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自毁的试探

早餐是海鲜粥。

砂锅端上桌,盖子一掀,那股热气裹着鲜劲儿就直扑脸上,呛得人下意识眨了眨眼。米粒熬得都化开了,软乎乎的,底下埋着虾仁、干贝,还有几片嫩生生的鱼片,混着切得碎碎的青菜,看着就入味。旁边还摆了一小碟酸萝卜,脆生生的,正好解腻。

楚淮坐在桌前,默默拿起勺子。

沈肆就坐在他对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吃,那专注劲儿,倒不像看个人吃饭,反倒像在欣赏什么稀有的艺术品似的。

“昨天睡得好吗?”沈肆先开了口,声音不算高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楚淮没抬头,舀了一勺粥,凑到嘴边吹了两下,才慢慢送进去。粥还挺烫,舌尖瞬间就麻了,他嚼都没怎么嚼,慢悠悠咽下去,才含糊地应了声:“嗯。”

就一个字,多一个都没有。

沈肆顿了顿,没等到下文,也不恼,只是扯了扯嘴角,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。

“今天天气还行,”他又找了个话头,语气里藏着点期待,“要不要出去走走?”

“不想。”

还是两个字,硬邦邦的,没半点缓和的意思。

沈肆没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喝粥,可手里的勺子没动两口,眼睛就忍不住往楚淮那边瞟,一下,又一下。那眼神挺复杂的,有没被回应的失落,有藏不住的期待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,楚淮看得真切,却故意当成没看见。

他吃完粥,放下勺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,说白了就是在拖延时间——他不想跟沈肆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哪怕只是安静地坐着。

擦完嘴,他站起身。

“我去看书。”他丢下一句话,语气平平淡淡的。

“好。”沈肆应得干脆,“要是需要什么,就跟我说。”

楚淮没应声,转身就往书房的方向走,可脚步拐了个弯,没进书房,反倒去了花园。

早晨的花园静得很,露水还没干,草叶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水珠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晃人眼。他沿着小路慢慢走,步子放得很轻,眼神却没闲着,扫来扫去,在观察周围的一切——观察路边的石头,观察脚下的台阶,观察那些稍微不注意,就能让他摔一跤的地方。

最后,他停在了一段石板台阶前。

台阶不算高,也就五六级的样子,可边缘沾着昨晚下的雨,长青苔的地方滑溜溜的。楚淮盯着台阶看了会儿,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——要是在这里“不小心”摔一跤?

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,然后抬起脚,踩了上去。

第一步,稳稳的,没晃。

第二步,也还行,脚下没打滑。

第三步,脚刚踩上去,就轻轻滑了一下——其实他能稳住,稍微顿一下就能站稳,可他没动,任由身体失去平衡,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。

“楚淮!”

一声急吼从身后传来,紧接着,一只力道极大的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,硬生生把他拽了回去。楚淮没防备,后背狠狠撞进一个怀里,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肆剧烈的心跳,还有他急促的、几乎要喘不上气的呼吸。

“你……”沈肆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,又急又怒,带着点后怕的颤抖,“你走路不看路的吗?!”

楚淮稳住身子,慢慢转过身看他。

沈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,苍白得没一点血色,眼睛瞪得大大的,里面翻涌着惊恐、怒火,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,乱得很。他的手还死死抓着楚淮的胳膊,抓得特别紧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,楚淮能感觉到一阵阵钝痛。

“放开。”楚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淡淡的。

沈肆没放,还是死死盯着他,眼神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猛地松开手,蹲下身,不由分说就撩起了楚淮的裤腿。

小腿上擦破了一点皮,很浅很浅,就破了层表皮,渗出来几滴小小的血珠,算不上严重。可沈肆盯着那片小小的伤口,眼睛一下就红了,红得吓人。

“你故意的。”沈肆抬起头,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,“楚淮,你是故意的,对不对?”

楚淮看着他,没说话。

有时候,沉默就是最直白的答案。

沈肆的呼吸越来越重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他就那么盯着楚淮,看了好久好久,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了——那笑容难看到极致,扭曲着,带着点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?”

楚淮还是没说话,就静静地看着他失控的样子。

沈肆慢慢站起身,手抬了起来,像是想碰碰楚淮的脸,可停在半空中,又硬生生放了下去。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,能看出他在极力克制着什么。

“你想看我难受?”沈肆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,“想看我心疼,还是……想惩罚我?”

这一次,楚淮终于开口了。

“都有。”就两个字。

轻飘飘的,没什么力道,却像两把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沈肆的心里。

沈肆的表情一下就僵住了,他看着楚淮,眼神空洞了好久,然后慢慢转过身,背对着楚淮,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
楚淮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——这个向来掌控一切、游刃有余的男人,此刻却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,在微微发抖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,又像是……快要崩溃了。

可楚淮的心里,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感,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麻木的平静,像一潭死水,掀不起一点波澜。

他转过身,默默走回屋里。

小腿上的伤口有点疼,细细密密的,可他不在乎,一点都不在乎。他走到沙发前坐下,拿起昨天没看完的书,翻开,假装继续看,可眼睛盯着书页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
脑子里全是刚才沈肆的样子——苍白的脸,通红的眼睛,颤抖的肩膀,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“你是故意的”。

是啊,他是故意的。

他就是想试试,沈肆会有什么反应;就是想看看,这个把他关在这里、控制他一切、逼他做所有不喜欢的事的人,是不是真的……在乎他。

结果呢?

