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暴雨与体温

雨是半夜落下来的。

一开始就几滴,敲在玻璃上,啪嗒、啪嗒的,跟谁轻手轻脚敲门似的。后来就不一样了,越下越密,越下越急,到最后干脆成了哗哗的一片响,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了,什么都听不清。

楚淮醒了。

他就那么躺在床上,听着外头的雨声。房间里黑沉沉的,就只有窗外偶尔劈过的闪电,能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惨白惨白的,可也就一瞬间,又跌回黑暗里,连影子都抓不住。

他坐起身,挪到窗边。

是真的大,这雨。感觉就跟天漏了个窟窿似的,又或者是海被人掀翻了,全倒下来了。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被打落,在地上打着旋儿,停都停不住。远处的海?压根看不见,就只剩灰蒙蒙的一片水幕,连个边儿都摸不着。

他就那么看着,看了挺久的。

然后,他轻轻拉开房门——没锁。沈肆这阵子晚上都不锁门了,大概是觉得,他这样的,跑也跑不掉;又或者……是别的什么心思吧,楚淮没去想。走廊里静得很,就只有雨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,嗡嗡的。楚淮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凉意一下子就从脚底窜上来,顺着腿往心口爬。

他走到客厅,伸手拉开了玻璃门。

风雨一下子就扑了进来,劲儿大得差点把他掀个踉跄。雨点砸在身上、脸上,疼得慌,跟小石子儿敲似的。他就站在门口,望着外头黑漆漆的雨夜,顿了两三秒,抬脚就走了出去。

没穿鞋,也没披外套。

就这么,径直走进了雨里。

雨水立马就把睡衣浇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又冷又沉,裹得人喘不过气。头发也湿了,一缕一缕粘在脸上,眼睛都睁不太开,涩得发疼。他走到花园中间,停下脚步,缓缓抬起了头。

雨打在脸上,密密麻麻的,跟无数根细针似的扎着。

冷。

是真的冷。

可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跟个傻子似的,又像个疯子,更像……更像那种,拼命想找点什么,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。
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可能是几分钟,也可能是半个钟头,脑子里乱糟糟的,什么都没想,又好像什么都想了。

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急,踩在积水里,啪嗒啪嗒的,格外清楚。紧接着,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,力道大得吓人,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。

“你疯了?!”沈肆的声音在雨里炸开,又急又怒,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慌,“楚淮,你他妈是不是疯了?!”

楚淮慢慢转过头,看向他。

沈肆也湿透了,显然是来不及穿别的,就裹着件睡衣跑出来的。头发贴在额前,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滴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,里面翻涌着怒火,还有藏不住的恐慌,再往深了看,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,楚淮看不懂,也不想懂。

“回去。”沈肆抓着他的胳膊,就要往屋里拽,动作急得有些粗鲁。

楚淮甩开了他。

力气不大,可态度很坚决,没有一点犹豫。

“别碰我。”他开口,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。

沈肆僵在了原地,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。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,一滴一滴,砸在积水里,没了踪影。他就那么看着楚淮,看了好久好久,久到楚淮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,他才扯了扯嘴角,笑了——那笑容,苦得发涩,跟吞了黄连似的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不碰你。”

可他没走。就那么站在雨里,站在楚淮旁边,陪着他一起淋雨。

两个人,就那么在瓢泼大雨里站着,跟两座冷冰冰的雕像似的,一动不动。

楚淮能感觉到沈肆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,带着温度,烫得他皮肤都有些发紧。他也能感觉到,自己的身体开始发抖——是冷的,也可能,是药的副作用又犯了。牙齿不停打着颤,咯咯的响,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忽然开了口,声音很低很低,几乎要被雨声吞掉,“为什么?”

楚淮没说话,只是依旧仰着头,任由雨水打在脸上。

“为什么非要这么折磨自己?”沈肆的声音提高了一点点,里面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,“连带着,也折磨我,有意思吗?”

“我没有折磨你。”楚淮终于开口,语气很淡,“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。”

“你想做的事,就是淋雨?”沈肆的声音里,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无奈。

“我想感受点什么。”楚淮抬起头,任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模糊了视线,“冷的,痛的,什么都行。总比……总比现在这样,麻木得像个死人强。”

沈肆不说话了。

雨又大了些,哗啦啦的,像是要把这世上所有的脏东西都洗刷干净。楚淮觉得头开始发晕,眼前的景象晃来晃去,站都站不稳,身子晃了一下,差点栽倒在地。

沈肆立刻伸手,扶住了他。

这次,楚淮没甩开。

他是真的站不住了。

“够了。”沈肆的声音就在耳边,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浓的疲惫,“楚淮,别闹了,够了。”

