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探班
“爱上一个人，眼睛不说谎”
——————
乐队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，里面的乐器声刚好停了一拍。
左奇函走在前面，进门时还下意识往身后侧了侧身，其实那个麦克风支架离杨博文至少还有半米远，但他就是转了那一下，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。
他指尖还牵着杨博文的手。没松开，也没故意举高了给人看，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握着，自然地像是左手牵右手。但仔细看的话，能发现他拇指偶尔会动一下，轻轻蹭过杨博文的指节。
张桂源最先抬眼，抱着鼓槌往鼓沿上一搭，笑得吊儿郎当：
“哟，来了啊。我还以为某人今天要当逃兵了。”
陈思罕立刻接腔，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：
“就是——来就来呗，怎么还多一个人？咱们乐队什么时候开放家属探视了？”
“家属”两个字砸下来，杨博文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。
他想把手抽回来，刚动了一下，就被左奇函更紧地握住了。那只手稳得很，连带着把他整个人都往身边带了带。
杨博文彻底不敢抬头了，睫毛垂下去，扑闪扑闪的，耳根那点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。
张函瑞面无表情地走过来。
“啪——啪——”
两巴掌干脆利落，一个给张桂源后脑勺，一个给陈思罕后脑勺，声音清脆得整个练习室都听得见。
“嘴欠是吧？”张函瑞面无表情，“今天的谱子，十遍。”
张桂源捂着头，委屈巴巴的一秒垮脸：“瑞瑞！你不是说好不在外面打我吗！回家随便罚都行的。”
陈思罕龇牙咧嘴地揉脑袋，倒吸凉气：“嘶——张函瑞你下手也太狠了！我这脑袋要是拍坏了，咱们乐队的天才吉他手就没了！”
“天才个屁。”张函瑞懒得理他俩，转头就走向杨博文，顺手挽住他胳膊，把人往休息区带，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“别理那俩傻子。正好你来了，我新弄了个舞台穿搭风格，你来看看好看不。”
路过左奇函身边时，张函瑞飞快地瞟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极其复杂——三分欣慰，两分“你小子终于成了”，还有五分“不好好对我朋友试试”。
左奇函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角落里，张奕然抱着吉他全程看戏，看得津津有味。他靠在墙上，时不时拨两下弦，给这热闹的场面配点BGM，一副“我就静静看着你们演”的悠闲表情。
左奇函清了清嗓子，努力把嘴角压下去，拿起谱夹翻了翻：“行了，排练排练。下周演出，砸场了自己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：“都认真点。”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从出门牵起杨博文手的那一刻起，心跳就没正常过。
像揣了颗糖，一直在那儿弹啊弹的，甜得发慌。
练习重新开始。
鼓点先起来，稳得像心跳。张桂源的贝斯加了进来，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。陈思罕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跑得飞快，偶尔还得意地朝张函瑞那边挑一下眉。张函瑞站在键盘后面，面无表情地甩回去一个白眼。
左奇函打着打着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偏头往休息区看了一眼——杨博文正坐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听张函瑞讲话，时不时点点头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落在他侧脸上，连睫毛都被染成浅浅的金色。
但问题是，他怎么一直盯着张函瑞看？
左奇函手上的鼓点顿了一拍。
“哎哟。”张桂源耳朵尖，立刻抬头，“谁抢拍了？左奇函你还能抢拍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左奇函面无表情地继续敲。
张桂源眯着眼看他，又顺着他的视线往休息区瞄了一眼，瞬间懂了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，故意大声说：“没事没事，可能是某些人分心了。理解理解，毕竟今天有特殊观众嘛！”
左奇函一个眼刀飞过去。
张桂源立刻闭嘴，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杨博文好像听到了什么，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左奇函立刻收回视线，盯着面前的谱子，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。
但鼓点又顿了一拍。
张奕然在旁边笑出了声，低头拨弦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停一下停一下。”
张函瑞忽然从键盘后面站起来，皱着眉走到中间。
“这段副歌不对。”他指着谱架上的谱子，“和声太满了，挤得慌。改一下，吉他降一个八度，贝斯走根音就行。”
陈思罕不服气：“我这段多好听啊，降了多可惜啊。”
“好听是好听，但是跟人声打架。”张函瑞看都不看他，直接转头看向休息区，“博文，你过来听一下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指指自己：“我？”
