹦下来，迈着小步子朝他跑过来，声音清脆又开心：
“哥！你终于来了！”
杨博文的目光，却在开门的那一瞬，就死死定格在了客厅的沙发角落。
那里，坐着一个他熟悉到刻进骨血里，却又不敢靠近分毫的人。
左奇函。
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，身形挺拔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指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，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，笑容随性而张扬，眼角那两颗浅淡的痣，在灯光下依旧清晰夺目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那一瞬间，杨博文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心理建设，所有的自我安慰，所有的强装平静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崩塌。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，彻底冷却。
他僵在原地，脚步像被钉在了地板上，动弹不得。
他最害怕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。
他以为不会出现的人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坐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，近在咫尺，触手可及。
自卑，胆怯，慌乱，无措…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快要把他吞噬。
他想转身就走。
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。
想回到自己的小公寓，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安全角落。
可脚下，却半步都挪不动。
“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陈浚铭拉了拉他的衣角，仰着小脸，一脸不解地看着他，
“怎么不进来呀？函瑞哥等你好久了。”
小孩刚过变声期的声音，将杨博文从失神的状态里拉回现实。
他猛地回过神，强迫自己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避开客厅里的所有视线，尤其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，却又不敢直视的身影。
他的脸颊微微发烫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，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的波澜，用尽全力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杨博文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，“
刚加班过来，有点累。”
他轻轻抽回手，弯腰摸了摸陈浚铭的头，动作僵硬而笨拙，然后缓缓抬起脚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艰难地走进了客厅。
每走一步，他都能感觉到，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“博文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张函瑞看见他，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，将他往客厅中间带，
“就等你了，快坐快坐，蛋糕马上就到！”
杨博文被他拉着往前走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，全程低着头，视线始终垂着，不敢往沙发角落的方向偏移分毫。
他能感觉到，有一道目光，不经意地扫过他。
只是轻轻一瞥，转瞬即逝。
可杨博文却觉得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，左奇函有没有认出他。
不知道，对方是否还记得，这个在校园里，曾经默默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。
不知道，在左奇函的眼里，他究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，还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旧识。
他不敢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张函瑞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，位置恰好与左奇函隔着两个人，不远不近，却足够让杨博文浑身不自在。
他僵硬地坐着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规规矩矩，像一个接受审问的学生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左奇函的声音。
随性，清亮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洒脱，和记忆里的模样，分毫不差。
每一次笑声，每一句话语，都像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扎在他的心上，带来细微却清晰的悸动。
他能闻到，空气中隐约飘来的，属于左奇函身上淡淡的气息，干净，清冽，和十几年前，那个站在舞台上的少年，一模一样。
近在咫尺。
远在天涯。
杨博文的心底，一片酸涩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守望，习惯了远远地看着，习惯了不打扰，不靠近。
可当真正站在对方身边，当真正与他共处同一个空间，呼吸同一片空气时，他才发现，自己所有的伪装，都不堪一击。
