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海与锁链的丈量

早上,沈肆进来的时候,楚淮还蜷在床上。

不是睡,就是单纯不想动。身体软得不像话,跟被抽了骨头似的,浑身提不起一点劲。沈肆说药量加了点,这话没骗人——现在他哪怕抬个手,都觉得沉得慌,真要下床走路,脚步虚浮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。
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沈肆就站在床边,声音听着倒挺温和,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压迫感,“想出去走走不?”

楚淮没理他,眼睛盯着天花板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出去?出去又能怎么样,还不是在这破岛上,还不是被他盯着。

“沙滩,”沈肆也不恼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引诱,“离这儿不远,你可以好好看看海。”

楚淮还是没动,可眼皮下意识地颤了颤。

海。

他在这破房间里关了快一周了,每天睁眼闭眼都是浪声,可从来没亲眼见过。那声音有时候近得就跟在窗外似的,有时候又远得像在天边,模糊得很,他根本分不清到底有多远。

“不去就算了。”沈肆见他没反应,也没再勉强,转身就要走。

“去。”

楚淮突然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,说完就撑着胳膊,慢慢坐起身。动作慢得很,胸口还微微发闷——药效确实厉害。

他必须去。哪怕就只是看一眼,哪怕就只是在沙滩上站那么一会儿,也得去。他得看看这破岛到底长什么样,得知道那片海离他到底有多近,得亲自去丈量一下,自己这囚笼,到底有多大。

沈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答应,转身从门口的柜子上拿过来一套衣服——不是他这几天穿的睡衣,是件亚麻的衬衫,还有条同色系的长裤,外加一双帆布鞋,颜色都是淡淡的,米白配浅灰,看着倒挺舒服,也透气。

“自己能换不?”沈肆问,目光落在他虚软的手上,语气里带了点试探。

楚淮接过衣服,没抬头,语气硬邦邦的:“出去。”

沈肆站着没动,就那么看了他几秒,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能自己换。末了,也没反驳,转身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站定,却没真的走出去。

楚淮咬了咬牙,没再催。他知道沈肆的性子,说了不走,再催也没用。索性掀开被子,慢慢开始换衣服。动作慢得离谱,就因为手软,一颗扣子都扣了半天,手指还总打滑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肆的视线,像有实体似的,牢牢贴在他背上,烫得人难受,却又没法躲开。

好不容易换好衣服,沈肆才转过身走过来。没等楚淮反应,他就蹲下身,在他脚踝上扣了个东西。

不是之前在房间里那种细链子,是个黑色的电子脚环,看着倒挺轻,没什么重量,可那材质、那光泽,一看就知道不简单,绝对是能定位的那种。沈肆蹲着,手指不经意间划过他脚踝的皮肤,动作轻得像羽毛,跟刚才扣脚环的力道,完全不一样。

“范围就到沙滩,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走太远,不然它会响。”

楚淮低头看着他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就问:“然后呢?响了又怎么样?”

沈肆抬起头,眼神深得很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会来找你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语气里没什么波澜,可楚淮却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不是“我会来接你”,是“我会来找你”,那种语气,就像在说,要去找一只跑丢的宠物,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还有一丝偏执的警告。

门开了。

这是楚淮第一次走出这个囚禁了他快一周的房间。

外面是条走廊,铺着深色的木地板,踩上去没什么声音。走廊两边的墙上挂着些抽象画,看不懂画的是什么,只觉得颜色晃眼。窗户很大,几乎占了半面墙,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花园,种满了热带植物,绿油油的一片,茂盛得晃眼,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花香。

沈肆走在他旁边,距离不远不近,既没碰他,也没离他太远。可楚淮就是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控制——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一头攥在沈肆手里,另一头系在他身上,不管他走多远,都逃不掉。

穿过宽敞的客厅,沈肆推开一扇巨大的玻璃门。瞬间,热浪混着咸湿的海风,一下子扑了过来,吹得楚淮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

光太亮了。

刺眼的阳光,金黄的沙滩,还有那片铺在眼前、无边无际的、蓝得发亮的——海。

是真的大。

大到让人心慌,大到让人觉得渺小,大到他站在原地,连呼吸都顿了几秒。

楚淮站在台阶上,下意识地扶住门框,一时间竟有些腿软。不是因为药效,是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撼——关在房间里,每天听着浪声,和亲眼看到这片海,完全是两回事,那种冲击力,没法形容。