“对，你耳朵好。”张函瑞已经走过去拽他，“来，站这儿听，看哪边顺耳。”
杨博文被他拉到场地中间，正好站在左奇函正前方两米的地方。
他有点不知所措，耳朵又开始泛红，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左奇函的鼓就在他正前方，他只要一抬眼，就会跟左奇函对上视线。
那就，不抬眼？
他低头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，假装在研究地板纹路。
“左奇函，你打一遍副歌。”张函瑞下令。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，嘴角轻轻弯了弯，然后敲响鼓点。
鼓声响起的同时，陈思罕的吉他也加了进来，然后是张桂源的贝斯，张奕然的节奏吉他。
杨博文站在中间，被音乐整个包围。
他忍不住抬起头，往左奇函那边看了一眼。
左奇函正好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左奇函的鼓点又轻轻飘了一下，极轻，轻到几乎听不出来，但杨博文捕捉到了。
他的耳朵更红了，但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张函瑞凑过来问。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这才想起来要听和声。他低头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吉他……好像是有点满。”
“听见没有！”张函瑞立刻转向陈思罕，“满！降八度！”
陈思罕：“……”
陈思罕：“行吧，博文说得都对。”
他抱着吉他，幽幽地看了左奇函一眼，用口型说：你家这位，真狠。
左奇函装作没看见，低头调鼓槌，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又排了半个小时，张函瑞终于宣布休息。
张桂源第一个扔下鼓槌，冲向角落的矿泉水箱。陈思罕瘫在椅子上，抱着吉他哀嚎手疼。张奕然慢悠悠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伸懒腰。
左奇函从鼓后面站起来，下意识往休息区看，杨博文正坐在那儿，低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走过去，在杨博文旁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？”
杨博文抬头看他，摇摇头：“不累。你们排练好吵。”
嘴上说着吵，眼里却带着笑意。
左奇函笑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把他手里喝了一半的水拿过来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脸又红了，小声说：“那是我喝过的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左奇函把水瓶还给他，语气理所当然，“你喝过的怎么了。”
杨博文低着头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，但嘴角却翘得高高的。
张桂源远远看着这一幕，啧啧两声，凑到张函瑞耳边：“你看你看，咱们左少现在多会。”
张函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：“你羡慕？”
“我羡慕什么，”张桂源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表情变了，“等等，你什么意思？我有什么好羡慕的？我不用羡慕！我自己有！”
张函瑞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张桂源愣在原地，眨了眨眼，忽然追上去：“瑞瑞！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！你说清楚！”
陈思罕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。
张奕然靠在窗边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轻轻拨了两下弦。
阳光落进来，把整个练习室都照得暖洋洋的。
左奇函坐在杨博文旁边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，谁都没说话。杨博文的耳朵还是红的，左奇函的嘴角一直弯着。
下一首歌的谱子摊在面前，还没开始排。
但好像也没什么着急的。
“哎呀，我得去接浚铭放学了。”
杨博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显示着时间。他慌慌张张地开始翻包，“完了完了，光顾着听你们排练，差点忘了。”
“没事！”
张桂源“噌”地一下从鼓后面蹦起来，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。
“我去！我和瑞瑞去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张函瑞那边冲，眼神亮得吓人，满脸都写着“选我选我快选我”。
左奇函愣了一秒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。他冲张桂源竖起大拇指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：
“你小子，懂事！”
然后立刻转向杨博文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
“那让他们去接，我订餐厅，等他们回来。”
杨博文眨了眨眼，还没反应过来这安排怎么就飞速敲定了。
张函瑞站在画布后面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桂源冲过来的方向。
