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别躲我
“是命运最好的安排，是我们最好的遇见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砸在左奇函心口上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，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，视线几乎要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。
陈思罕走过来，从他身边经过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行了，别杵着了，人都走远了。”
左奇函这才回过神来，喉结动了动，转身往客厅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他低头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点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除夕夜，他发去一条“新年快乐”，他回了一条“新年快乐”，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。
干巴巴的。
像他们两个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。
左奇函盯着那个烟花看了几秒，把手机锁了屏，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“你干嘛？”
陈思罕端着两杯水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，
“想追就追啊，在这儿演什么望夫石？”
左奇函接过水杯，没喝，握在手里转了一圈：
“追什么追，他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“那你不会慢慢来？”
陈思罕在他旁边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
“大年初一的，你就让人这么走了？”
左奇函侧头看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：
“不是你把人叫来的？”
陈思罕理直气壮地笑：
“我叫他来吃饭，又没叫你干别的。你自己不争气，怪谁？”
左奇函噎了一下，低头喝水。
水是温的，陈思罕特意兑的，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，胸口那团闷却散不开。
他想起刚才杨博文起身告辞的样子。
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没往他这边看。
拿起外套的时候，动作快得像在逃。
还有最后关门那一瞬间，他余光瞥见的——
杨博文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，耳垂红得几乎透明。
明明，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吧。
“他给浚铭发消息了。”
陈思罕忽然开口，晃了晃手机，
“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左奇函愣了一下：
“什么？”
“刚才，在你给他红包那会儿。”陈思罕把手机递过来，
“浚铭给我看的。”
屏幕上是一条简单的消息：
【你们还有多久回来？】
发送时间是十几分钟前，正是杨博文站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的时候。
左奇函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象那个画面：杨博文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，攥着手机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，最后只能低头给陈浚铭发消息求救。
明明紧张得要死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明明心跳快得藏不住，还要绷着一张冷淡的脸。
“你说他为什么跑？”
左奇函问陈思罕，声音低下来。
陈思罕把手机收回去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：
“你心里没数？”
左奇函沉默。
他有数。
正是因为太有数了，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杨博文不是那种会被追着跑的人。他敏感，细腻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壳里。
“你就不能直接一点？”
陈思罕看不下去了，
“左奇函，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？怎么一到他面前就怂成这样？”
左奇函苦笑：“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怕，”陈思罕站起来，
“你越是小心翼翼，他越觉得你把他当外人。”
左奇函怔住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是小区里的小孩在放烟花。
左奇函坐在沙发上，盯着茶几上那个还没喝完的水杯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站起来，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。
“哎，你等等。”陈思罕叫住他。
左奇函回头。
陈思罕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红包——杨博文临走前放在那里的，刚才谁都没注意。
“这个，忘拿了。”他把红包递过去。
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，接过红包，揣进内兜里。
拉开门的瞬间，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到哪儿了？”
陈思罕笑了：“浚铭刚发消息说，他们刚到小区门口。”
左奇函没再说话，门关上了。
杨博文牵着陈浚铭进了电梯，一路都没说话。
陈浚铭悄悄抬头看他，看见他哥耳根还红着，嘴角却抿得很紧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杨博文回过神，低头看他。
陈浚铭眨眨眼睛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：
“左哥给你的红包，你是不是忘拿了？”
杨博文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有”，可那个红包确实不在他口袋里——他刚才出门前，鬼使神差地把它放在了茶几上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。
可能是想留个念想。
可能是想……给自己一个再见的理由。
“没事，”杨博文轻声说，
“下次再还给他。”
话说完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下次。
他在期待下次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。杨博文牵着陈浚铭往外走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公寓里的画面。
左奇函递红包的样子。
左奇函说“新年快乐”时，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左奇函看着他时，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——温柔？
“杨博文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杨博文脚步一顿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比刚才近了一点，近得几乎就在他身后。
“杨博文，等一下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。
左奇函站在几步之外，还穿着刚才那件灰色毛衣，外套披在身上，拉链都没来得及拉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他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，呼吸有点急，胸口起伏着，却在看清杨博文脸的瞬间，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……”