他半扶半抱地,把楚淮带回了屋里。玻璃门一关上,外头的雨声就被隔在了外面,瞬间小了一大半,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下来。屋里很暖和,暖气裹着身子,可楚淮还是觉得冷,冷得浑身都在发抖,停不下来。

沈肆把他按在沙发上,转身就去拿了条大毛巾,往他身上一裹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动作看着有点粗鲁,可楚淮能感觉到,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轻,却很明显。

“把湿衣服脱了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楚淮没动,浑身发软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
沈肆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说话,直接伸手,开始解他睡衣的扣子。手指碰到湿透的布料,又碰到他冰凉的皮肤,明明是冷的,可楚淮却觉得,那指尖划过的地方,烫得厉害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楚淮勉强抬起手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“你现在能动?”沈肆低头,看着他不停发抖的手,语气里带着点斥责,又有点心疼,“松手。”

楚淮松开了手。

沈肆继续解扣子,一颗,两颗……动作很慢,也很轻。睡衣被敞开,露出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因为冷,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沈肆的手顿了一下,眼神暗了暗,然后继续动作,小心翼翼地把湿透的睡衣,从他身上剥了下来。

然后是裤子。

楚淮闭上了眼睛,不想去看,也不想去想。

他能感觉到,沈肆的手指偶尔会划过他的皮肤,很轻,很快,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似的。他也能感觉到,沈肆的呼吸离他很近,很热,喷在他的颈侧,弄得他皮肤发痒,心里也乱糟糟的。

最后,楚淮浑身赤裸地裹在那条大毛巾里,只露出一张脸。沈肆又拿来一条干毛巾,坐在他身边,开始擦他的头发。动作很轻,很仔细,一缕一缕地擦着,生怕弄疼他似的。

头发擦干了,沈肆蹲下身,开始擦他的腿,从大腿到小腿,再到脚踝,一点一点,把上面的水珠都擦干净。他的手指握着楚淮的脚踝,很轻,力道刚刚好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个楚淮万万没想到的动作。

他低下头,嘴唇很轻很轻地,碰了一下楚淮的脚背。

就一下,快得像错觉,快得让楚淮都以为,是自己发烧烧糊涂了,出现了幻觉。

可浑身的一颤,骗不了人。

沈肆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刚才淋雨淋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他就那么看着楚淮,声音哑得厉害,几乎听不清:“冷吗?”

楚淮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来。

沈肆站起身,走到壁炉旁边,弯腰点燃了火。木柴噼噼啪啪地响着,火光一下子跳了起来,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暖黄暖黄的,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暖意。他走回来,弯腰,把楚淮连人带毛巾一起抱了起来。

楚淮想挣扎,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他抱着。

沈肆把他抱到壁炉前的地毯上,让他靠着沙发坐好,又拿来一条厚厚的毯子,往他身上一裹,裹得跟个粽子似的,只露出眼睛和鼻子。做完这些,他才在楚淮身边坐下,自己也裹了条毯子。

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坐着,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光,谁都没说话。

房间里很安静,就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外头隐约传来的雨声,淡淡的,不刺耳。楚淮觉得身上暖和了些,可头还是晕乎乎的,身上也一阵阵发冷,忽冷忽热的,很不舒服。

“你发烧了。”沈肆忽然开口,伸手就摸上了他的额头。
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薄的茧子,触感粗糙,却又格外温柔。楚淮下意识地偏了偏头,想躲开,可沈肆的手却追了上来,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额头上,没挪开。

“别动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我看看,烧得厉害不厉害。”

他就那么探着楚淮的体温,过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身,去厨房倒了杯热水,又拿来了药箱。他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,甩了甩,递到楚淮面前。

“夹着。”语气很平淡,没什么情绪。

楚淮接过体温计,塞进了腋下。金属的凉意一下子激得他又是一颤,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
等待的那五分钟,过得格外漫长。谁都没说话,沈肆就坐在他旁边,一瞬不瞬地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很,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那目光,重得快要把人吸进去。楚淮则盯着壁炉里的火光,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进去。

体温计拿出来,三十八度五。

“发烧了。”沈肆看了一眼,语气平静得就跟在说“今天下雨了”似的,听不出太多情绪,“吃药,还是打针?”