“你激动什么？”
“我！”张桂源刹住脚步，挠了挠头，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我这不是热心肠吗！浚铭那么可爱，我去接他他肯定高兴！”
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张桂源被看得有点发毛，眼神开始飘忽：“干、干嘛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张函瑞移开视线，开始收拾谱子，“走吧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，瞬间眉开眼笑：“走走走！现在就走！瑞瑞，我们牵手走嘛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冲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从地上捡起外套，再冲出去。
陈思罕在旁边看得直乐：“桂源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？”
张奕然慢悠悠地拨了两下弦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可能……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对象吧。”
左奇函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翻餐厅，头都不抬：“你们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哟。”陈思罕立刻凑过去，“左少请客？”
“嗯。”左奇函语气平淡，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，“庆祝一下。”
“庆祝什么？”
左奇函抬眼看了杨博文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庆祝某人第一次来探班。”
杨博文站在旁边，耳朵又开始红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最后只是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左奇函订好餐厅，放下手机，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把他手里的包拿过来，挂到自己椅背上。
“坐着等吧，他们接浚铭还得一会儿。”
杨博文乖乖坐下。
左奇函也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陈思罕在旁边看得直摇头，小声跟张奕然嘀咕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，咱们左千儿现在，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。”
张奕然笑了一声，手上拨出一个和弦。
“你嫉妒？”
“我嫉妒什么？”陈思罕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，表情复杂地看了张奕然一眼，“你们今天怎么都爱问这句话？”
张奕然但笑不语。
校门口人潮拥挤，学生成群结队往外涌，吵吵嚷嚷。
张函瑞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那个身影。
陈浚铭背着书包，安安静静站在树下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头微微低着，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。
乖顺、安静、不爱凑热闹，像往常一样等着人来接。
看见张函瑞和张桂源，他立刻努力扯出一个淡淡的笑，声音乖乖的：
“函瑞哥，桂源哥。”
张函瑞走近，目光轻轻扫过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疲惫，没点破，
“等久了吧？走吧，带你回去。”
“没有，刚出来。”陈浚铭摇摇头，语气平稳，听不出一点异常。
他努力把早上的恐慌、议论、无助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，脸上一点都不显露。
不能让哥哥担心，不能让函瑞哥为难，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。
他走在两人身侧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闷得发慌。
早上那个男人的脸、同学的目光、窃窃私语的议论、落荒而逃的狼狈……
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。
他不敢说，不敢提，不敢表现出一丝脆弱。
张桂源悄悄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张函瑞，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。
他们都看得出来，这孩子心里有事。只是太懂事，硬撑着。
一路上，陈浚铭都在努力找话题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：
“今天作业不多。”
“乐队排练顺利吗？”
“我哥……他还好吧？”
提到杨博文，他声音轻轻软了一下。
他其实好想问一句：哥，你今天有没有想起我。可他不敢。
张函瑞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放得极柔：
“你哥很好，有人陪着，放心。”
有人陪着。
这四个字落在陈浚铭耳朵里，他轻轻低下头，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。
