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空白的三年.

“你选择离开 我选择等待 我们的爱 还在原地等待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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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年,左奇函去了很多地方。

不是旅行,是寻找。

他去了杨博文以前上过的小学、中学、大学。他站在操场上,想象着很多年前,一个穿着白校服的少年从这里跑过,逆着光,冲过终点线,笑得很灿烂。

他去了杨博文以前常去的图书馆、咖啡店、书店。他坐在杨博文坐过的位置上,翻着杨博文翻过的书,喝着他喝过的咖啡。

他去了杨博文姥姥的老房子。

房子已经没人住了,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那棵老槐树还在,比老宅的那棵小一些,但也已经很粗了,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想象着很多年前,一个小小的男孩坐在姥姥的膝盖上,仰头看着月亮,姥姥指着月亮说“月亮今天好圆”。

那个小男孩后来长大了,变成了一个清冷的、孤独的、照耀所有人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严谨的、克制的、把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平静表面之下的律师,变成了一个在月光下说“我也爱你”的人。

那个人不记得他了。但他记得。他记得每一个细节。那些细节像钉子一样,钉在他的记忆里,拔不掉,也忘不了。

左奇函开始失眠。不是偶尔睡不着,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。

他躺在床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全是杨博文。

杨博文站在厨房里煮咖啡,白色T恤,头发翘着。杨博文坐在办公桌后面,眉头微蹙,手指间夹着一支笔。杨博文站在阳台上,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说“我也爱你”。

他试了很多方法——喝热牛奶,数羊,听白噪音,吃褪黑素。都没有用。后来他放弃了。

他不再强迫自己睡觉,而是起来,坐在阳台上,看月亮。

月亮有时候圆,有时候缺,有时候被云遮住,有时候亮得刺眼。他看月亮的时候,会觉得杨博文也在看月亮。

也许他们在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时区,不同的月光下,但看的是同一个。这一个念头,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孤单。

他开始在月亮下写信。不是真的信,是写在手机备忘录里的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。

“杨博文,今天瑞士下雪了吗?我这里也降温了。我穿了那件你帮我挑的大衣,很暖和。”

“杨博文,我今天做了一个你爱吃的排骨。味道对了。你回来的时候,我做给你吃。”

“杨博文,浚铭说你今天站了二十分钟。我看了那张照片,你瘦了。但你站得很直。和以前一样。”

“杨博文,我今天去看了姥姥。月亮很好。我跟她说你还在治疗。她会看着你的。”

“杨博文,我很想你。”

这些信,他从来没有发给杨博文。

因为他不想让他分心。他想让他专心治疗,专心恢复,专心想起来。所以他忍住了。把所有的话都写在备忘录里,写完了,再看一遍,然后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第二年快结束的时候,左奇函收到了陈浚铭发来的一条视频。

视频很短,只有十几秒。杨博文站在医疗中心的走廊里,背对着镜头,穿着病号服,扶着墙上的扶手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
他的步子很慢,很稳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腿还能支撑身体的重量。

走廊很长,他走了很久,终于走到了尽头。他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镜头。视频在这里结束了。

左奇函看了几十遍。他看杨博文走路的样子,看他停下来的时候微微喘气的样子,看他转过身来的时候额头上有汗珠、但嘴角微微弯着的样子。

他把这个视频存在手机里,设置了循环播放。

每天晚上失眠的时候,他就打开看一遍。看完一遍,再看一遍。

看到眼睛累了,就闭上眼睛,听着视频里的声音——杨博文的脚步声,呼吸声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机器的嗡嗡声。

那些声音让他觉得杨博文很近。近到好像就在隔壁房间,近到好像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,说“咖啡好了”。

但门没有开过。

杨博文离开后的第二十五个月,左奇函坐在老爷子的床边。

老爷子靠在枕头上,脸色苍白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
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,医生说他的心脏功能在衰退,需要静养,不能操心。

但老爷子说:“我八十六了,心脏不好才正常。”左奇函每天来陪他,有时候带一盅汤,有时候带一盘棋。今天他没有带棋,因为老爷子说今天不想下棋,想说话。

“奇函。”老爷子的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
“爷爷,我在。”

“你小叔在里面,怎么样了?”

“还有十五年。”左奇函说,“他在里面表现还可以,减了刑。”

老爷子点了点头。“他是我的儿子。不管他做了什么,他是我的儿子。”他闭上眼睛,过了一会儿又睁开。“你不一样。你是我的孙子。你是我选的人。”

左奇函没有说话。

“左家交给你了。”老爷子说,“你爸妈的事——你不要再想了。他们不会怪你。”

左奇函的眼眶红了。他看着老爷子的脸——那张被岁月雕刻了八十六年的脸,皱纹很深,皮肤松弛,但眉骨的轮廓还在,颧骨的高度还在,那双眼睛里的光还在。

不是年轻时的锐利了,变成了一种温和的、沉静的、像深秋的湖水一样的光。

“爷爷,您会好起来的。”左奇函说。

“我当然会好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看到你结婚呢。”

左奇函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——眼眶红着,但笑了。

“那您得好好活着。等很久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也许还要再等一个十二年。”

老爷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拍了拍左奇函的手背。那动作很轻,很慢,但很有力——不是身体的力量,是某种更深处的、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力量。

“我等。”老爷子说。

左奇函握着老爷子的手,没有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
老爷子的手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那一点热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,还在亮着。还在亮着。

杨博文离开后的第三十个月,左奇函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。

他买下了杨博文以前租的那间出租屋。

房东阿姨本来不想卖的,说那是她老公留给她的房子,有感情了。左奇函出了三倍的价钱,阿姨犹豫了三天,卖了。

张桂源知道这件事之后,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左奇函,你是不是有病?”

