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沉默的触摸

音响里飘着肖邦的夜曲,钢琴声轻轻柔柔的,跟月光洒在海面上似的,没什么力道,却缠缠绵绵绕在客厅里。楚淮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本书,书页半天没翻一下——哪儿看得进去啊,满耳朵都是那琴声。

沈肆站在客厅正中间,背对着他。他穿件深灰色家居服,袖子挽到小臂,一截结实的胳膊线条露在外面,看得清清楚楚。

曲子不知不觉就到第二乐章了。

沈肆忽然转过身,朝楚淮伸过手来,语气平平的,不像问,倒像下命令:“跳舞。”

楚淮没动,就坐在那儿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“你上次摔伤的腿早好了。”沈肆往前挪了两步,停在沙发跟前,声音还是没起伏,“药量我也调回去了,你现在,总该有力气站起来吧。”

这才楚淮慢悠悠抬起头,看向他。沈肆的眼睛很静,静得像一潭深水,可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藏都藏不住。他的手还伸着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就那么等着。

“我不想跳。”楚淮的声音淡淡的,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。

“我想。”沈肆接得很快,顿了顿,又补了句,语气软了些,“楚淮,我想跟你跳一支。就一支,跳完我就走,不烦你。”

楚淮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,看了好半天。骨节分明的手指,掌心深深浅浅的纹路,还有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——他竟从没留意过,这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。

琴声还在继续,不知不觉就转到了第三乐章,旋律一下子缠绵起来,软乎乎的,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,说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
楚淮终于把书放在一边,迟疑了一下,还是把手放进了沈肆的掌心。

真凉。沈肆的手比他的凉多了,可握得却很稳,手指一收,就把他的手完完全全裹住了,然后轻轻一拉——

楚淮借着那点力道站起来,可没站稳,晃了一下。药量虽说调回去了,但身体还是软得不行,跟放久了没人用的机器似的,每个关节都发僵、生锈。沈肆反应倒快,立刻伸手搂住了他的腰。

“慢点,别急。”沈肆的声音压得很低,就在耳边。

他的手贴在楚淮腰侧,隔着薄薄的衬衫,温度一点点透过来。楚淮浑身一僵,跟被针扎了似的,语气也冷了下来:“别碰那儿。”

沈肆的手顿了顿,没再动,过了两秒,才轻轻往上挪了挪,停在腰背交界的地方。还是碰到了,可至少没那么敏感,没让他再浑身发僵。

“这样,行了吧?”沈肆问,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
楚淮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

琴声还在流,沈肆往前挪一步,楚淮就往后退一步,一步、两步、三步,慢得要命,跟两个刚学跳舞的新手似的,都在试探着彼此的节奏。

沈肆的左手握着他的右手,举在两人中间,右手还搂在他腰上,力道很轻,却稳稳地托着他,不让他再晃。楚淮的左手搭在沈肆肩上,手指微微蜷着,说不清是在抗拒,还是在慢慢适应这突如其来的亲近。

“放松点。”沈肆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,“跟着我来就好,不用怕。”

楚淮哪儿能放松得下来。身体绷得紧紧的,背脊挺得笔直,跟一根拉满了的弦,稍微一用力就要断似的。沈肆每动一下,他就机械地跟着动一下,动作僵硬得很,哪儿有半分跳舞的流畅劲儿,简直像个提线木偶。

“楚淮,”沈肆又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你在监狱里待过吗?”

楚淮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,顿了顿才摇头:“没有。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沈肆带着他轻轻转了个圈,动作很慢,生怕他站不稳,“但我现在这种感觉,就有点像在监狱里。”

楚淮没接话,只是抿着嘴,任由他带着自己动。

“不是说你像囚犯,别多想。”沈肆赶紧补了一句,又带着他转了个圈,这次楚淮没注意,差点踩到他的脚,“是这种感觉——被规定好的步伐,不能随便动,还有这种……不得不凑在一起的亲密,太束缚了。”

“小心点。”沈肆扶稳他的胳膊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你看,连犯错,都得在允许的范围内。”

楚淮这才抬起头,正视着他,语气冷硬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沈肆看着他,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海,“我知道你难受,也知道你恨我。但就这一支曲子的功夫,我们能不能……暂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,都先忘了?”