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思念，那些无人知晓的喜欢，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，在这一刻，全部暴露在阳光下，无处遁形。
他拼命地告诉自己，冷静一点，平静一点，自然一点。
不要被发现，不要被看穿，不要成为笑话。
可身体却不听使唤，心跳依旧急促，指尖依旧颤抖，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。
陈浚铭坐在他身边，乖乖地靠着他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，一脸开心地和他说着话，分享着在学校里的小事，分享着等待他到来的心情。
小孩的天真与纯粹，像一缕温暖的光，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与局促。
杨博文低下头，耐心地听着，时不时轻轻应一声，伸手揉一揉小孩的头发，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，全部放在陈浚铭身上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能暂时忽略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，才能勉强撑住，不至于当场失态。
张函瑞忙着招呼大家，切蛋糕，分礼物，热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客厅。
生日歌响起，灯光熄灭，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，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温柔而温暖。大家笑着，闹着，唱着歌，祝福声此起彼伏。
杨博文跟着大家一起轻轻拍手，目光落在烛光里张函瑞的笑脸上，心底却一片荒芜。
他的视线，自始至终，都没有敢落在那个角落一次。
他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，用尽全力，将自己隐藏起来，隐藏在热闹的人群里，隐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。
烛光熄灭，灯光亮起，欢呼声再次响起。
杨博文趁着混乱，悄悄抬起眼，飞快地，往那个方向，瞥了一眼。
只是一瞬。
却足够他看清，左奇函低头切蛋糕的侧脸，看清他嘴角淡淡的笑意，看清他干净利落的轮廓，看清他记忆里无数次出现的模样。
只是一眼，他便立刻收回目光，心脏再一次疯狂跳动，脸颊烫得厉害。
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袖，掩饰心底的波澜。
他想起在旧出租屋里，对着姥姥的遗照，写下的那句话：我还是没有勇气，哪怕只是一次饭局，我也不敢，和你相遇，左奇函。
原来，真的是这样。
哪怕时隔十几年，哪怕他已经长成了沉稳内敛的大人，哪怕他在法庭上可以从容不迫、侃侃而谈，可在面对左奇函的那一刻，他依旧是那个自卑、胆怯、不敢靠近的少年。
依旧是那个，只能默默守望，不敢相见的杨博文。
聚会还在继续，热闹依旧，欢声笑语不断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，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温柔而清冷。
杨博文悄悄望向窗外，月光皎洁，明亮而温柔。
他忽然想起，昨夜梦里，姥姥温柔的话语。
“小文，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月亮啊。”
心底轻轻一颤，酸涩与温柔交织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轮明月，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水汽。
月亮很美。
可他，终究没有勇气，和爱的人，一起看一看。
喧闹的客厅里，蛋糕吃完，礼物也拆得差不多了，张函瑞被众人围在中间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
他忽然一拍手，兴致勃勃地喊了一声：
“难得大家都聚齐了，我们来拍张大合照吧！留个纪念！”
话音一落，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，大家纷纷起身，挪着椅子、挤着位置，热热闹闹地往客厅中间凑。
杨博文的心，猛地一紧。
合照。
意味着要站在一起。
意味着距离会更近。
意味着……他避无可避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想悄悄退到人群最边缘，最不起眼的角落，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，不被注意，不被靠近，更不要——被安排到左奇函附近。
可张函瑞眼尖，一眼就逮住了他，伸手朝他招了招，语气欢快又不容拒绝：
“博文！过来过来，站中间一点！别老躲在边上！”
杨博文僵在原地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，只能在众人的目光里，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，被人流自然而然地带到了靠前一排的位置。
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心脏“咚咚咚”地撞着胸腔，声音大到他害怕身边任何人都能听见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的人在靠近。
脚步声错落，谈笑风生。
而其中一道脚步声，沉稳、轻快，是他刻进骨子里都能辨认出的节奏。
是左奇函。
杨博文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，像一只受惊却不敢动弹的小猫，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。
下一秒，一道带着清冽气息的影子，轻轻落在了他的身后。
很近。
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温度，近到能闻到那股干净又清爽的气息，近到……只要他微微一仰头，就能撞上对方的视线。
