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你很厉害

“我在等,世上唯一契合灵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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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二,杨博文确实没有躲左奇函了,因为左奇函根本就没在张函瑞家里见到杨博文。

“杨博文呢?他怎么还不来?”

张函瑞把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,疑惑地看向门口。

陈浚铭窝在沙发角落里剥橘子,头也不抬地答:

“我哥说我先和思罕哥一起来,他后面就来。”

“这都十一点半了,还没来。”

张桂源把手中的游戏手柄放下,朝门口张望。

陈思罕的表情有些困惑:

“按道理说不该这么久啊。我去接他们的时候,博文哥说他买点水果就来,陈浚铭就先和我走了。”

“打个电话问问?”张桂源提议。

陈浚铭掏出手机,拨号,等待。

几秒钟后,他的脸色变了:

“我哥没接?!”

他又拨了一遍,还是无人接听。

“他从来不会不接我电话的。”

陈浚铭站了起来,橘子从他手中滚落,

“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?”

左奇函坐在靠窗的位置,从刚才起就一直没说话。他看着陈浚铭着急的样子,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框。

杨博文?不是答应我了,不躲我吗?

杨博文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。

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,钝痛一阵阵袭来。

他试图抬手去摸,却发现手腕被塑料扎带绑着,粗糙地箍在皮肤上,勒得生疼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光线昏暗。

毛坯房,水泥地面,墙上连腻子都没刮,窗户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烟味,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。

然后他看见了陈予。

陈予跪在地上,背对着他,正对着一个坐在折叠椅上的男人。

那男人肥头大耳,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,手里夹着烟,翘着二郎腿。

“求你了,哥,放过他吧。”

陈予的声音沙哑,带着压抑的颤抖,

“他是我朋友,真的,初中我俩坐前后桌,他替我写过作业,我替他打过架。他就是个律师,刚执业不久,什么都不懂……”

杨博文的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
陈予。初中的时候,他们是最好的朋友。陈予成绩不好,但人仗义,谁欺负杨博文他就冲在前面。

后来陈予爸妈离婚,他跟着妈妈搬走了,再后来听说他辍了学,混进了不该混的圈子。

男人没说话,只是吐了口烟圈。他身边站着两个小弟,其中一个瘦高个走上前,把烟头按在陈予露出的手臂上。

“呲”的一声轻响。

杨博文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。

陈予的身体剧烈一抖,却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叫出声,只是闷哼一声,整个人伏得更低:

“真的,哥,他以后肯定不敢了,我求你了,放过他吧……”

“放过他?”

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,他站起来,走到陈予面前,蹲下,拍了拍他的脸,

“谁来放过我啊?嗯?”

杨博文的记忆在这一刻彻底清晰起来。

一个月前的案子。

他亲手办的,一个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的黑社会团伙。他是主办律师之一,整理了三个月的材料,在法庭上一条一条陈述他们的罪状。被告席上坐着的,就是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。

最后判了四年八个月。

现在这人取保出来了。

“想起来了吗?”

男人注意到杨博文的目光,站起来,慢悠悠地走过来,

“杨律师,一个月不见,别来无恙啊。”

他蹲下来,与杨博文平视。

杨博文看清了他的脸。

脸上的横肉,眼角的疤痕,还有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恶意。他在法庭上见过这双眼睛,那时候这双眼睛盯着他,像毒蛇盯着猎物。

“你在法庭上不是挺能说的吗?”

男人伸手,拍了拍杨博文的脸。力气不大,但侮辱性极强,啪啪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,

“现在怎么不说了?嗯?”

杨博文没说话。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对方都能听见。

“不说话?”

男人笑了笑,站起来,背着手踱步,

“行,那我替你朋友说。”

他指了指陈予:

“这小子,为了你,跪了一下午了。他说你们是好朋友,让我别为难你。行,今天我给他个面子。”
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杨博文:

“但你得给我句话——那个案子,撤诉,你退出。”

杨博文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稳:

“案子不是我的,是检察院的,我撤不了。”

男人的表情变了。

他慢慢走回来,再次蹲下,盯着杨博文的眼睛:
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杨博文的手在发抖,被绑在身后,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颤抖。但他还是说:

“案子已经到检察院了,我只是代理律师,没有权利撤诉。”

男人沉默了两秒。

然后他突然笑了,笑得很轻,很慢。

“杨律师,”

他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博文,

“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?”

他一脚踹在杨博文肩膀上。

杨博文整个人往旁边倒去,后脑勺撞在水泥墙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剧痛从肩膀传来,他咬紧牙关,没让自己叫出声。

“哥!”

陈予扑过来,被两个小弟死死按住,

“哥,别打他,求你了,别打他!”

男人没理陈予,走过去,揪着杨博文的衣领把他提起来,又摔回地上。

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
男人蹲下来,揪着他的头发,逼他抬起头,

“大律师?正义使者?嗯?”

杨博文的额头磕破了,血流下来,糊住了一只眼睛。

“我告诉你,”

男人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

“你办的那个案子,我兄弟在里面蹲着,我花了多少钱捞人,你知道吗?你一条一条念的那些罪状,每一句话都是钱,都是血,都是我的命。”

他一拳砸在杨博文脸上。

杨博文的头偏向一边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
“你还敢说撤不了?”

男人站起来,又一脚踹在他肚子上,

“撤不了是吧?行,那我今天就让你记住,什么叫能撤,什么叫不能撤。”

杨博文蜷缩在地上,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。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他听见陈予在喊什么,听见那几个小弟在笑,听见那个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。

但他更清楚地听见的,是自己脑子里不断回响的话——

你算什么律师?