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狠狠拍在沙滩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白色泡沫,又慢慢退下去,在沙滩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。声音轰轰的,带着某种永恒的、不容置疑的节奏,撞在耳朵里,也撞在心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浓浓的海腥味,还有阳光烤在沙子上的那种焦香,混杂在一起,竟有种说不出的真实感。

自由。

这个词突然就跳进了脑子里,尖锐得像根针,一下就扎在了心上。

那么近。近到他伸手就能碰到海水,近到他能闻到自由的味道。

又那么远。远到他脚上戴着电子脚环,远到他被沈肆牢牢困住,远到他连一步都没法真正靠近那片自由。

“走吧。”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语气很轻,没什么压迫感,倒像是怕惊扰了他。

楚淮深吸一口气,慢慢松开扶着门框的手,走下台阶。沙子很细,很软,踩上去就陷进去一点,暖暖的,从脚底传上来。脚踝上的电子环有点碍事,偶尔会蹭到裤脚,却不算重,不影响走路。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,方向很明确——朝着海的方向。

沈肆就跟在他身后,大概离他五米远的距离。

不近,却足够他随时冲过来抓住自己。楚淮心里跟明镜似的,却没回头,也没停下脚步,就那么一直往前走。

很快,他就走到了水边。浪涌上来,轻轻舔着他的鞋尖,凉凉的,又很快退下去,在鞋尖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。楚淮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海水。

凉的,咸的,带着海水独有的味道,是真实的。

他忍不住捧起一把,狠狠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流进领口,凉丝丝的,却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。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——全是海风的味道,阳光的味道,还有……自由的味道。

然后他睁开眼,看向远处。

海平线那里,天和海连成一片,蓝得没有尽头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海。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天上飞,很小很小,像几个小小的逗点,在一片湛蓝里格外显眼。没有船,没有帆,什么都没有,就只有这片巨大的、沉默的蓝,无边无际,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
“喜欢吗?”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还是那么轻。

楚淮没回头,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,语气淡淡的:“喜欢。”
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自嘲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:“更喜欢的是,它在外面,而我在里面。”

沈肆没说话,沉默了几秒,空气里只剩下浪声和风声。

“你可以每天来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试探,还有一丝讨好,“只要你想,每天都能来。”

“代价呢?”楚淮终于转过身,看着他,抬了抬脚,黑色的电子脚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格外刺眼,“代价就是戴着这个,被你像宠物一样圈着?”

“代价是,”沈肆往前走了两步,距离拉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耳语,“你属于这里。”

属于这里,不属于外面,不属于自由,只属于他沈肆一个人。

楚淮笑了,笑得很难看,嘴角扯着,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:“沈肆,你这人是真有意思。一边带我来看海,一边时刻提醒我逃不掉;一边对我做那些看似温柔的事,一边又把我牢牢关在这里。你就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?”

“矛盾。”沈肆承认得很干脆,没有丝毫掩饰,“但比起矛盾,我更怕你不在我身边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直直地看着楚淮,眼神认真得吓人,里面翻涌着楚淮看不懂的情绪,有偏执,有恐惧,还有一丝卑微。

楚淮避开他的视线,没再说话,转身沿着沙滩慢慢走。

他走得很慢,一方面是因为药效,身体实在软,走快了会喘;另一方面,也是不想太快走完这片沙滩——这是他唯一能接触到“外面”的地方,哪怕只是一小片,也想多待一会儿。这片沙滩不大,呈月牙形,两头都连着黑色的礁石,一眼就能看到头。他走到一头,伸出手,摸了摸那些粗糙的、带着海水湿气的礁石,冰凉的触感传来,很真实。然后他折返,朝着另一头慢慢走去。

沈肆始终跟在他身后,不催他,也不说话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,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。

走到另一头的礁石旁时,楚淮已经有点喘了。药效让他的体力变得极差,就这么点路,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,黏在衬衫上,有点难受。他找了块平整些的礁石坐下,又转过头,继续看着海。

沈肆也走了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距离很近,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,楚淮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,混着淡淡的海腥味,竟没那么让人讨厌。
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
沈肆没在意,也没再靠近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,拧开瓶盖,递到他面前。

楚淮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,拧开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还加了点柠檬,清爽得很,刚好缓解了喉咙的干涩。他没客气,一口气喝了大半瓶,然后才把瓶子递还给沈肆。