左奇函，就站在他的正后方。
杨博文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瞬间一片空白。
全身的血液像是都冲到了头顶，又在下一秒凝固，手脚都变得有些发软，连站姿都变得僵硬别扭。
他不敢动，不敢回头，不敢抬头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只能死死抿着唇，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。
周围的人还在说笑调整位置，张函瑞在前面张罗着大家靠近一点，热闹的声音明明那么清晰，可杨博文的世界里，却只剩下身后那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。
他能感觉到，左奇函的目光，似乎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。
只是很轻、很随意的一瞥，却让杨博文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。
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左顾右盼。
眼神慌乱地飘向左边，又飞快移到右边，看看地上，看看墙上的气球，看看桌上剩下的蛋糕，就是不敢往身后看一眼。
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，频率快得掩饰不住心底的慌乱。
肩线绷得僵硬，肩膀微微内收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自然。
他想往旁边挪一点，拉开一点距离，又怕动作太明显，显得刻意又奇怪；
想挺直腰板装作镇定，可后背却像贴着一团暖火，烧得他心神不宁；
想假装平静地听身边人说话，可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都听不进去，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所有人都在笑着、闹着、期待着镜头。
只有杨博文，一个人陷在无人知晓的慌乱里。
他不敢回头。
不敢对视。
不敢让对方发现，他连站在他身前，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镇定。
“来啦来啦，看镜头！三——二——一！”
相机快门“咔嚓”一声，定格下这一瞬间。
照片里，一群人笑靥如花，热闹温暖。
前排的杨博文微微垂着眼，唇角弯着一丝极浅、极乖的笑意，看上去安静又温和。
没人知道，他此刻心跳有多快。
没人知道，他身后站着的，是他喜欢了整整十几年的人。
没人知道，这短短几秒钟的合照，对他而言，是一场既甜蜜又窒息的靠近。
快门落下的那一刻，杨博文几乎是立刻轻轻松了口气。
可心底，却又悄悄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——
舍不得。
原来，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，站在身后，
是这样的感觉。
近得让他害怕，又甜得让他贪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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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的夕阳把校门口的路染成了暖金色，陈浚铭背着小小的书包，手里攥着一串刚买的糖葫芦，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一看见校门口熟悉的身影，他立刻迈着小步子跑了过去，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。
“函瑞哥，今天又是你来接我呀，上周不是说了我已经记住路了，可以自己回家了吗？”
张函瑞伸手揉了揉他软乎乎的头发，笑得眉眼弯弯，语气带着点小神秘：
“今天不回家，去我家啊。”
陈浚铭眨了眨眼，刚开口问出一个
“为……”
话音还没落下，脑子里突然“叮”地一下想起了什么——上次杨博文哄他时说的，等张函瑞生日，大家要聚在一起。
小家伙立刻恍然大悟，小脑袋点了点，又立刻皱起小眉头，担忧地望向路口：
“好……那我哥呢？”
“小子，还担心你哥呢。”
张函瑞忍不住笑出声，伸手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尖，
“他还加班呢，等我们到家了，你先写作业，安安稳稳等着，等你哥来了我们再开始嗨。”
一听见杨博文也会来，陈浚铭立刻把所有顾虑都抛到了脑后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用力点头：
“好！”
糖葫芦在他手里晃了晃，甜香飘在晚风里，一切都热闹又安稳。
只有他还不知道，这场等着杨博文的生日聚会里，藏着一个让他哥哥不敢面对的人。
傍晚六点刚过，城市的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，玻璃幕墙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，被暮色染成深浅不一的藏蓝。
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前，指尖还捏着刚修改完的法律文书，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，可他的注意力，却早已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桌上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，是张函瑞发来的消息，
“博文，加班结束了没呀？大家都差不多到了，就等你了！”
杨博文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心跳，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。
他其实早就可以下班了。
案卷整理完毕，文书审核通过，助理也已经将第二天要用的材料准备妥当，他完全可以准时离开律所，奔赴那场早就约定好的生日聚会。
可他却硬生生拖了又拖，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，对着早已核对无误的合同反复检查，用无休止的工作，掩饰心底那点不敢言说的慌乱。
