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奔奔
“我听见了月亮，可月亮没听见我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四月的最后一周，杨博文约了那个人见面。
地点选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快餐店。他特意挑了这个地方——万一有什么事，至少有人能及时赶到。
那个人比杨博文想象中老得多。
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见杨博文进来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杨律师来了？坐。”
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银行卡放在桌上。
“五十万。拿了钱，签协议，以后不要再找浚铭。”
那个人看着银行卡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伸手要去拿，杨博文按住了。
“先签协议。”
那个人讪讪地收回手，接过杨博文递过来的协议书，看了两眼，又笑了。
“杨律师，你这协议，签了有什么用？我是他亲爹，法律上我想找他就能找他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那个人把协议书往旁边一推，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五十万，是我不带走他的价钱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杨博文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那个人点了根烟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，
“万一哪天我又缺钱了，万一哪天浚铭又长得好看了，万一哪天价钱又高了——那我再来找你，也不是不行吧？”
杨博文盯着他，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杨博文的眼神太冷了，冷得不像一个拿钱消灾的人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约在这儿吗？”
杨博文开口，声音很平，
“出门右转两百米，就是派出所。刚才的话我录音了，进去一查，什么都清楚。”
那个人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浚铭的。”
杨博文说，
“我是来告诉你，这笔钱，是买你以后再也不能找他的代价。”
他把银行卡推过去。
“拿钱，签字，滚。以后你再出现在浚铭面前，我会让你在牢里待够下半辈子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拿起笔，在协议上签了字。
杨博文拿起协议，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那个人在后面喊他。
“杨律师，你那弟弟，有你这样的哥，是他命好。”
杨博文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杨博文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坐在床边，发了一夜的呆。
事情解决了。
那个人签了字，拿了钱，不会再来了。他查过那人的底细，要是再犯事，足够让他进去蹲很多年。至少这几年，浚铭是安全的。
可是杨博文高兴不起来。
他把房子卖了，搬回这个破旧的出租屋。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，还借了一点，才凑够五十万。他什么都没告诉浚铭，什么都没告诉左奇函，什么都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一个人扛着。
现在扛完了，他却觉得空落落的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，细细密密地飘着。
杨博文看着窗外，突然想起左奇函那天发的消息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
他把手机拿起来，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最后他把手机放下，没有回。
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左奇函。
他不知道左奇函为什么对他那么好。他不知道左奇函每次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。他不知道那些左奇函陪伴的日子，那些对视的瞬间，是不是只是他自作多情。
他怕。
怕自己会错意，怕左奇函只是把他当朋友，怕说出来之后，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保不住。
所以他选择沉默。
那天，陈思罕给杨博文发了条消息。
【一只比格(陈思罕)】：浚铭问你，能不能来看他。
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，眼眶酸了一下。
他回：好。
第二天，杨博文去了陈思罕家。
他站在门口，还没敲门，门就开了。陈浚铭站在门口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！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愣了一下。
陈浚铭胖了，真的胖了，脸上有肉了，真的长高了，比他高了。气色红润，穿着新衣服，干干净净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株被好好浇灌过的小树，长势喜人。
“浚铭。”杨博文叫了一声。
陈浚铭扑过来，抱住他。
杨博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然后伸手，把他抱紧。
过了很久，陈浚铭才松开他，看他。
“哥，你怎么瘦了？”
杨博文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眼眶热热的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不信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拉着他往里走。
“思罕哥做了好多好吃的，你多吃点。”
杨博文被他拉着，走进屋里。
陈思罕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杨博文也点了点头。
千言万语，都在那一眼里。
那天下午，杨博文在陈思罕家待了很久。