“吃药。”楚淮开口,声音还有点哑。打针太疼了,他不想打。

沈肆没多说什么,从药箱里找出退烧药,倒了两粒在掌心,又递过那杯热水。楚淮接过药,放进嘴里,喝了一大口水,把药咽了下去,又喝了大半杯,才把杯子递还给沈肆。

“躺下。”沈肆接过杯子,放在一边,开口说道。

楚淮听话地躺在了地毯上,毯子裹得很紧,很暖和。沈肆也在他旁边躺下,隔着厚厚的毯子,轻轻抱住了他。

“睡吧。”沈肆的声音就在他耳边,低低的,很温柔,“我在这儿,不离开。”

楚淮想推开他,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发烧让他浑身发软,头又晕又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而且……沈肆身上真的很暖,裹着毯子的身体,就跟个小火炉似的,驱散了他身上不少的寒意。

他闭上眼睛,任由睡意席卷而来。

睡得不踏实,一直在做梦。他梦见自己在雨里拼命地跑,跑啊跑,怎么跑都跑不到头,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,又好像没有。后来,他摔倒了,摔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,坑底冷得刺骨,他蜷缩在角落里,不停地发抖,怎么都暖不过来。

就在他快要冻僵的时候,有个人跳了下来,毫不犹豫地抱住了他。

很暖,暖得快要融化他身上的寒意。

楚淮下意识地,往那个温暖的怀里缩了缩,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。

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雨停了,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毯上投下一块小小的光斑,金灿灿的,很暖和。楚淮发现自己还躺在壁炉前的地毯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,一点都不冷了。

沈肆不在身边。

他慢慢坐起身,头还有点晕乎乎的,但比昨晚好多了,烧好像也退了。身上穿了一套干净的睡衣,软软的,很舒服——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是沈肆趁他睡着的时候,帮他换的。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了一点窗户。

花园被雨水洗过一遍,叶子绿得发亮,看着格外清爽。地上落满了树叶,被阳光一照,上面的水珠闪闪发亮,像撒了一地的碎钻。远处的海,又出现了,蓝蓝的,安安静静的,一点波澜都没有,就好像昨晚那场瓢泼大雨,只是一场荒唐的梦。

房门被轻轻推开了。

沈肆走了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碗粥,一碟小菜,还有一杯蜂蜜水。他看起来有点憔悴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,熬了夜。

“醒了?”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,语气比昨晚柔和了不少,“感觉怎么样?头还晕吗?”

“还好。”楚淮摇了摇头,走到沙发边坐下。

沈肆也走过来,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。这次,楚淮没躲,就那么坐着,任由他的手停在自己的额头上。

“退烧了就好。”沈肆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,“快吃点东西,粥熬得很烂,好消化。”

楚淮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。是白粥,熬得软糯软糯的,入口即化,一点都不费劲儿。小菜是清淡的黄瓜和豆腐,爽口得很,刚好解腻。他慢慢吃着,一口粥,一口小菜,速度很慢。沈肆就坐在他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,不说话,也不打扰。

吃到一半,楚淮忽然抬起头,问他:“你昨晚,睡了吗?”

沈肆的动作顿了一下,眼神闪了闪,才开口:“睡了会儿,没睡太沉。”

“在哪儿睡的?”楚淮又问,语气很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沈肆沉默了几秒,才有些不自然地说:“……就在地毯上,你旁边。”

楚淮停下了手里的勺子,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

沈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扯了扯嘴角,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疲惫:“我怕你半夜又烧起来,没人照顾,就没敢走远,在地毯上躺了会儿,随时能看着你。”

楚淮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喝粥,只是动作,好像慢了些。

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,沈肆递过那杯蜂蜜水。楚淮接过,喝了一口,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,可他还是一口一口,慢慢喝完了。

“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。”沈肆收拾着托盘上的碗碟,语气带着点叮嘱,“别看书,也别乱跑,好好养养身体,别再折腾自己了。”
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。

沈肆端着托盘,走到门口,又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,看向他:“楚淮。”

“嗯?”楚淮抬起头,看向他。

“下次……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可每一个字,都清晰地落在了楚淮的耳朵里,“要是再想淋雨,别一个人,叫我。我陪你。”

楚淮愣住了,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沈肆,眼里带着一丝惊讶。

沈肆也看着他,眼神很深,很深,里面藏着太多楚淮看不懂的情绪,却异常真诚:“别一个人扛着,好不好?”

说完,他没再等楚淮回答,拉开房门,轻轻走了出去。
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小小的缝,外面的风,顺着那条缝钻进来,带着一丝清晨的凉意。

楚淮坐在沙发上,就那么盯着那条小小的门缝,看了很久很久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沈肆刚才说的话。

然后,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额头。

那里,昨晚沈肆的手,停了很久很久。

那里,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,没有散去。

像某种印记,刻在皮肤上,也刻在心里。

又像某种……他还没想明白,却又忍不住去在意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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