沈肆接过,很自然地对着瓶口,喝完了剩下的水,一点都不嫌弃,仿佛两人这样共用一瓶水,是件很平常的事。

楚淮看着他的动作,喉咙下意识地动了动,心里有点乱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想说点什么,话到嘴边,又停住了。

“我怎么?”沈肆转过头,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疑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

“你就没想过,”楚淮定了定神,还是问了出来,语气很平淡,却带着一丝认真,“也许有一天,我会真的杀了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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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想过。”沈肆回答得很干脆,没有丝毫犹豫,“经常想。”

“那你还……”楚淮没说完,可意思很明显——那你还敢这么对我,还敢把我留在身边?

“因为比起被你杀,”沈肆打断他的话,声音依旧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我更怕看不见你,更怕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海风吹过来,吹乱了他的头发,有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遮住了他一部分眼神,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凌厉,反倒多了一丝落寞,还有一丝脆弱。

楚淮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浪声都仿佛变得遥远了。

然后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海,没再说话。
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浪声一阵一阵,海鸟偶尔叫两声,除此之外,就只有风声。时间好像突然变慢了,又好像彻底停住了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
楚淮忽然就想起以前当刑警的时候。有一次,他追一个嫌疑人,一路追到了海边,也是这样的沙滩,这样的海,这样刺眼的阳光。他跑了很久,累得气喘吁吁,终于在沙滩上把嫌疑人按倒。那人大口喘着气,看着他,一脸不解地说:“楚警官,你至于吗?为了抓我,跑这么远,遭这么大罪。”

那时候的他,语气坚定,眼神认真:“至于。你跑了,就会有人受苦,我必须抓住你。”

可现在呢?

现在他坐在这里,身边是绑架他、囚禁他的人,脚上戴着电子脚环,连自由都成了奢望。而那片象征着自由的海,就在他眼前,触手可及,却又遥不可及。

真讽刺。

“冷吗?”沈肆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楚淮回过神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海风越来越大,吹在身上,凉飕飕的,刚才被阳光晒出来的暖意,早就被吹没了。

“有点。”他如实说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。

沈肆没说话,直接站起身,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套——是件薄款的黑色西装外套,带着他的体温,还有那股熟悉的雪松味。他弯腰,把外套轻轻披在了楚淮的肩上。

外套很暖,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凉意。楚淮僵了一下,下意识地就想把外套脱下来——他不想穿沈肆的衣服,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。可他刚抬手,沈肆就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
“穿着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,“别感冒了。”

他的手很暖,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,温度清晰地传过来,楚淮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,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力道——轻得像怕捏碎他,怕弄疼他,和平时那个偏执、疯狂的沈肆,判若两人。

楚淮的动作顿住了,没再挣扎,就那么披着他的外套,坐着没动。

沈肆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才慢慢收回去。但他没坐回原来的位置,反而在楚淮面前,慢慢蹲了下来。

这个姿势太突然,太卑微,楚淮下意识地就低下了头,对上了他的眼睛。

沈肆仰着头看他,眼神深得像一潭水,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,楚淮看不懂,也不敢深究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显得格外柔和。他长得是真的好看,五官深刻,线条凌厉,平日里总是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,可此刻,他的眼神却柔软得不像话,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楚淮,”他轻声说,声音有点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
楚淮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恨吗?肯定是恨的,恨他绑架自己,恨他囚禁自己,恨他用各种偏执的方式折磨自己。

“我也知道,我做的事……很过分,很病态。”沈肆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,还有一丝绝望,“但我没办法,真的没办法。我试过,我试过离你远一点,试过只远远看着你就好,试过不去打扰你,可我做不到,我真的做不到。”

他伸出手,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楚淮的裤脚——刚才蹲下来的时候,裤脚沾了点沙子,有点脏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楚淮,又像是怕被他拒绝。

“你就像这片海,”他看着楚淮,眼神里满是痴迷,还有一丝偏执,“辽阔,耀眼,让人忍不住想靠近,想拥有。我看着你,就想要你,想要你的全部,想要你只属于我一个人。我知道这不对,我知道这很病态,可我改不了,我这辈子,大概都改不了了。”

他的手指顺着裤脚,慢慢往上移了一点,停在楚淮的小腿处,没有碰到皮肤,只是隔着薄薄的布料,很轻地放着,不敢用力。

“所以,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最卑微的恳求,“你可以恨我,可以想杀我,可以折磨我,怎么都好。但别离开我,别从我的世界里消失,好不好?”