杨博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，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左奇函没回答，走近两步，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红包。
“这个，忘拿了。”
他递过来，手指修长，指尖被风吹得有点红。
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红包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他伸出手，接过红包。
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，两个人都没动。
温度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，比刚才在公寓里那次，停留得更久了一点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杨博文垂下眼，声音很轻。
左奇函没说话，也没松手。
杨博文感觉到红包那头传来的力道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左奇函的眼睛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左奇函的刘海被吹得微微晃动，可他没动，就那么看着杨博文，目光很深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。
杨博文的耳根又开始发烫。
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，可这一次，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看着左奇函，看着他眼底倒映的灯笼的光，看着他自己在那片光里的影子。
时间像是停了。
陈浚铭站在旁边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悄悄地、悄悄地松开杨博文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杨博文感觉到手里空了，下意识想拉住他，却看见陈浚铭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。
“浚铭？”
“哥我先回去！”
陈浚铭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跑，
“外面好冷！”
话音落下，人已经消失在门洞里。
杨博文站在原地，目瞪口呆。
“……他跑得比你还快。”
左奇函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杨博文回过神，耳朵更红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左奇函还握着红包的那一头，没有松手。
两个人的手就这么隔着那个薄薄的红包，谁都没动。
“杨博文。”
左奇函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嗯？”杨博文的声音也轻。
左奇函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笑了笑，
“就是……新年快乐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左奇函的笑容，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、像是失落又像是克制的东西，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也咽了回去。
他能说什么呢？
说“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”？
说“你是不是也有点在意我”？
说“其实我也有点……”
他不敢。
他怕说了，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怕说了，万一猜错了，连现在这点若有若无的联系都保不住。
所以他只是攥紧手里的红包，垂下眼，轻声说：
“新年快乐，左奇函。”
左奇函点点头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都没走。
夜风一阵阵地吹，灯笼在头顶晃晃悠悠地响。
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，绚烂的光影在天边炸开，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。
“那个……”左奇函忽然开口。
杨博文抬头看他。
左奇函的眼神飘了一下，落在他手里的红包上，又飘回来。
“红包里的东西，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
“你回去再看。”
杨博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左奇函点点头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左奇函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，看着杨博文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，站在灯笼的光里，耳朵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左奇函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杨博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……别躲了。”
他说完，没等杨博文回答，转身大步走了。
杨博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红包。
红包是红色的，普通的红色，封口贴着一张小金福。
他轻轻打开。
里面不是钱。
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。
他展开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有点歪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【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】
杨博文愣住了。
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左奇函离开的方向。
夜色里空空的，只有灯笼还在晃。
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，放回红包里，又放回口袋里。
手按在口袋上，隔着布料，能感觉到那个红包的存在。
他没有回去追。
他不敢。
可他的嘴角，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。
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。
杨博文站在夜风里，攥着口袋里的那个秘密，心跳了很久很久。
单元门后面，陈浚铭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着远处杨博文的背影，捂着嘴偷笑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陈思罕的消息：
【怎么样了？】
陈浚铭飞快地打字：
【左哥来了，给了哥红包，然后走了。】
半分钟后，陈思罕回消息：
【就这？？？】
陈浚铭：【就这。】
陈思罕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。
陈浚铭把手机收起来，又看了杨博文一眼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陈浚铭眨了眨眼睛，有点不明白。
明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，可他怎么觉得，他哥好像很开心？
烟花又炸了一轮。
杨博文终于动了。
他转过身，往单元门走来，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陈浚铭等在门口，看着他走近。
“哥，”陈浚铭小小声地问，
“你怎么站那么久？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说，伸手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，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陈浚铭乖乖地跟上他。
进电梯的时候，他偷偷看了一眼杨博文的口袋。
那个红包，被杨博文用手按着，像是怕它跑掉一样。
电梯门关上。
陈浚铭忽然说：“哥，你耳朵好红。”
杨博文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外面冷，冻的。”