左奇函说:“也许吧。”

张桂源又说:“那房子你买了干嘛?他又不回来住。”

左奇函说: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
张桂源又沉默了,然后说:“行吧。你有钱。你说了算。”

左奇函把那间屋子重新装修了一遍。

没有找设计师,没有找装修公司,他自己画图纸,自己选材料,自己盯着每一个细节。

他把墙刷成了杨博文喜欢的颜色——不是白色,是一种很浅很浅的米灰色,在阳光下看起来几乎是白的,但在灯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暖意。

他换了新的窗帘,浅灰色的,很厚,遮光性很好,杨博文以前说过他的窗帘太薄了,早上会被阳光晃醒。

他买了一张新的书桌,很大,放在窗户旁边,杨博文喜欢靠窗的位置。

他在书桌上放了一盏台灯,铜色的,复古的款式,杨博文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时候说过“这个好看”。

他把那本日记放在书桌的抽屉里。和以前一样的位置,一样的信封,一样的黑色封面。

他在日记本旁边放了一支新的钢笔,黑色的,很细,杨博文以前用的那种。

装修好之后,他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米灰色的墙上,照在那张新的书桌上,照在那盏铜色的台灯上。

一切都准备好了。等杨博文回来。等他推开这扇门,看到这一切,想起一切。

第三年,左奇函开始做一些奇怪的事。

他会买两份早餐,一份自己吃,一份放在对面。

他会买两张电影票,一个人坐在电影院中间,旁边空着一个座位。

他会买两杯咖啡,一杯自己喝,一杯放在办公桌上,等它凉了,倒掉,再买一杯。

这些事情没有意义,他知道。

杨博文不在,不会突然出现,不会坐下来吃那份早餐,不会坐在那个空座位上,不会喝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。

但他还是这样做。因为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。那个人还在,在对面,在旁边的座位上,在咖啡杯的另一端。

他只是看不见。但他在。

第三年的春天,左奇函去了一个地方——他和杨博文第一次接吻的地方。

不是海边的露台,是杨博文的公寓。

那天晚上,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一道。他们站在阳台上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杨博文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照在杨博文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
左奇函站在那个阳台上——现在这个公寓已经重新装修过了,所有的东西都换了新的。

但阳台还在,月光还在,城市的夜景还在。他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,在什么都没有的、空荡荡的阳台上,他又感受到了那个吻。

不是嘴唇上的感觉,是心里的感觉。那种被触碰的、被珍视的、被爱着的感觉。他睁开眼睛。阳台外面,城市的夜景和三年前一模一样。

万家灯火,像一盘散落的棋子。他站在这里,一个人。但那个人在他的记忆里,在他的心跳里,在他的每一次呼吸里。他没有离开过。

第三年的春天,陈浚铭发来了一条消息。“左哥,我哥下周的航班。我们回来了。”

左奇函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
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——他等了太久,久到他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天真的会来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走到阳台上,仰头看着天空。

天还没黑,月亮还没出来。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在云层的后面,在太阳的反面,在每一个夜晚的、不会缺席的地方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走进厨房,系上围裙,开始做排骨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步骤都按照老周教的那样。选肉,焯水,炒糖色,炖煮,收汁。厨房里弥漫着酱香和肉香,温暖而浓郁,像一种久违的、终于要重逢的、家的味道。

他端着那盘排骨,放在餐桌上。餐桌上有两副碗筷,两杯水,两把椅子。他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,看着对面那把空着的椅子。

“我学会了。”他说,对着那把空椅子,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做给你吃。”

窗外,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。很圆,很亮。月光照在那盘排骨上,照在那两副碗筷上,照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。

再等等,它就不空了。

——

“你为什么不进去?”王橹杰在左奇函第五次站在杨博文的病房外的时候忍不住问。

“我怕他分心,”他说,“我看看他就好,我下午回去,有个会要开。”

王橹杰摇摇头,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左奇函,左奇函永远笑嘻嘻,张狂,热烈,可是站在这里的左奇函,每隔几个月就偷偷站在病房外的左奇函呢?眼眶通红,声音沙哑,眼神克制,不舍。

“橹橹,替我好好照顾他。”

“他恢复的很好,他会回来的,回到你身边。”王橹杰看着他,看着这个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他,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
“我会的,他还没回来,我会一直好好的,我会等他回来。”

左奇函,你真是个疯子,可偏偏,我也在陪你疯,从第一次松口把公寓送给你的时候开始。王橹杰这样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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