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书籍与沉默的战争

书是早上送来的,整整一推车,堆得跟座小山似的。精装平装都有,中文英文混着来,甚至还掺了几本法语原版——沈肆这是把岛上能找到的书,差不多都搜刮干净了吧。

楚淮坐在沙发上,看着佣人一本本往书架上码。动作轻得很,也小心,跟摆什么易碎的宝贝似的。他大致数了数,两百多本是有的。

“够你看一阵子了。”沈肆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杯咖啡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
楚淮没理他,站起身走到书架前。说实话,是真的全。法律类的,从最基础的《法学概论》到最新的案例汇编,一本不缺;刑侦相关的,犯罪心理学、法医学、现场勘查技术,应有尽有;文学类就更杂了,莎士比亚到村上春树,《红楼梦》到《百年孤独》,挨着排得满满当当。甚至还有几本挺冷门的哲学书——尼采、叔本华、福柯,一看就是特意挑过的,每一本,都像是他可能会感兴趣的那种。

楚淮随手抽了本《刑法案例精选》,翻了两页。纸张还新着,油墨味没完全散,估摸着是刚印出来的。他抬眼看向沈肆:“你现印的?”

“有些是。”沈肆走进来,把咖啡放在茶几上,“岛上库存不够,我从别处调的,耽误了两天。”

两天。就为了给他弄这些书。

楚淮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感动吗?好像有点,但更多的是后怕。这个人,连他看什么书都要插手,都要精心安排好,想想就觉得可怕。

他把书塞回书架,又抽了另一本——东野圭吾的《白夜行》。以前看过,就是没看完。“这本我看过。”他随口说了一句。

“那换一本。”沈肆说得特自然,跟俩人讨论今天吃什么似的,没半点波澜。

楚淮盯着他,语气沉了点:“我意思是,你没必要做这些。”

“我想做。”沈肆走过来,站到他旁边,目光落在书架上,“楚淮,我知道,关着你不对。但事到如今,我想尽量……让你过得舒服点。”

“舒服?”楚淮嗤笑一声,语气里全是嘲讽,“被关着,被下药,被盯着,这叫舒服?”

“至少,”沈肆转头看他,眼神挺认真的,“你能看书,能琢磨点自己的事,能做你喜欢的东西,不用去面对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麻烦。”

“包括你?”楚淮反问。

“包括我。”沈肆没否认,“要是你不想看见我,我可以少来。”

他说得是真认真。楚淮看着他,忽然就觉得累了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头那种,跟陷进沼泽似的,越挣扎,陷得越深,浑身无力的累。

他捏着《白夜行》走回沙发坐下,翻开第一页。沈肆没走,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,拿了本财经杂志,却没看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楚淮能感觉到他的视线,温温的,就贴在自己身上,挥都挥不去。

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,只剩翻书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声。

楚淮看了没几页,就觉得不对劲——太静了,静得反常。以前当刑警的时候,他早习惯了在嘈杂里集中注意力,审讯室的吵闹、现场的混乱、办公室没完没了的电话铃声,都不影响他。可现在这种死寂,反倒让他心不在焉,根本静不下心看书。

他抬起头,果然,沈肆还在看他,眼神专注得很,跟研究什么稀有的标本似的。

“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?”楚淮皱了皱眉,语气里带点不耐烦。

“我看我的,你看你的,互不干扰。”沈肆语气没变化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。

“你这样,已经影响到我了。”

沈肆顿了顿,没再争辩,慢慢移开视线,真的低头翻起了手里的杂志。但他还是坐在那儿,没走。

楚淮重新低下头看书。故事确实吸引人,雪穗和亮司,两个在黑暗里互相靠着的孩子。他看得很快,一页接一页地翻,像是在逃避什么,又像是在借着看书,打发这难熬的安静。

看到第三章 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,没头没尾地问:“你觉得,雪穗爱亮司吗?”

沈肆抬起头,看样子是没料到他会主动搭话,愣了一下才开口:“爱。”说得特别肯定,没半点犹豫。

“怎么爱?”楚淮接着问,语气里带点嘲讽,“利用他,操纵他,到最后,还眼睁睁看着他死?这叫爱?”