陈浚铭眨眨眼睛，没再说话。
可他明明记得，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的是左奇函哥，不是他哥。
他哥的耳朵，是在进电梯之后才开始红的。
电梯缓缓上升。
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，手还按在口袋上。
口袋里那张纸，只有一句话。
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，每转一遍，心跳就快一拍。
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
他想说“我很想你”。
他想了。
杨博文把脸埋进围巾里，嘴角弯起来。
另一边，左奇函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风很冷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。
他想起刚才杨博文接过红包时的样子。
想起他低头看着红包时，睫毛垂下来的弧度。
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远，就为了送一个红包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张纸上写那句话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不说点什么，他今晚会睡不着。
现在说出来了。
虽然没说出口，虽然只是写在纸上。
可他知道，杨博文会看到。
他想，杨博文会怎么想呢？
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吗？
会觉得他太越界了吗？
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知道，刚才转身离开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，站在灯笼的光里。
耳朵红红的。
眼睛亮亮的。
那一刻，左奇函忽然很想回去，把他抱进怀里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吓着他。
他怕他又跑掉。
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“以后别躲了”，就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，杨博文听懂了没有。
他也不知道，杨博文会不会真的不躲了。
他只知道，今晚的烟花很好看。
而他，把想说的话，说出去了。
回到公寓，门一开，陈思罕就迎上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左奇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别装傻，”陈思罕抱着手臂，
“追到了没有？”
左奇函把鞋放好，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没追。”
陈思罕愣了一下：“那你干嘛去了？”
左奇函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把红包还给他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陈思罕狐疑地看着他：“真的？”
左奇函没回答。
他想起刚才站在路灯下的杨博文。
想起他接过红包时，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垂下去的眼睛。
想起他最后站在灯笼光里，耳朵红红的样子。
左奇函忽然笑了一下。
陈思罕看着他的笑容，更糊涂了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左奇函摇摇头，站起来，往房间走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思罕站在原地，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神经病左奇函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给陈浚铭发消息：
【你哥到家了吗？】
半分钟后，陈浚铭回：
【到了。】
【他怎么样？】
陈浚铭发了一个表情包：一只猫猫歪着头，配字是“不知道”。
陈思罕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，叹了口气。
这两个人，真是……
他关了手机，也回房间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。
而这座城市里，有两颗心，正在隔着夜色，各自跳得很快。
杨博文躺在床上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。
他把那张纸拿出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
他很想我。
他想了。
杨博文把纸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心跳声咚咚咚的，不知道是自己的，还是想象中的他的。
左奇函也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杨博文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，他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总觉得，那不是想要躲开的意思。
不是。
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。
左奇函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嘴角，弯了起来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，却像砸在左奇函心口上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，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，视线几乎要在上面灼出一个洞来。
陈思罕走过来，从他身边经过，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
“行了，别杵着了，人都走远了。”
左奇函这才回过神来，喉结动了动，转身往客厅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他低头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点开和杨博文的聊天框。
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除夕夜，他发去一条“新年快乐”，他回了一条“新年快乐”，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烟花表情。
干巴巴的。
像他们两个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。
左奇函盯着那个烟花看了几秒，把手机锁了屏，随手扔在沙发上。
“你干嘛？”
陈思罕端着两杯水走过来，递给他一杯，
“想追就追啊，在这儿演什么望夫石？”
左奇函接过水杯，没喝，握在手里转了一圈：
“追什么追，他跑得比兔子还快。”
“那你不会慢慢来？”
陈思罕在他旁边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
“大年初一的，你就让人这么走了？”
左奇函侧头看他，眼神有点复杂：
“不是你把人叫来的？”
陈思罕理直气壮地笑：
“我叫他来吃饭，又没叫你干别的。你自己不争气，怪谁？”
左奇函噎了一下，低头喝水。
水是温的，陈思罕特意兑的，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，胸口那团闷却散不开。
他想起刚才杨博文起身告辞的样子。
说话的时候，眼睛一直没往他这边看。
拿起外套的时候，动作快得像在逃。
还有最后关门那一瞬间，他余光瞥见的——
杨博文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，耳垂红得几乎透明。
明明，也不是毫无感觉的吧。
“他给浚铭发消息了。”
陈思罕忽然开口，晃了晃手机，
“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。”
左奇函愣了一下：
“什么？”
“刚才，在你给他红包那会儿。”陈思罕把手机递过来，
“浚铭给我看的。”
屏幕上是一条简单的消息：
【你们还有多久回来？】
发送时间是十几分钟前，正是杨博文站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的时候。
左奇函看着那条消息，心里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想象那个画面：杨博文站在离门不远的地方，攥着手机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，最后只能低头给陈浚铭发消息求救。