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

你保护过谁?

陈予跪在那里替你挨烟头,你替他做过什么?你口口声声说要给受欺负的人辩护,你拿什么辩护?你连自己都保不住。

你不是一直想当律师吗?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能帮人吗?

帮谁了?

那个案子,你把那些人送进去了,然后呢?他们出来了,来找你了。你怎么办?你害怕了,你发抖了,你被打得爬不起来。

左奇函。

这个名字突然冒出来。

左奇函每次看他的时候,眼神都是亮的。那种亮,杨博文不敢看,不敢接,不敢回应。他觉得自己不配。

他算什么呢?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律师,一个被打得蜷缩在地上起不来的人,一个让初中好友替他挨烟头的废物。

左奇函像天上月。月亮那么干净,那么亮。

他呢?他趴在这个脏兮兮的水泥地上,脸上全是血,身上全是土,被一个黑社会踩着。

他配吗?

他凭什么配?

“杨律师。”

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

“想什么呢?想怎么撤诉?”

杨博文没动。

男人蹲下来,又揪起他的头发:

“我跟你说话呢。”

杨博文睁开眼睛,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有恐惧,有疼痛,有疲惫。但也有别的东西。

“你打吧。”

杨博文说,声音沙哑,带着血沫,

“打死我,案子也撤不了。”

男人的眼神变了。

他松开手,站起来,看着杨博文。过了几秒,他又笑了。

“有种。”他说,“真有种。”

他一脚踹在杨博文脸上。

杨博文的世界黑了。

再醒来的时候,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身上到处都疼,分不清是哪里的疼。

他试着动了动手指,能动。他试着睁开眼睛,也能睁开。

陈予还跪在那里。

但这一次,陈予跪在他旁边,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那个男人坐在折叠椅上,抽着烟,看着他。

“醒了?”男人说。

杨博文没说话。

男人站起来,走过来,蹲下。

他看着杨博文的脸,上面全是血污和淤青,肿得几乎认不出来。

“疼吗?”男人问。

杨博文没说话。

男人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脸,这次力气很轻,几乎算得上是抚摸:

“杨律师,你知道吗,我其实挺佩服你这种人的。读书读傻了,以为讲道理能讲通一切。”

他站起来,背着手踱步:

“但我告诉你,这个世界不讲道理。讲的是这个。”

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刀,在手里转了个圈。

杨博文看着那把刀,刀锋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。他的手又开始抖了,不受控制地抖。

他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小时候,陈予替他打架,回头冲他笑。想起大学选专业,他说想当律师,能帮人。想起第一次出庭,他的手也是这么抖,但念完辩护词的时候,他觉得值了。

想起了姥姥。

想起姥姥说“我们小文是最棒的小孩。”

想起左奇函。

想起左奇函看他的眼神。

他要是死在这儿,左奇函会知道吗?会有人告诉他吗?他会难过吗?

月亮不会为地上的人难过。

“怕了?”

男人把刀尖抵在他脸上,轻轻划了一下。不是很深,但血珠立刻渗出来。

杨博文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
他怕。他真的怕。

“怕就对了。”

男人说,

“怕了,就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他把刀收起来,蹲下来,平视杨博文:

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那个案子,你退出。不用你撤诉,你退出就行,换个人代理。能做到吗?”

杨博文看着他。

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:答应他,答应他就能活。

另一个声音在说:你答应了,你以后还怎么当律师?你以后还怎么面对那些当事人?

你配当律师吗?

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你保护谁?

你配吗?

“我……”杨博文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阵剧烈的拍门声。

“开门!警察!”
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
他站起来,看了杨博文一眼,然后朝两个小弟挥了挥手。

“走。”

他们从后门跑了。

杨博文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陈予爬过来,抱着他,手抖得厉害,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。

杨博文闭上眼睛。

他没死。他还活着。

但他脑子里那个问题,还在响——

你配吗?

后来警察来了,做了笔录,叫了救护车。

杨博文被抬上担架的时候,看见了陈浚铭,看见了张函瑞,看见了张桂源,看见了陈思罕。

还看见了左奇函。

左奇函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但里面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
杨博文想冲他笑一下,但脸肿得动不了。

他被抬上救护车,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还想着左奇函的眼神。

月亮还在天上。

他呢?

他在地上躺着,浑身是伤,被人抬着走。

他配吗?

医院的灯光很刺眼。

杨博文躺在病床上,身上缠满了绷带。陈浚铭趴在床边睡着了,脸上还有泪痕。

杨博文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空空的。

门外有脚步声,很轻。

门被推开一条缝,左奇函探进头来。

他看见杨博文醒着,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走进来,在床边坐下。
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
“疼吗?”左奇函问。

杨博文想了想,说:“还好。”

左奇函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杨博文也看着他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左奇函的侧脸上。

月亮。

“你……”杨博文开口,又停住了。

左奇函等着。

“没什么。”杨博文说。

左奇函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
“杨博文。”他背对着他,说,“你很厉害。”

杨博文愣住了。

“我见过你办案子。”左奇函说,

“在法院门口,你出来的时候,有个老太太拉着你的手哭,说谢谢你。你蹲下来跟她说话,说没事,是你该做的。”

他顿了顿:“那时候我就觉得,你很厉害。”

他给了他一张票,一张第三排第十九号座位的票,他听见他说“我希望你能来看。”

门轻轻关上了。

杨博文看着那扇门,眼眶突然有点酸。

他想起刚才在毛坯房里,那个男人问他怕不怕。

他怕。

他现在也怕。

但好像,没那么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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