因为他始终抱着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。
他以为，张函瑞的生日，不会邀请左奇函。
他以为，自己和左奇函本就不熟，十几年都没有真正的交集，这场朋友间的小聚会，怎么也轮不到对方出现。
他以为，这一次，他终于可以不用逃避，不用躲闪，不用在靠近之前就先被自卑与胆怯吞噬。
可心底深处，那点隐隐的不安，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，缠绕着他的心脏，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他太了解张函瑞的性格了，开朗、热情、人缘极好，身边的朋友来来往往，而左奇函，本就是这座城市里，大家都熟识的人。
万一……万一他真的来了呢？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杨博文就立刻强迫自己压下去。
不能想。
不敢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关掉电脑屏幕，将桌面上的文件一一归置整齐，动作缓慢而刻意，像是在拖延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离开，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空旷的办公区只剩下他一个人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。
最终，他还是拿起外套，起身离开了律所。
电梯缓缓下降，数字一层一层跳动，杨博文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，闭上眼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晚风从通风口吹进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燥热与局促。
他甚至能想象出聚会的场景，热闹的客厅，温馨的灯光，朋友们说笑的声音，还有……万一那个身影出现，他该怎么办。
他没有答案。
他只知道，他答应了张函瑞，答应了陈浚铭，他不能失约。
出了律所，杨博文没有打车，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。
暮色四合，路灯次第亮起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街边的商铺亮起暖黄的灯，行人步履匆匆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途，只有他，像是走向一场未知的审判。
走到张函瑞家小区楼下时，他停下脚步，抬头望向那扇亮着暖灯的窗户，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加速。
他在楼下站了足足五分钟，反复调整着呼吸，反复告诉自己，只是一场普通的朋友聚会，只是吃顿饭，聊聊天，不会有什么意外。
他抬手，轻轻理了理自己的衣领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，自然一些。
直到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，他才迈步走进单元楼，按下电梯按钮。
电梯门打开，又合上，狭小的空间里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每上升一层，他的心跳就快一分，那种近乎窒息的紧张感，将他牢牢包裹。
他甚至开始后悔，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，后悔当初为什么要答应这场赴约。
可一想到陈浚铭期待的眼神，想到张函瑞满心的欢喜，他又迈不开离开的脚步。
电梯“叮”地一声到达楼层，门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走廊里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，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与电梯里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杨博文抬脚走出去，脚步有些发沉，每一步，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虚浮而无力。
张函瑞家的门没有关严，留着一条缝隙，灯光从里面透出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带。
杨博文站在门口，指尖悬在门板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，轻轻推开了门。
下一秒，整个世界，仿佛都静止了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，暖黄的光线洒满每一个角落，气球与彩带装点着房间，处处都是生日的温馨气息。
张函瑞被围在中间，笑容灿烂，朋友们围坐在一起，说笑打闹，气氛热烈而欢快。
陈浚铭一看见他，立刻眼睛一亮，从沙发上蹦下来，迈着小步子朝他跑过来，声音清脆又开心：
“哥！你终于来了！”
杨博文的目光，却在开门的那一瞬，就死死定格在了客厅的沙发角落。
那里，坐着一个他熟悉到刻进骨血里，却又不敢靠近分毫的人。
左奇函。
他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，身形挺拔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，指尖随意地搭在膝盖上，正侧着头和身边的人说话，笑容随性而张扬，眼角那两颗浅淡的痣，在灯光下依旧清晰夺目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那一瞬间，杨博文的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心理建设，所有的自我安慰，所有的强装平静，在这一刻，轰然崩塌。
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，又在下一秒，彻底冷却。