“那是她能给出的,最真实的爱。”沈肆说,“不够完美,甚至有点扭曲,但绝对真实。”

楚淮合上书,直直看着他:“所以,你认同这种方式?”

“我认同人在极端环境下的选择。”沈肆把杂志放在一边,身体微微前倾,“楚淮,不是每个人,都有资格用正常的方式去爱。有些人,光是好好活着,就已经拼尽全力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楚淮却听出了别的意思,那种藏在平静底下的无奈和酸涩。

“你在说你自己?”楚淮追问。

沈肆笑了笑,没承认也没否认:“我在说,所有不被允许好好去爱的人。”

对话到这儿,就断了。楚淮重新拿起书翻看,沈肆也拿起杂志,只是楚淮怀疑,他压根就没看进去一个字。

中午饭送来了,简单的三明治、沙拉,还有一碗汤。楚淮没抗拒,安安静静吃完了。药效还在,他得攒点体力,哪怕是为了,继续跟沈肆耗下去,继续对抗这该死的囚禁。

吃完饭,沈肆站起身:“我下午有个视频会议,你自己看书,累了就眯一会儿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楚淮:“楚淮。”

“嗯?”楚淮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
“要是你在书上写批注,”沈肆顿了顿,声音轻了点,“我会看。但我不介意,相反,我还挺想看的。想看看你看到某句话的时候,在想什么,想知道你同意什么,又反对什么。”

他又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恳切、

门轻轻关上了。楚淮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扇门,愣了好久,一动没动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开始找书——不是随便找,专挑那些沈肆大概率不会去看的。一本讲海洋生物的厚书,一本冷门诗人的诗集,还有一本热带植物图谱。他抱着这三本书回到沙发,慢慢翻了起来。

海洋生物那本真厚,里面图片也多。他翻到讲鲨鱼的那一章,看得入了神。原来鲨鱼得一直游动,一旦停下来,就会窒息而死。就像他自己,要是停下来,要是认了命,就会被这片海,被这场囚禁,彻底淹死。

诗集很薄,却晦涩难懂。有一首叫《囚徒与海》的诗,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也没完全看明白。但有一句话,他记住了:“海是最大的监狱,因为它的门从来不锁。”

植物图谱就更无聊了,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片,但他看得很仔细。岛上好多这种植物,昨天他在花园里,都见过。有些有毒,有些能入药,还有些,就只是长得好看而已,没别的用处。

看累了,他就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休息,可怎么都睡不着。脑子里反反复复,全是沈肆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那会是我了解你的方式。”

了解。多正常的一个词,可放在他们俩这种不正常的关系里,就显得格外诡异,格外刺眼。

傍晚的时候,沈肆回来了。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点湿,看样子是刚洗完澡。走进来,扫了一眼茶几上摊开的三本书,挑了挑眉,随口问:“看完了?”

“没有,随便翻翻。”楚淮语气淡淡的,没看他。

沈肆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,拿起那本诗集,径直翻到《囚徒与海》那一页。他看得很认真,手指轻轻划过那句他记住的诗,轻声问:“你喜欢这句?”

“谈不上喜欢,就是记住了。”楚淮说。

“为什么记住?”沈肆追问,眼神落在他脸上。

“因为说得对。”楚淮抬眼看向他,语气里带点怅然,“海确实是监狱,看着好像无边无际,挺自由的,可实际上,哪儿都去不了。”

沈肆沉默了几秒,没说话。然后,他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:“但至少,这个监狱里,有我。”

楚淮没接话,转过头,重新看向窗外的海,房间里又陷入了安静。

沈肆放下诗集,拿起那本植物图谱,翻到其中一页——上面是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,叫紫茉莉。“这种花,”他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傍晚开,早上就谢,一辈子,就活一夜。”

“所以呢?”楚淮随口问,假装没听懂他的弦外之音。

“所以它才特别珍惜那一夜啊。”沈肆抬起头,深深地看着他,“把所有的香气都散出来,把所有的好看都露出来,因为它知道,天亮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楚淮听懂了,他当然听懂了沈肆想说什么。可他选择装不懂,低下头,继续翻手里的书,没再搭话。