陈浚铭一直黏着他，一会儿给他看新买的衣服，一会儿给他看新打的游戏，一会儿拉着他吃这个吃那个。杨博文就由着他，什么都看，什么都吃。
陈浚铭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以前一样。
杨博文看着他，心想：值了。
房子没了可以再买，钱没了可以再挣。但浚铭好好的，这就够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杨博文要走。
陈浚铭站在门口送他，脸上有点舍不得，但没说什么，只是说：“哥，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
杨博文想了想：“很快。”
陈浚铭点点头，然后突然说：“哥，你以后有事，可以告诉我的。我长大了，可以帮你分担的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。
陈浚铭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我是你弟弟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杨博文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笑了。
杨博文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下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浚铭还站在门口，冲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，杨博文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
是左奇函。
【左少(左奇函)】：你还好吗。
杨博文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左奇函说“我想见你”。想起左奇函每天陪他跑派出所，想起左奇函看他的眼神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他突然想，也许……也许不是他自作多情。
也许左奇函也……
他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在哪儿？”
然后又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。
“我也想见你。”
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出去的，是：
【小羊(杨博文)】：嗯。
过了一会儿，左奇函回了。
【左少(左奇函)】：那就好。
杨博文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他想：等一切都再稳定一点，等他准备好——他就问清楚。
问清楚左奇函为什么对他那么好。
问清楚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问清楚，他们之间，到底是什么。
他想着想着，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晚，他睡得比过去任何一晚都安稳。
张函瑞家客厅里暖洋洋的，火锅的热气往上飘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，脸上都带着点酒意。
“张桂源你往哪儿坐呢？那是我的位置！”
张函瑞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肉从厨房出来，看见张桂源正往他平常坐的那个单人沙发里缩。
张桂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：
“你的位置？这沙发上写你名了？”
“我坐那儿三年了！”
“三年怎么了？我认识你二十六年了。”张桂源往沙发里又陷了陷，
“二十六年大于三年，这沙发归我了。”
张函瑞气得把羊肉往桌上一放，走过去拽他胳膊：
“你给我起来！”
“不起。”
“起来！”
“不起不起就不起。”
两个人开始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较劲，一个使劲拽，一个使劲赖。
张桂源被拽得半个身子都悬空了，还死死扒着沙发扶手不放。
“张桂源你是不是有病！”
“张函瑞你是不是就爱看我这样？”
旁边陈思罕端着杯子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陈浚铭凑过来小声问：
“思罕哥，他俩一直这样吗？”
陈思罕喝了口水：
“他俩一直这样。”
“那怎么还没分手？”
陈思罕看了他一眼：
“谁说他们是情侣？”
陈浚铭指了指那边——张桂源终于被拽起来了，但顺手把张函瑞也拉倒了，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发里，张函瑞趴在张桂源身上，张桂源笑得不行，还顺手搂了一下他的腰。
陈浚铭：“……这还不是情侣？”
陈思罕：“是啊。”
那边张函瑞从张桂源身上爬起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的有点红。
张桂源还躺着，冲他笑：“拉我起来。”
“你自己起！”
“你拉的，你负责。”
张函瑞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伸出手，把他拉了起来。
张桂源起来之后，顺手把那盘羊肉端过来，放在张函瑞面前：
“行了行了，你坐，我坐旁边。”
张函瑞哼了一声，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张桂源就在他旁边的扶手上坐了，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像把人圈在怀里似的。
陈浚铭：“……所以他还是赢了呗？”
陈思罕：“他一直赢。”
陈浚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抢最后一盘虾滑的两个人，低头吃自己的年糕。
杨博文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他们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陈浚铭瘦了一点，但气色还好，穿着陈思罕给他买的新卫衣，正跟陈思罕抢最后一块年糕。
陈思罕面无表情地跟他抢，但每次都快被抢到的时候又松开手，让陈浚铭得意洋洋地拿走。
杨博文看着，心里酸了一下，又暖了一下。
他不想让陈浚铭跟着自己受苦。
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他和姥姥住过，他自己住过，但现在要让陈浚铭也住进去？冬天冷，夏天热，转个身都费劲。浚铭才十七岁，不该过那样的日子。
所以陈浚铭还是在陈思罕家里。
陈思罕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说“你放心”。杨博文放心，他知道陈思罕会把浚铭照顾得很好。