真好啊，哥哥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。
可是……那我呢。
他没说出口，只是把所有的委屈、不安、孤单，全都悄悄咽回去。
嘴角依旧维持着那层薄薄的、乖巧的笑。
张桂源忽然伸手，轻轻搭在他肩上，没用力，只是稳稳地托着他，像在无声地告诉他：别怕，我们在。
陈浚铭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只是轻轻、轻轻，往两人身边靠近了一小步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陈浚铭低着头，脸上依旧平静无波。可心底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酸涩，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，悄悄翻涌上来，淹得他眼睛发烫。
他很好，他没事，他不委屈，他一个人可以。
一遍一遍，自己骗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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乐队练习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时，里面的乐器声刚好停了一拍。
左奇函走在前面，进门时还下意识往身后侧了侧身，其实那个麦克风支架离杨博文至少还有半米远，但他就是转了那一下，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习惯。
他指尖还牵着杨博文的手。没松开，也没故意举高了给人看，就那么安安稳稳地握着，自然地像是左手牵右手。但仔细看的话，能发现他拇指偶尔会动一下，轻轻蹭过杨博文的指节。
张桂源最先抬眼，抱着鼓槌往鼓沿上一搭，笑得吊儿郎当：
“哟，来了啊。我还以为某人今天要当逃兵了。”
陈思罕立刻接腔，故意把尾音拖得老长：
“就是——来就来呗，怎么还多一个人？咱们乐队什么时候开放家属探视了？”
“家属”两个字砸下来，杨博文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。
他想把手抽回来，刚动了一下，就被左奇函更紧地握住了。那只手稳得很，连带着把他整个人都往身边带了带。
杨博文彻底不敢抬头了，睫毛垂下去，扑闪扑闪的，耳根那点红一路蔓延到脖子根。
张函瑞面无表情地走过来。
“啪——啪——”
两巴掌干脆利落，一个给张桂源后脑勺，一个给陈思罕后脑勺，声音清脆得整个练习室都听得见。
“嘴欠是吧？”张函瑞面无表情，“今天的谱子，十遍。”
张桂源捂着头，委屈巴巴的一秒垮脸：“瑞瑞！你不是说好不在外面打我吗！回家随便罚都行的。”
陈思罕龇牙咧嘴地揉脑袋，倒吸凉气：“嘶——张函瑞你下手也太狠了！我这脑袋要是拍坏了，咱们乐队的天才吉他手就没了！”
“天才个屁。”张函瑞懒得理他俩，转头就走向杨博文，顺手挽住他胳膊，把人往休息区带，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，“别理那俩傻子。正好你来了，我新弄了个舞台穿搭风格，你来看看好看不。”
路过左奇函身边时，张函瑞飞快地瞟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极其复杂——三分欣慰，两分“你小子终于成了”，还有五分“不好好对我朋友试试”。
左奇函嘴角轻轻弯了一下，冲他点了点头。
角落里，张奕然抱着吉他全程看戏，看得津津有味。他靠在墙上，时不时拨两下弦，给这热闹的场面配点BGM，一副“我就静静看着你们演”的悠闲表情。
左奇函清了清嗓子，努力把嘴角压下去，拿起谱夹翻了翻：“行了，排练排练。下周演出，砸场了自己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高不低刚刚好：“都认真点。”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从出门牵起杨博文手的那一刻起，心跳就没正常过。
像揣了颗糖，一直在那儿弹啊弹的，甜得发慌。
练习重新开始。
鼓点先起来，稳得像心跳。张桂源的贝斯加了进来，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麻。陈思罕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跑得飞快，偶尔还得意地朝张函瑞那边挑一下眉。张函瑞站在键盘后面，面无表情地甩回去一个白眼。
左奇函打着打着，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偏头往休息区看了一眼——杨博文正坐在那儿，安安静静地听张函瑞讲话，时不时点点头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落在他侧脸上，连睫毛都被染成浅浅的金色。
但问题是，他怎么一直盯着张函瑞看？
左奇函手上的鼓点顿了一拍。
“哎哟。”张桂源耳朵尖，立刻抬头，“谁抢拍了？左奇函你还能抢拍？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左奇函面无表情地继续敲。
张桂源眯着眼看他，又顺着他的视线往休息区瞄了一眼，瞬间懂了。他嘿嘿笑了两声，故意大声说：“没事没事，可能是某些人分心了。理解理解，毕竟今天有特殊观众嘛！”
左奇函一个眼刀飞过去。
张桂源立刻闭嘴，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。
杨博文好像听到了什么，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。左奇函立刻收回视线，盯着面前的谱子，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什么世界难题。
但鼓点又顿了一拍。