晚饭后,沈肆没走。他从书架上抽了本《罪与罚》,坐在楚淮旁边,也看了起来。俩人各看各的,中间就隔着一拳的距离,不远不近,却又格外微妙。

楚淮还在看那本海洋生物,翻到了讲章鱼的一章。原来章鱼特别聪明,会开瓶盖,会认人,还特别会逃跑。有的水族馆里的章鱼,能顺着水管偷偷溜走,一夜之间,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户。外面已经黑透了,海和天连成一片,全是墨黑色的。浪声比白天大了些,哗哗地拍着沙滩,像是在召唤什么,又像是在叹息。

“想出去看海吗?”沈肆忽然开口,吓了他一跳。

楚淮回过神,愣了一下:“晚上?”

“嗯,晚上的海,跟白天不一样。”沈肆说着,已经站起身,“我去给你拿件外套。”

楚淮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沈肆拿来一件厚外套,披在他身上,然后熟练地给他戴上那个电子脚环——动作熟得很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楚淮看着他的动作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夜晚的沙滩,是真的不一样。没有阳光,海是深黑色的,像一块巨大的墨玉,望不到边。浪花是白色的,一波一波涌上来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风很大,吹得人站都站不稳,脸颊也冻得发疼。

楚淮走到水边,海水很凉,刚碰到脚踝,就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他蹲下身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水面,冰凉的触感,瞬间蔓延到指尖。

“冷吗?”沈肆站在他身后,声音被风吹得有点轻。

“冷。”楚淮如实说。

沈肆没说话,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挪,用自己的身体,帮他挡住了一部分风。这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到楚淮过了好几秒,才反应过来。他想挪开,可沈肆的手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。

“别动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恳求,“就一会儿,好不好?”

他的手很暖,隔着厚厚的外套,也能感觉到那种温度。楚淮僵在原地,没动,也没说话。俩人就这么站着,望着无边无际的海,谁都没再开口,只有浪声,在耳边不停回响。

过了很久很久,沈肆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浪声吞没:“楚淮,要是你能逃走,你会逃吗?”

“会。”楚淮答得毫不犹豫,没有丝毫犹豫。

“哪怕,可能会死?”沈肆又问,语气里,多了点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哪怕可能会死。”楚淮依旧很坚定,没有丝毫动摇。

沈肆搭在他肩上的手,轻轻紧了紧,然后,又慢慢松开了。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回去的路上,俩人都没说话,一路沉默。回到房间,取下电子脚环的时候,沈肆照例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——有点红,但没破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,挤了一点,轻轻涂在他脚踝上。

这次,他没吻他,只是涂完药,用指尖,轻轻揉了揉那片发红的地方,动作轻得很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
“早点睡。”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
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放在了茶几上。是一枚银质的书签,很薄,上面刻着一行字——正是楚淮记住的那句诗:“海是最大的监狱,因为它的门从来不锁。”

楚淮拿起来,翻到背面,上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沈肆的笔迹,力道很轻,却看得很清楚:“但至少,这个监狱里有我。”
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,酸酸涩涩的,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最后,他把书签夹进了那本《罪与罚》里,轻轻合上书,放在了茶几上。

那一夜,他做了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章鱼,顺着水管,拼命地往外爬。爬啊爬,爬了很久很久,终于爬到了出口。外面,是无边无际的海,跟他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。他纵身跳进去,拼命地游,朝着远方,一直游。

游了不知道多久,终于看到了岸。岸上,站着一个人,是沈肆。他浑身湿透,跪在沙滩上,朝着他的方向,伸出了手,眼神里,满是恳求。

梦里的楚淮,犹豫了一下,然后,朝着他的方向,慢慢游了过去。

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,窗外依旧是墨黑色的。楚淮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,梦里的画面,还在反反复复地浮现。

然后,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——很轻,很细微,但他确实听到了。有呼吸声,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。

不用想也知道,沈肆又在门口坐着了。

楚淮轻轻闭上眼,假装没听见,假装自己还在睡觉。

但这一次,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轻轻动了动。

有什么东西,好像,开始松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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