明明紧张得要死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。
明明心跳快得藏不住，还要绷着一张冷淡的脸。
“你说他为什么跑？”
左奇函问陈思罕，声音低下来。
陈思罕把手机收回去，慢悠悠地喝了口水：
“你心里没数？”
左奇函沉默。
他有数。
正是因为太有数了，才更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杨博文不是那种会被追着跑的人。他敏感，细腻，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壳里。
“你就不能直接一点？”
陈思罕看不下去了，
“左奇函，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？怎么一到他面前就怂成这样？”
左奇函苦笑：“我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怕，”陈思罕站起来，
“你越是小心翼翼，他越觉得你把他当外人。”
左奇函怔住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远处隐隐传来零星的鞭炮声，是小区里的小孩在放烟花。
左奇函坐在沙发上，盯着茶几上那个还没喝完的水杯，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过了很久，他忽然站起来，拿起外套就往门口走。
“哎，你等等。”陈思罕叫住他。
左奇函回头。
陈思罕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红包——杨博文临走前放在那里的，刚才谁都没注意。
“这个，忘拿了。”他把红包递过去。
左奇函低头看了一眼，接过红包，揣进内兜里。
拉开门的瞬间，他顿了一下。
“他到哪儿了？”
陈思罕笑了：“浚铭刚发消息说，他们刚到小区门口。”
左奇函没再说话，门关上了。
杨博文牵着陈浚铭进了电梯，一路都没说话。
陈浚铭悄悄抬头看他，看见他哥耳根还红着，嘴角却抿得很紧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得出神。
“哥。”
“嗯？”杨博文回过神，低头看他。
陈浚铭眨眨眼睛，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：
“左哥给你的红包，你是不是忘拿了？”
杨博文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“没有”，可那个红包确实不在他口袋里——他刚才出门前，鬼使神差地把它放在了茶几上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。
可能是想留个念想。
可能是想……给自己一个再见的理由。
“没事，”杨博文轻声说，
“下次再还给他。”
话说完，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下次。
他在期待下次。
电梯到了一楼，门打开，冷风灌进来。杨博文牵着陈浚铭往外走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满脑子都是刚才在公寓里的画面。
左奇函递红包的样子。
左奇函说“新年快乐”时，声音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左奇函看着他时，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——温柔？
“杨博文。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杨博文脚步一顿，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，比刚才近了一点，近得几乎就在他身后。
“杨博文，等一下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。
左奇函站在几步之外，还穿着刚才那件灰色毛衣，外套披在身上，拉链都没来得及拉，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
他好像是一路跑过来的，呼吸有点急，胸口起伏着，却在看清杨博文脸的瞬间，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……”
杨博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，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左奇函没回答，走近两步，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红包。
“这个，忘拿了。”
他递过来，手指修长，指尖被风吹得有点红。
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红包，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他伸出手，接过红包。
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，两个人都没动。
温度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，比刚才在公寓里那次，停留得更久了一点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
杨博文垂下眼，声音很轻。
左奇函没说话，也没松手。
杨博文感觉到红包那头传来的力道，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抬起头，对上左奇函的眼睛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，左奇函的刘海被吹得微微晃动，可他没动，就那么看着杨博文，目光很深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。
杨博文的耳根又开始发烫。
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，可这一次，他没有。
他就那么看着左奇函，看着他眼底倒映的灯笼的光，看着他自己在那片光里的影子。
时间像是停了。
陈浚铭站在旁边，看看这个，看看那个，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悄悄地、悄悄地松开杨博文的手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杨博文感觉到手里空了，下意识想拉住他，却看见陈浚铭已经跑出去好几步远。
“浚铭？”
“哥我先回去！”
陈浚铭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跑，
“外面好冷！”
话音落下，人已经消失在门洞里。
杨博文站在原地，目瞪口呆。
“……他跑得比你还快。”
左奇函低声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。
杨博文回过神，耳朵更红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却发现左奇函还握着红包的那一头，没有松手。
两个人的手就这么隔着那个薄薄的红包，谁都没动。
“杨博文。”
左奇函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嗯？”杨博文的声音也轻。
左奇函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松开手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，笑了笑，
“就是……新年快乐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左奇函的笑容，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、像是失落又像是克制的东西，心口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话到嘴边，也咽了回去。
他能说什么呢？
说“你跑这么远就为了送这个”？
说“你是不是也有点在意我”？
说“其实我也有点……”
他不敢。
他怕说了，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怕说了，万一猜错了，连现在这点若有若无的联系都保不住。
所以他只是攥紧手里的红包，垂下眼，轻声说：
“新年快乐，左奇函。”
左奇函点点头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都没走。
夜风一阵阵地吹，灯笼在头顶晃晃悠悠地响。
远处又有人在放烟花，绚烂的光影在天边炸开，照亮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的距离。
“那个……”左奇函忽然开口。
杨博文抬头看他。