张奕然在旁边笑出了声，低头拨弦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停一下停一下。”
张函瑞忽然从键盘后面站起来，皱着眉走到中间。
“这段副歌不对。”他指着谱架上的谱子，“和声太满了，挤得慌。改一下，吉他降一个八度，贝斯走根音就行。”
陈思罕不服气：“我这段多好听啊，降了多可惜啊。”
“好听是好听，但是跟人声打架。”张函瑞看都不看他，直接转头看向休息区，“博文，你过来听一下。”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指指自己：“我？”
“对，你耳朵好。”张函瑞已经走过去拽他，“来，站这儿听，看哪边顺耳。”
杨博文被他拉到场地中间，正好站在左奇函正前方两米的地方。
他有点不知所措，耳朵又开始泛红，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左奇函的鼓就在他正前方，他只要一抬眼，就会跟左奇函对上视线。
那就，不抬眼？
他低头盯着地板上的一个点，假装在研究地板纹路。
“左奇函，你打一遍副歌。”张函瑞下令。
左奇函看了杨博文一眼，嘴角轻轻弯了弯，然后敲响鼓点。
鼓声响起的同时，陈思罕的吉他也加了进来，然后是张桂源的贝斯，张奕然的节奏吉他。
杨博文站在中间，被音乐整个包围。
他忍不住抬起头，往左奇函那边看了一眼。
左奇函正好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左奇函的鼓点又轻轻飘了一下，极轻，轻到几乎听不出来，但杨博文捕捉到了。
他的耳朵更红了，但嘴角却忍不住轻轻弯起来。
“怎么样？”张函瑞凑过来问。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这才想起来要听和声。他低头想了想，小声说：“吉他……好像是有点满。”
“听见没有！”张函瑞立刻转向陈思罕，“满！降八度！”
陈思罕：“……”
陈思罕：“行吧，博文说得都对。”
他抱着吉他，幽幽地看了左奇函一眼，用口型说：你家这位，真狠。
左奇函装作没看见，低头调鼓槌，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。
又排了半个小时，张函瑞终于宣布休息。
张桂源第一个扔下鼓槌，冲向角落的矿泉水箱。陈思罕瘫在椅子上，抱着吉他哀嚎手疼。张奕然慢悠悠地站起来，走到窗边伸懒腰。
左奇函从鼓后面站起来，下意识往休息区看，杨博文正坐在那儿，低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。
他走过去，在杨博文旁边坐下。
“累不累？”
杨博文抬头看他，摇摇头：“不累。你们排练好吵。”
嘴上说着吵，眼里却带着笑意。
左奇函笑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伸手把他手里喝了一半的水拿过来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杨博文愣了一下，脸又红了，小声说：“那是我喝过的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左奇函把水瓶还给他，语气理所当然，“你喝过的怎么了。”
杨博文低着头，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，但嘴角却翘得高高的。
张桂源远远看着这一幕，啧啧两声，凑到张函瑞耳边：“你看你看，咱们左少现在多会。”
张函瑞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：“你羡慕？”
“我羡慕什么，”张桂源话说到一半，忽然反应过来，表情变了，“等等，你什么意思？我有什么好羡慕的？我不用羡慕！我自己有！”
张函瑞没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张桂源愣在原地，眨了眨眼，忽然追上去：“瑞瑞！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！你说清楚！”
陈思罕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。
张奕然靠在窗边，看着这一屋子人，轻轻拨了两下弦。
阳光落进来，把整个练习室都照得暖洋洋的。
左奇函坐在杨博文旁边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，谁都没说话。杨博文的耳朵还是红的，左奇函的嘴角一直弯着。
下一首歌的谱子摊在面前，还没开始排。
但好像也没什么着急的。
“哎呀，我得去接浚铭放学了。”
杨博文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显示着时间。他慌慌张张地开始翻包，“完了完了，光顾着听你们排练，差点忘了。”
“没事！”
张桂源“噌”地一下从鼓后面蹦起来，动作快得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。
“我去！我和瑞瑞去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张函瑞那边冲，眼神亮得吓人，满脸都写着“选我选我快选我”。
左奇函愣了一秒，随即反应过来，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。他冲张桂源竖起大拇指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：
“你小子，懂事！”
然后立刻转向杨博文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：
“那让他们去接，我订餐厅，等他们回来。”
杨博文眨了眨眼，还没反应过来这安排怎么就飞速敲定了。
张函瑞站在画布后面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桂源冲过来的方向。
“你激动什么？”