只是过年了，总得一起吃顿饭。
“哥！”陈浚铭突然冲他挥手，“你吃不吃年糕？”
杨博文摇摇头：“你吃。”
陈浚铭又转回去，继续跟陈思罕抢。
杨博文笑了一下，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。
旁边有个人坐了下来。
杨博文转头，是左奇函。
左奇函的脸有点红，眼睛也亮亮的，像是喝了不少。
他端着一个杯子，里面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，往杨博文旁边一靠，挨得很近。
“杨博文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软。
杨博文看着他：“喝多了？”
左奇函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然后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捧住了杨博文的脸。
杨博文愣住了。
第二次了。
左奇函的手很热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，拇指轻轻蹭了一下。
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，眼神迷迷蒙蒙的，但认真得要命。
“好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杨博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左奇函，看着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，心跳得厉害。
十二年了。
他喜欢左奇函，喜欢了十二年。
从初中第一次见面开始，从那句“小师妹”开始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他以为左奇函永远只是月亮，挂在天上，他只是地上的人，远远看着就够了。
后来月亮落下来了。
后来左奇函开始看他，开始陪他，开始握他的手。
后来左奇函给他留第三排十九号的票，说“我希望你能来看”。
可是现在，左奇函喝醉了，捧着他的脸，说“好喜欢你”。
杨博文看着他，眼眶热了。
他想说我也喜欢你。
想说我喜欢了你十二年。想说从第一次见你开始，我就没忘掉过你。
他张了张嘴。
左奇函又开口了。
“奔奔，”他说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笑，“好喜欢你。”
杨博文的泪落了下来。
奔奔？
是谁？
那边张桂源和张函瑞还在抢最后一筷子毛肚，张桂源夹住了，张函瑞用筷子摁住，两个人较着劲，谁也不让谁。
“松开！”张函瑞说。
“你松开！”张桂源说。
“我先夹的！”
“我先看见的！”
“你有病吧张桂源！”
“你有药吗张函瑞？”
旁边的陈思罕终于忍不住了，伸手把那片毛肚夹走，放进陈浚铭碗里。
张函瑞和张桂源同时扭头看他。
陈思罕面无表情：“抢什么抢，再下一盘。”
张函瑞：“……”
张桂源：“……”
陈浚铭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，小声说：
“思罕哥，你是我亲哥。”
陈思罕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边张函瑞和张桂源对视一眼，同时“切”了一声，又开始抢下一盘。
而角落里，杨博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左奇函好像没看见，还是捧着他的脸，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泪，然后凑近了，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。
“别哭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我喜欢你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想问他奔奔是谁。
但他问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左奇函，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变得柔软的、毫无防备的脸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十三年了。
他以为月亮终于落下来了。
可原来月亮照亮的，不只是他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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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的最后一周，杨博文约了那个人见面。
地点选在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快餐店。他特意挑了这个地方——万一有什么事，至少有人能及时赶到。
那个人比杨博文想象中老得多。
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，脸上沟壑纵横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见杨博文进来，咧嘴笑了一下，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杨律师来了？坐。”
杨博文在他对面坐下，把银行卡放在桌上。
“五十万。拿了钱，签协议，以后不要再找浚铭。”
那个人看着银行卡，眼睛亮了一下。他伸手要去拿，杨博文按住了。
“先签协议。”
那个人讪讪地收回手，接过杨博文递过来的协议书，看了两眼，又笑了。
“杨律师，你这协议，签了有什么用？我是他亲爹，法律上我想找他就能找他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那个人把协议书往旁边一推，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。
“五十万，是我不带走他的价钱。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
杨博文的手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那个人点了根烟，慢悠悠地吐出一口，
“万一哪天我又缺钱了，万一哪天浚铭又长得好看了，万一哪天价钱又高了——那我再来找你，也不是不行吧？”
杨博文盯着他，眼底一点点冷下去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杨博文的眼神太冷了，冷得不像一个拿钱消灾的人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约在这儿吗？”