左奇函的眼神飘了一下，落在他手里的红包上，又飘回来。
“红包里的东西，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去，
“你回去再看。”
杨博文的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左奇函点点头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左奇函转身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他回头，看着杨博文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，站在灯笼的光里，耳朵红红的，眼睛亮亮的。
左奇函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杨博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……别躲了。”
他说完，没等杨博文回答，转身大步走了。
杨博文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红包。
红包是红色的，普通的红色，封口贴着一张小金福。
他轻轻打开。
里面不是钱。
是一张叠得很整齐的纸。
他展开来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，字迹有点歪，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【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】
杨博文愣住了。
他把那张纸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左奇函离开的方向。
夜色里空空的，只有灯笼还在晃。
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叠好，放回红包里，又放回口袋里。
手按在口袋上，隔着布料，能感觉到那个红包的存在。
他没有回去追。
他不敢。
可他的嘴角，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。
远处又炸开一朵烟花。
杨博文站在夜风里，攥着口袋里的那个秘密，心跳了很久很久。
单元门后面，陈浚铭探出半个脑袋，看着远处杨博文的背影，捂着嘴偷笑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陈思罕的消息：
【怎么样了？】
陈浚铭飞快地打字：
【左哥来了，给了哥红包，然后走了。】
半分钟后，陈思罕回消息：
【就这？？？】
陈浚铭：【就这。】
陈思罕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。
陈浚铭把手机收起来，又看了杨博文一眼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陈浚铭眨了眨眼睛，有点不明白。
明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，可他怎么觉得，他哥好像很开心？
烟花又炸了一轮。
杨博文终于动了。
他转过身，往单元门走来，脚步轻得像是踩在云上。
陈浚铭等在门口，看着他走近。
“哥，”陈浚铭小小声地问，
“你怎么站那么久？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然后弯了弯嘴角。
“没什么。”
他说，伸手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，
“走吧，回家。”
陈浚铭乖乖地跟上他。
进电梯的时候，他偷偷看了一眼杨博文的口袋。
那个红包，被杨博文用手按着，像是怕它跑掉一样。
电梯门关上。
陈浚铭忽然说：“哥，你耳朵好红。”
杨博文僵了一下。
“……外面冷，冻的。”
陈浚铭眨眨眼睛，没再说话。
可他明明记得，刚才在外面站了很久的是左奇函哥，不是他哥。
他哥的耳朵，是在进电梯之后才开始红的。
电梯缓缓上升。
杨博文靠在电梯壁上，手还按在口袋上。
口袋里那张纸，只有一句话。
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，每转一遍，心跳就快一拍。
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
他想说“我很想你”。
他想了。
杨博文把脸埋进围巾里，嘴角弯起来。
另一边，左奇函走在回去的路上。
风很冷，可他一点都不觉得。
他想起刚才杨博文接过红包时的样子。
想起他低头看着红包时，睫毛垂下来的弧度。
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那么远，就为了送一个红包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那张纸上写那句话。
他只知道，如果不说点什么，他今晚会睡不着。
现在说出来了。
虽然没说出口，虽然只是写在纸上。
可他知道，杨博文会看到。
他想，杨博文会怎么想呢？
会觉得他莫名其妙吗？
会觉得他太越界了吗？
还是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他只知道，刚才转身离开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杨博文还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个红包，站在灯笼的光里。
耳朵红红的。
眼睛亮亮的。
那一刻，左奇函忽然很想回去，把他抱进怀里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吓着他。
他怕他又跑掉。
所以他只是说了一句“以后别躲了”，就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那句话，杨博文听懂了没有。
他也不知道，杨博文会不会真的不躲了。
他只知道，今晚的烟花很好看。
而他，把想说的话，说出去了。
回到公寓，门一开，陈思罕就迎上来：“怎么样？”
左奇函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怎么样？”
“别装傻，”陈思罕抱着手臂，
“追到了没有？”
左奇函把鞋放好，走进客厅，在沙发上坐下。
“没追。”
陈思罕愣了一下：“那你干嘛去了？”
左奇函靠在沙发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把红包还给他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左奇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陈思罕狐疑地看着他：“真的？”
左奇函没回答。
他想起刚才站在路灯下的杨博文。
想起他接过红包时，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想起他说“好”的时候，垂下去的眼睛。
想起他最后站在灯笼光里，耳朵红红的样子。
左奇函忽然笑了一下。
陈思罕看着他的笑容，更糊涂了。
“你到底怎么了？”
左奇函摇摇头，站起来，往房间走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思罕站在原地，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神经病左奇函。”
他拿出手机，给陈浚铭发消息：
【你哥到家了吗？】
半分钟后，陈浚铭回：
【到了。】
【他怎么样？】
陈浚铭发了一个表情包：一只猫猫歪着头，配字是“不知道”。
陈思罕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半天，叹了口气。
这两个人，真是……
他关了手机，也回房间了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还有零星的鞭炮声。
而这座城市里，有两颗心，正在隔着夜色，各自跳得很快。
杨博文躺在床上，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包。
他把那张纸拿出来，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除夕那天，我想给你发“新年快乐，我很想你”。
他很想我。
他想了。
杨博文把纸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心跳声咚咚咚的，不知道是自己的，还是想象中的他的。
左奇函也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他想起杨博文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个眼神，他说不清是什么意思。
可他总觉得，那不是想要躲开的意思。
不是。
窗外的烟花又响了一阵。
左奇函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嘴角，弯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