“我！”张桂源刹住脚步，挠了挠头，理直气壮地说，“我这不是热心肠吗！浚铭那么可爱，我去接他他肯定高兴！”
张函瑞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张桂源被看得有点发毛，眼神开始飘忽：“干、干嘛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张函瑞移开视线，开始收拾谱子，“走吧。”
张桂源愣了一下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一样，瞬间眉开眼笑：“走走走！现在就走！瑞瑞，我们牵手走嘛！”
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冲，跑了两步又折回来，从地上捡起外套，再冲出去。
陈思罕在旁边看得直乐：“桂源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？”
张奕然慢悠悠地拨了两下弦，意味深长地说：“可能……是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对象吧。”
左奇函已经拿起手机开始翻餐厅，头都不抬：“你们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“哟。”陈思罕立刻凑过去，“左少请客？”
“嗯。”左奇函语气平淡，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，“庆祝一下。”
“庆祝什么？”
左奇函抬眼看了杨博文一眼，又低下頭去，声音轻轻的：“庆祝某人第一次来探班。”
杨博文站在旁边，耳朵又开始红了。
他想说什么，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最后只是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左奇函订好餐厅，放下手机，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把他手里的包拿过来，挂到自己椅背上。
“坐着等吧，他们接浚铭还得一会儿。”
杨博文乖乖坐下。
左奇函也在他旁边坐下，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陈思罕在旁边看得直摇头，小声跟张奕然嘀咕：“你看看你看看，咱们左千儿现在，整个人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。”
张奕然笑了一声，手上拨出一个和弦。
“你嫉妒？”
“我嫉妒什么？”陈思罕话说到一半，忽然顿住，表情复杂地看了张奕然一眼，“你们今天怎么都爱问这句话？”
张奕然但笑不语。
校门口人潮拥挤，学生成群结队往外涌，吵吵嚷嚷。
张函瑞一眼就看见了人群边缘那个身影。
陈浚铭背着书包，安安静静站在树下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头微微低着，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。
乖顺、安静、不爱凑热闹，像往常一样等着人来接。
看见张函瑞和张桂源，他立刻努力扯出一个淡淡的笑，声音乖乖的：
“函瑞哥，桂源哥。”
张函瑞走近，目光轻轻扫过他眼底那层藏不住的疲惫，没点破，
“等久了吧？走吧，带你回去。”
“没有，刚出来。”陈浚铭摇摇头，语气平稳，听不出一点异常。
他努力把早上的恐慌、议论、无助全都压在心底最深处，脸上一点都不显露。
不能让哥哥担心，不能让函瑞哥为难，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。
他走在两人身侧，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，闷得发慌。
早上那个男人的脸、同学的目光、窃窃私语的议论、落荒而逃的狼狈……
一遍一遍在脑子里回放。
他不敢说，不敢提，不敢表现出一丝脆弱。
张桂源悄悄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张函瑞，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。
他们都看得出来，这孩子心里有事。只是太懂事，硬撑着。
一路上，陈浚铭都在努力找话题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：
“今天作业不多。”
“乐队排练顺利吗？”
“我哥……他还好吧？”
提到杨博文，他声音轻轻软了一下。
他其实好想问一句：哥，你今天有没有想起我。可他不敢。
张函瑞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语气放得极柔：
“你哥很好，有人陪着，放心。”
有人陪着。
这四个字落在陈浚铭耳朵里，他轻轻低下头，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。
真好啊，哥哥终于不用一个人扛了。
可是……那我呢。
他没说出口，只是把所有的委屈、不安、孤单，全都悄悄咽回去。
嘴角依旧维持着那层薄薄的、乖巧的笑。
张桂源忽然伸手，轻轻搭在他肩上，没用力，只是稳稳地托着他，像在无声地告诉他：别怕，我们在。
陈浚铭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只是轻轻、轻轻，往两人身边靠近了一小步。
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陈浚铭低着头，脸上依旧平静无波。可心底那股憋了一整天的酸涩，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，悄悄翻涌上来，淹得他眼睛发烫。
他很好，他没事，他不委屈，他一个人可以。
一遍一遍，自己骗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