杨博文开口，声音很平，
“出门右转两百米，就是派出所。刚才的话我录音了，进去一查，什么都清楚。”
那个人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浚铭的。”
杨博文说，
“我是来告诉你，这笔钱，是买你以后再也不能找他的代价。”
他把银行卡推过去。
“拿钱，签字，滚。以后你再出现在浚铭面前，我会让你在牢里待够下半辈子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，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拿起笔，在协议上签了字。
杨博文拿起协议，站起来，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那个人在后面喊他。
“杨律师，你那弟弟，有你这样的哥，是他命好。”
杨博文没回头。
那天晚上，杨博文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坐在床边，发了一夜的呆。
事情解决了。
那个人签了字，拿了钱，不会再来了。他查过那人的底细，要是再犯事，足够让他进去蹲很多年。至少这几年，浚铭是安全的。
可是杨博文高兴不起来。
他把房子卖了，搬回这个破旧的出租屋。他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，还借了一点，才凑够五十万。他什么都没告诉浚铭，什么都没告诉左奇函，什么都没告诉任何人。
他一个人扛着。
现在扛完了，他却觉得空落落的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，细细密密地飘着。
杨博文看着窗外，突然想起左奇函那天发的消息。
“我想见你。”
他把手机拿起来，看着那条消息，看了很久。
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
最后他把手机放下，没有回。
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左奇函。
他不知道左奇函为什么对他那么好。他不知道左奇函每次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。他不知道那些左奇函陪伴的日子，那些对视的瞬间，是不是只是他自作多情。
他怕。
怕自己会错意，怕左奇函只是把他当朋友，怕说出来之后，连现在这种关系都保不住。
所以他选择沉默。
那天，陈思罕给杨博文发了条消息。
【一只比格(陈思罕)】：浚铭问你，能不能来看他。
杨博文看着那条消息，眼眶酸了一下。
他回：好。
第二天，杨博文去了陈思罕家。
他站在门口，还没敲门，门就开了。陈浚铭站在门口，看着他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哥！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愣了一下。
陈浚铭胖了，真的胖了，脸上有肉了，真的长高了，比他高了。气色红润，穿着新衣服，干干净净的。
他站在那里，像一株被好好浇灌过的小树，长势喜人。
“浚铭。”杨博文叫了一声。
陈浚铭扑过来，抱住他。
杨博文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，然后伸手，把他抱紧。
过了很久，陈浚铭才松开他，看他。
“哥，你怎么瘦了？”
杨博文没说话。
“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？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眼眶热热的。
“吃了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不信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拉着他往里走。
“思罕哥做了好多好吃的，你多吃点。”
杨博文被他拉着，走进屋里。
陈思罕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杨博文也点了点头。
千言万语，都在那一眼里。
那天下午，杨博文在陈思罕家待了很久。
陈浚铭一直黏着他，一会儿给他看新买的衣服，一会儿给他看新打的游戏，一会儿拉着他吃这个吃那个。杨博文就由着他，什么都看，什么都吃。
陈浚铭笑得很开心，眼睛弯弯的，像以前一样。
杨博文看着他，心想：值了。
房子没了可以再买，钱没了可以再挣。但浚铭好好的，这就够了。
傍晚的时候，杨博文要走。
陈浚铭站在门口送他，脸上有点舍不得，但没说什么，只是说：“哥，你下次什么时候来？”
杨博文想了想：“很快。”
陈浚铭点点头，然后突然说：“哥，你以后有事，可以告诉我的。我长大了，可以帮你分担的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。
陈浚铭看着他，认真地说：“我是你弟弟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杨博文的眼眶突然酸了。
他伸出手，揉了揉陈浚铭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陈浚铭笑了。
杨博文转身走了。
走到楼下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陈浚铭还站在门口，冲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走进夜色里。
那天晚上，杨博文回到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
手机响了。
是左奇函。
【左少(左奇函)】：你还好吗。
杨博文看着那四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天左奇函说“我想见你”。想起左奇函每天陪他跑派出所，想起左奇函看他的眼神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他突然想，也许……也许不是他自作多情。
也许左奇函也……
他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你在哪儿？”
然后又删掉。
又打了一行。
“我也想见你。”
又删掉。
最后他发出去的，是：
【小羊(杨博文)】：嗯。
过了一会儿，左奇函回了。
【左少(左奇函)】：那就好。
杨博文看着那三个字，笑了一下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。
他想：等一切都再稳定一点，等他准备好——他就问清楚。
问清楚左奇函为什么对他那么好。
问清楚那些眼神是什么意思。
问清楚，他们之间，到底是什么。
他想着想着，慢慢睡着了。
这一晚，他睡得比过去任何一晚都安稳。
张函瑞家客厅里暖洋洋的，火锅的热气往上飘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，脸上都带着点酒意。