楚淮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。这个掌控着亿万财富,能轻易决定无数人命运,平日里高高在上、凌厉逼人的男人,此刻像条被抛弃的狗一样,蹲在他的脚边,用最卑微的语气,说着最偏执的恳求。

他该觉得恶心,该觉得厌恶,该对着他怒吼,该推开他。

他确实觉得恶心。

可除了恶心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在心里慢慢蔓延开来,很淡,却很清晰,像潮水一样,一点点淹没他的理智。

“起来。”楚淮开口,声音有点抖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
沈肆没动,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,还有一丝不安。

“起来!”楚淮又说了一遍,语气重了些,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沈肆这才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,动作有点僵硬。然后,他朝楚淮伸出了手。

“回去吧,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,只是眼底的疲惫,藏不住,“风越来越大了,再吹下去,真的要感冒了。”

楚淮看着他伸出的手。

修长,干净,骨节分明,是一只很好看的手。可就是这只手,绑架了他,囚禁了他,强行渡他喝蜂蜜水,给了他无尽的折磨,也给了他那些诡异的、令人心慌的温柔。这只手,是锁住他自由的枷锁。

他最终还是没去碰那只手,自己撑着身边的礁石,慢慢站了起来。膝盖有点麻,还有点软,差点没站稳,还好他及时扶住了礁石。

往回走的路,好像比来时短了很多。

也许是因为,他已经知道了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——不是自由,不是解脱,是那栋华丽的别墅,是另一个冰冷的房间,是另一把锁住他的锁。

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,楚淮停下了脚步,下意识地回头,又看了一眼那片海。

海还在那儿,蓝的,亮的,无边无际的,浪声还在响,轰轰的,永恒的,仿佛从来都没有变过。

他看了很久,久到沈肆都没有催他。

直到沈肆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:“明天,还可以来。”

楚淮这才收回目光,没回头,也没说话,径直走进了屋里。

回到房间,电子脚环被取下来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很轻,却格外清晰。沈肆又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他脚踝上被环扣压出的浅浅红痕——不算深,却看得很明显。

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

“不疼。”楚淮说,语气淡淡的,眼神落在别处,没看他。

沈肆抬起头,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:“撒谎。”

楚淮没说话,算是默认了。其实也不算很疼,就是有点痒,还有点麻,那种被束缚久了的不适感,很清晰。

沈肆没再拆穿他,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药膏——就是之前给他涂手腕伤口的那管,还是原来的样子。他挤了一点药膏在指尖,轻轻涂在楚淮脚踝的红痕上,动作很轻,很慢,小心翼翼的。

药膏凉凉的,很舒服,能瞬间缓解那种不适感。而他的指尖,却是温温的,触感清晰地传过来,烫得楚淮下意识地想缩脚,却又忍住了。

楚淮垂着眼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看着他长长的睫毛,看着他小心到近乎虔诚的动作,心里又开始乱糟糟的。

然后,沈肆低下头,在那片涂了药膏的红痕上,轻轻印下了一个吻。

很轻,很快,像羽毛扫过,一闪而逝,却在楚淮的皮肤上,留下了滚烫的触感,像某种烙印,挥之不去。

楚淮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就想缩回脚,却被沈肆轻轻按住了脚踝,没让他动。

沈肆抬起头,眼神很暗,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,他看着楚淮,轻声说:“明天,我陪你去看日出。海边的日出,很好看。”

他说完,没再停留,慢慢站起身,转身离开了房间。

门被关上,紧接着,是熟悉的“咔哒”声——锁门的声音,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,像一道冰冷的枷锁,再一次牢牢地困住了他。

楚淮坐在床边,久久没有动,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。药膏的凉意还在,那个吻的温热触感,也还残留着,一凉一热,交织在一起,烫得人难受,也乱得人心慌。

他抬起手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
那里,昨天被沈肆渡蜂蜜水的时候,被他碰过,触感还清晰可见。

那里,刚才在海边,他差点就问出一句话——

你这么做,到底是因为爱我,还是因为怕失去?

可他最终还是没问。

因为他怕,怕听到那个答案,怕听到的答案,和他心里某个隐隐约约的猜测,重合在一起。

他更怕,自己会相信那个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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