结果就是,沈肆确实在乎,在乎到眼睛发红,在乎到声音发颤,在乎到……差点疯掉。

这该让他高兴吗?该让他觉得解气,有报复的快感吗?

没有,真的没有,一点都没有。

只有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慢慢将他淹没。

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他在用伤害自己的方式,去伤害沈肆;在用这种幼稚的、愚蠢的、自毁的手段,去测试一段本就扭曲不堪的关系,去试探那所谓的底线。

真可悲。

他放下书,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,胸口还是没什么起伏。

过了没一会儿,他就听见了脚步声,很慢,很轻,从远处传来。

沈肆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药箱。他的脸色看着已经恢复了正常,可眼睛还是红的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他走到楚淮面前,没说话,直接蹲下身,打开了药箱。

“腿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失控的人。

楚淮没动,就坐在那里,任由他去。

沈肆伸出手,动作很轻,小心翼翼地撩起他的裤腿,生怕弄疼他。伤口已经不流血了,只是周围有点红肿。他拿起一根棉签,蘸了点碘伏,一点点、轻轻地涂在伤口上,动作慢得不像话。

碘伏凉丝丝的,敷在伤口上,稍微缓解了那点细细密密的疼。

沈肆的手指很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,一点都不重,涂得也仔细,每一寸破皮的地方都涂到了。涂完碘伏,他又挤了一点药膏,均匀地抹在上面,最后贴上一片创可贴,抚平边角,贴得妥帖又整齐。

整个过程,他一句话都没说,气氛安静得有点压抑。

做完这一切,他收起药箱,慢慢站起身,低头看着楚淮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:“下次,想让我难受,你可以直接说,不用这样折腾自己。”

楚淮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
沈肆的眼睛还是红的,可眼神却异常平静——那种平静,比刚才的愤怒和失控更可怕。楚淮太清楚了,这平静的表面下,藏着什么——藏着疯狂,藏着偏执,藏着一座随时都可能爆发的火山。

“直接说?”楚淮扯了扯嘴角,语气里带着点嘲讽,“我说了,你会怎么样?”

“会心疼,”沈肆毫不犹豫地说,声音还是哑的,“会难受,会像刚才那样,差点疯掉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楚淮的小腿上,语气软了下来:“但至少,你不会受伤。”
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他以为沈肆会先移开目光,可沈肆没有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,眼底的情绪翻涌着,藏都藏不住。

然后,楚淮笑了。

那笑容很冷,很空,像冬天里的寒风,没一点温度。

“沈肆,”他开口,一字一句,清晰又冰冷,“你真虚伪。”
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下,眼底的平静瞬间裂开一道缝隙,里面的黑暗开始翻涌。

“把我关在这里的是你,给我下药的是你,强迫我的也是你,”楚淮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却字字诛心,“现在又来装什么心疼?装什么在乎?有意思吗?”

沈肆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越来越暗,越来越沉,像是要把楚淮整个人都吸进去似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:“你说得对,我虚伪,我自私,我疯了。”

他往前迈了一步,离楚淮更近了,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,还有一丝未散的慌乱。

“但楚淮,你知道吗?”沈肆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耳语,带着点哀求,又带着点偏执,“我宁愿你恨我,骂我,甚至杀了我,也不愿意看你……伤害你自己。”

他的手指轻轻伸过来,碰了碰楚淮的脸颊,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,碰一下就收了回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因为你的身体,你的命,现在是我的,”沈肆的声音里带着偏执的占有欲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只有我能碰,只有我能伤,连你自己……也不行。”

说完,他收回手,没再看楚淮,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仓促,关门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一样,砸在楚淮的心上。

门关上了,屋里又恢复了安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楚淮坐在沙发上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那里,刚才被沈肆碰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。

他低下头,看着小腿上的创可贴——白色的,方方正正的,被沈肆贴得很妥帖,边角都抚平了。

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创可贴的边缘,想撕掉它。

可手指停在半空,僵持了很久,最终还是慢慢收了回来,没动。

他心里清楚,就算撕掉这个创可贴,撕掉这表面上小小的伤口,也撕不掉那些更深的、刻在骨子里的东西——

撕不掉沈肆那份偏执到疯狂,撕不掉沈肆藏在平静底下的疯狂,也撕不掉他自己心里,那种越来越深的、冰冷的麻木与平静。

那些东西,才是真正的囚笼。

比锁链更坚固,比这座困住他的房子、这座孤立的岛屿,更无边无际。

他永远也逃不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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