“张桂源你往哪儿坐呢？那是我的位置！”
张函瑞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羊肉从厨房出来，看见张桂源正往他平常坐的那个单人沙发里缩。
张桂源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：
“你的位置？这沙发上写你名了？”
“我坐那儿三年了！”
“三年怎么了？我认识你二十六年了。”张桂源往沙发里又陷了陷，
“二十六年大于三年，这沙发归我了。”
张函瑞气得把羊肉往桌上一放，走过去拽他胳膊：
“你给我起来！”
“不起。”
“起来！”
“不起不起就不起。”
两个人开始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较劲，一个使劲拽，一个使劲赖。
张桂源被拽得半个身子都悬空了，还死死扒着沙发扶手不放。
“张桂源你是不是有病！”
“张函瑞你是不是就爱看我这样？”
旁边陈思罕端着杯子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。陈浚铭凑过来小声问：
“思罕哥，他俩一直这样吗？”
陈思罕喝了口水：
“他俩一直这样。”
“那怎么还没分手？”
陈思罕看了他一眼：
“谁说他们是情侣？”
陈浚铭指了指那边——张桂源终于被拽起来了，但顺手把张函瑞也拉倒了，两个人一起摔进沙发里，张函瑞趴在张桂源身上，张桂源笑得不行，还顺手搂了一下他的腰。
陈浚铭：“……这还不是情侣？”
陈思罕：“是啊。”
那边张函瑞从张桂源身上爬起来，头发乱糟糟的，脸不知道是气得还是怎么的有点红。
张桂源还躺着，冲他笑：“拉我起来。”
“你自己起！”
“你拉的，你负责。”
张函瑞瞪了他一眼，但还是伸出手，把他拉了起来。
张桂源起来之后，顺手把那盘羊肉端过来，放在张函瑞面前：
“行了行了，你坐，我坐旁边。”
张函瑞哼了一声，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。
张桂源就在他旁边的扶手上坐了，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，看着像把人圈在怀里似的。
陈浚铭：“……所以他还是赢了呗？”
陈思罕：“他一直赢。”
陈浚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那边正在抢最后一盘虾滑的两个人，低头吃自己的年糕。
杨博文坐在角落里，看着他们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陈浚铭瘦了一点，但气色还好，穿着陈思罕给他买的新卫衣，正跟陈思罕抢最后一块年糕。
陈思罕面无表情地跟他抢，但每次都快被抢到的时候又松开手，让陈浚铭得意洋洋地拿走。
杨博文看着，心里酸了一下，又暖了一下。
他不想让陈浚铭跟着自己受苦。
那个二十平的小屋，他和姥姥住过，他自己住过，但现在要让陈浚铭也住进去？冬天冷，夏天热，转个身都费劲。浚铭才十七岁，不该过那样的日子。
所以陈浚铭还是在陈思罕家里。
陈思罕什么都没问，只是说“你放心”。杨博文放心，他知道陈思罕会把浚铭照顾得很好。
只是过年了，总得一起吃顿饭。
“哥！”陈浚铭突然冲他挥手，“你吃不吃年糕？”
杨博文摇摇头：“你吃。”
陈浚铭又转回去，继续跟陈思罕抢。
杨博文笑了一下，低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。
旁边有个人坐了下来。
杨博文转头，是左奇函。
左奇函的脸有点红，眼睛也亮亮的，像是喝了不少。
他端着一个杯子，里面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，往杨博文旁边一靠，挨得很近。
“杨博文。”他叫了一声，声音有点软。
杨博文看着他：“喝多了？”
左奇函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然后笑了。
他伸出手，捧住了杨博文的脸。
杨博文愣住了。
第二次了。
左奇函的手很热，掌心贴着他的脸颊，拇指轻轻蹭了一下。
他看着杨博文的眼睛，眼神迷迷蒙蒙的，但认真得要命。
“好喜欢你。”他说。
杨博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左奇函，看着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湿漉漉的眼睛，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，心跳得厉害。
十二年了。
他喜欢左奇函，喜欢了十二年。
从初中第一次见面开始，从那句“小师妹”开始。
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。
他以为左奇函永远只是月亮，挂在天上，他只是地上的人，远远看着就够了。
后来月亮落下来了。
后来左奇函开始看他，开始陪他，开始握他的手。
后来左奇函给他留第三排十九号的票，说“我希望你能来看”。
可是现在，左奇函喝醉了，捧着他的脸，说“好喜欢你”。
杨博文看着他，眼眶热了。
他想说我也喜欢你。
想说我喜欢了你十二年。想说从第一次见你开始，我就没忘掉过你。
他张了张嘴。
左奇函又开口了。
“奔奔，”他说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笑，“好喜欢你。”
杨博文的泪落了下来。
奔奔？
是谁？
那边张桂源和张函瑞还在抢最后一筷子毛肚，张桂源夹住了，张函瑞用筷子摁住，两个人较着劲，谁也不让谁。
“松开！”张函瑞说。
“你松开！”张桂源说。
“我先夹的！”
“我先看见的！”
“你有病吧张桂源！”
“你有药吗张函瑞？”
旁边的陈思罕终于忍不住了，伸手把那片毛肚夹走，放进陈浚铭碗里。
张函瑞和张桂源同时扭头看他。
陈思罕面无表情：“抢什么抢，再下一盘。”
张函瑞：“……”
张桂源：“……”
陈浚铭低头看着碗里的毛肚，小声说：
“思罕哥，你是我亲哥。”
陈思罕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那边张函瑞和张桂源对视一眼，同时“切”了一声，又开始抢下一盘。
而角落里，杨博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左奇函好像没看见，还是捧着他的脸，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他的眼泪，然后凑近了，在他眼睛上亲了一下。
“别哭。”他小声说，“我喜欢你。”
杨博文看着他，想问他奔奔是谁。
但他问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左奇函，看着那张因为酒精而变得柔软的、毫无防备的脸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十三年了。
他以为月亮终于落下来了。
可原来月亮照亮的，不只是他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