他僵在原地，脚步像被钉在了地板上，动弹不得。
他最害怕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。
他以为不会出现的人，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，坐在他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，近在咫尺，触手可及。
自卑，胆怯，慌乱，无措……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，快要把他吞噬。
他想转身就走。
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。
想回到自己的小公寓，回到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安全角落。
可脚下，却半步都挪不动。
“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陈浚铭拉了拉他的衣角，仰着小脸，一脸不解地看着他，
“怎么不进来呀？函瑞哥等你好久了。”
小孩刚过变声期的声音，将杨博文从失神的状态里拉回现实。
他猛地回过神，强迫自己收回目光，低下头，避开客厅里的所有视线，尤其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，却又不敢直视的身影。
他的脸颊微微发烫，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，只能拼命压下心底的波澜，用尽全力，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杨博文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，“
刚加班过来，有点累。”
他轻轻抽回手，弯腰摸了摸陈浚铭的头，动作僵硬而笨拙，然后缓缓抬起脚，一步一步，缓慢而艰难地走进了客厅。
每走一步，他都能感觉到，自己的心跳在加速。
“博文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张函瑞看见他，立刻笑着迎了上来，一把拉住他的手腕，将他往客厅中间带，
“就等你了，快坐快坐，蛋糕马上就到！”
杨博文被他拉着往前走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，全程低着头，视线始终垂着，不敢往沙发角落的方向偏移分毫。
他能感觉到，有一道目光，不经意地扫过他。
只是轻轻一瞥，转瞬即逝。
可杨博文却觉得，像是被烫到一样，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。
他不知道，左奇函有没有认出他。
不知道，对方是否还记得，这个在校园里，曾经默默出现过无数次的身影。
不知道，在左奇函的眼里，他究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，还是一个模模糊糊的旧识。
他不敢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张函瑞把他按在沙发上坐下，位置恰好与左奇函隔着两个人，不远不近，却足够让杨博文浑身不自在。
他僵硬地坐着，脊背绷得笔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规规矩矩，像一个接受审问的学生。
他能清晰地听到左奇函的声音。
随性，清亮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洒脱，和记忆里的模样，分毫不差。
每一次笑声，每一句话语，都像一根细小的针，轻轻扎在他的心上，带来细微却清晰的悸动。
他能闻到，空气中隐约飘来的，属于左奇函身上淡淡的气息，干净，清冽，和十几年前，那个站在舞台上的少年，一模一样。
近在咫尺。
远在天涯。
杨博文的心底，一片酸涩。
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守望，习惯了远远地看着，习惯了不打扰，不靠近。
可当真正站在对方身边，当真正与他共处同一个空间，呼吸同一片空气时，他才发现，自己所有的伪装，都不堪一击。
那些藏在心底十几年的思念，那些无人知晓的喜欢，那些深入骨髓的自卑，在这一刻，全部暴露在阳光下，无处遁形。
他拼命地告诉自己，冷静一点，平静一点，自然一点。
不要被发现，不要被看穿，不要成为笑话。
可身体却不听使唤，心跳依旧急促，指尖依旧颤抖，连呼吸都变得轻浅而小心翼翼。
陈浚铭坐在他身边，乖乖地靠着他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，一脸开心地和他说着话，分享着在学校里的小事，分享着等待他到来的心情。
小孩的天真与纯粹，像一缕温暖的光，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慌乱与局促。
杨博文低下头，耐心地听着，时不时轻轻应一声，伸手揉一揉小孩的头发，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，全部放在陈浚铭身上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能暂时忽略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，才能勉强撑住，不至于当场失态。
张函瑞忙着招呼大家，切蛋糕，分礼物，热闹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客厅。
生日歌响起，灯光熄灭，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，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温柔而温暖。大家笑着，闹着，唱着歌，祝福声此起彼伏。
杨博文跟着大家一起轻轻拍手，目光落在烛光里张函瑞的笑脸上，心底却一片荒芜。
他的视线，自始至终，都没有敢落在那个角落一次。
他像一个缩在壳里的蜗牛，用尽全力，将自己隐藏起来，隐藏在热闹的人群里，隐藏在无人注意的角落。
烛光熄灭，灯光亮起，欢呼声再次响起。
杨博文趁着混乱，悄悄抬起眼，飞快地，往那个方向，瞥了一眼。
只是一瞬。
却足够他看清，左奇函低头切蛋糕的侧脸，看清他嘴角淡淡的笑意，看清他干净利落的轮廓，看清他记忆里无数次出现的模样。
只是一眼，他便立刻收回目光，心脏再一次疯狂跳动，脸颊烫得厉害。
他慌忙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袖，掩饰心底的波澜。
他想起在旧出租屋里，对着姥姥的遗照，写下的那句话：我还是没有勇气，哪怕只是一次饭局，我也不敢，和你相遇，左奇函。
原来，真的是这样。
哪怕时隔十几年，哪怕他已经长成了沉稳内敛的大人，哪怕他在法庭上可以从容不迫、侃侃而谈，可在面对左奇函的那一刻，他依旧是那个自卑、胆怯、不敢靠近的少年。
依旧是那个，只能默默守望，不敢相见的杨博文。
聚会还在继续，热闹依旧，欢声笑语不断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，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温柔而清冷。
杨博文悄悄望向窗外，月光皎洁，明亮而温柔。
他忽然想起，昨夜梦里，姥姥温柔的话语。
“小文，要和爱的人一起看月亮啊。”
心底轻轻一颤，酸涩与温柔交织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轮明月，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水汽。
月亮很美。
可他，终究没有勇气，和爱的人，一起看一看。
喧闹的客厅里，蛋糕吃完，礼物也拆得差不多了，张函瑞被众人围在中间，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。
他忽然一拍手，兴致勃勃地喊了一声：
“难得大家都聚齐了，我们来拍张大合照吧！留个纪念！”
话音一落，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，大家纷纷起身，挪着椅子、挤着位置，热热闹闹地往客厅中间凑。
杨博文的心，猛地一紧。
合照。
意味着要站在一起。
意味着距离会更近。
意味着……他避无可避。
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，想悄悄退到人群最边缘，最不起眼的角落，只想安安静静当个背景板，不被注意，不被靠近，更不要——被安排到左奇函附近。
可张函瑞眼尖，一眼就逮住了他，伸手朝他招了招，语气欢快又不容拒绝：
“博文！过来过来，站中间一点！别老躲在边上！”
杨博文僵在原地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，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，只能在众人的目光里，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，被人流自然而然地带到了靠前一排的位置。
他低着头，视线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耳朵却竖得老高，心脏“咚咚咚”地撞着胸腔，声音大到他害怕身边任何人都能听见。
他能感觉到，身后的人在靠近。
脚步声错落，谈笑风生。
而其中一道脚步声，沉稳、轻快，是他刻进骨子里都能辨认出的节奏。
是左奇函。
杨博文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，像一只受惊却不敢动弹的小猫，连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。
下一秒，一道带着清冽气息的影子，轻轻落在了他的身后。
很近。
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温度，近到能闻到那股干净又清爽的气息，近到……只要他微微一仰头，就能撞上对方的视线。
左奇函，就站在他的正后方。
杨博文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，瞬间一片空白。
全身的血液像是都冲到了头顶，又在下一秒凝固，手脚都变得有些发软，连站姿都变得僵硬别扭。
他不敢动，不敢回头，不敢抬头，甚至不敢大口呼吸，只能死死抿着唇，双手不安地攥着衣角。
周围的人还在说笑调整位置，张函瑞在前面张罗着大家靠近一点，热闹的声音明明那么清晰，可杨博文的世界里，却只剩下身后那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身影。
他能感觉到，左奇函的目光，似乎轻轻落在了他的头顶。
只是很轻、很随意的一瞥，却让杨博文浑身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。
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左顾右盼。
眼神慌乱地飘向左边，又飞快移到右边，看看地上，看看墙上的气球，看看桌上剩下的蛋糕，就是不敢往身后看一眼。
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，频率快得掩饰不住心底的慌乱。
肩线绷得僵硬，肩膀微微内收，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自然。
他想往旁边挪一点，拉开一点距离，又怕动作太明显，显得刻意又奇怪；
想挺直腰板装作镇定，可后背却像贴着一团暖火，烧得他心神不宁；
想假装平静地听身边人说话，可耳朵里嗡嗡作响，什么都听不进去，只剩下自己失控的心跳。
所有人都在笑着、闹着、期待着镜头。
只有杨博文，一个人陷在无人知晓的慌乱里。
他不敢回头。
不敢对视。
不敢让对方发现，他连站在他身前，都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镇定。
“来啦来啦，看镜头！三——二——一！”
相机快门“咔嚓”一声，定格下这一瞬间。
照片里，一群人笑靥如花，热闹温暖。
前排的杨博文微微垂着眼，唇角弯着一丝极浅、极乖的笑意，看上去安静又温和。
没人知道，他此刻心跳有多快。
没人知道，他身后站着的，是他喜欢了整整十几年的人。
没人知道，这短短几秒钟的合照，对他而言，是一场既甜蜜又窒息的靠近。
快门落下的那一刻，杨博文几乎是立刻轻轻松了口气。
可心底，却又悄悄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——
舍不得。
原来，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，站在身后，
是这样的感觉。
近得让他害怕，又甜得让他贪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