楚淮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,久到琴声都快飘到下一段了,才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:“不能。”

沈肆笑了一下,那笑容有点苦,也有点无奈,没再勉强:“好吧,那就算了,你继续恨着也行。”

就在这时,琴声突然进入了高潮,旋律一下子激烈起来,跟海浪拍打着礁石似的,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急。沈肆的舞步也跟着快了起来,旋转、后退、前进,节奏越来越快。楚淮没办法,只能紧跟着他的步子,不然稍不留神就会摔倒。

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,胸口微微起伏着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。沈肆的手还搂在他腰上,不知道什么时候,已经变得很烫,烫得他的皮肤都发麻。他能闻到沈肆身上的味道,有雪松的清冽,有海水的淡咸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汗味,混在一起,竟不讨厌。

太近了。真的太近了。近到他能数清沈肆长长的睫毛,能在他的瞳孔里,清清楚楚看到自己的倒影,还能感觉到他呼吸时,胸口轻轻的起伏。

“看着我。”沈肆说,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
楚淮偏过头,没看他,眼神落在别处。

沈肆的手轻轻用了点力,把他搂得更近了些,两人的胸膛几乎贴在了一起,心跳声混在一块儿,咚咚咚的,分不清是他的,还是沈肆的。

“楚淮,”沈肆的声音变得沙哑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动情,“你心跳很快。”

“还不是因为你动得太快。”楚淮嘴硬,语气却没那么冷了。

“不全是。”沈肆盯着他的侧脸,不肯移开目光,“你是在紧张。”

楚淮没否认,也没承认,就那么沉默着,任由他带着自己旋转。

“为什么紧张?”沈肆又问,带着他转了个很急的圈,气息更乱了,“怕我?怕我碰你?还是怕……你其实并不讨厌这样?”

楚淮猛地停住了脚步,一动不动。

琴声还在激烈地流淌,可两个人却都定在了原地,站在客厅中央,像两座突然被定格的雕像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
“你说什么?”楚淮的声音冷得像冰,眼神里带着怒意。

沈肆看着他,眼神很深,没有退缩,慢慢重复道:“我说,你其实并不讨厌这样,不讨厌我这样陪着你,不讨厌这种亲近。”

他松开了握着楚淮的手,可搂在他腰上的手,却没松开,反而又紧了紧。然后,他抬起那只松开的手,动作很轻,很小心,碰了碰楚淮的脸颊。

他的手指停在楚淮的喉结上,轻轻按了一下,能感觉到底下轻轻的滚动。

“楚淮,身体是不会撒谎的。”沈肆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的,“你就算再用脑子逼着自己恨我,你的身体,其实已经习惯我了。”

楚淮浑身一僵,像被冻住了似的。他想推开沈肆,可胳膊像灌了铅似的,怎么也抬不起来;想开口骂他,喉咙却紧紧的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只能死死瞪着沈肆,眼睛里翻涌着愤怒、屈辱,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——恐慌他说的是真的,恐慌自己真的像他说的那样,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。

沈肆显然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慌,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,语气也放得更柔了。

“对不起。”沈肆低声道歉,手指慢慢离开他的喉结,轻轻抚过他的侧颈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,“我不该说这些,惹你生气了。”

他重新握住楚淮的手,轻轻拉了拉,示意他继续跳舞。琴声已经渐渐缓和下来,快要到尾声了,旋律慢慢平息,像退潮的海浪,一点点变得轻柔。沈肆的舞步也慢了下来,不再那么激烈,只是带着他,轻轻摇晃着,跟着琴声的节奏。

“就快结束了。”沈肆的气息拂过他的耳边,“再坚持一下,好不好?”

楚淮没说话,依旧沉默着。他的目光落在沈肆的肩膀上,落在那深灰色的家居服上,落在布料上细微的褶皱里,看了很久,终于轻轻闭上了眼睛,任由沈肆带着自己晃动。

最后几个音符轻轻落下,琴声戛然而止。

客厅里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,静得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碎声响。沈肆没立刻松手,还是搂着他,站在客厅中央,一动不动,像是在回味刚才那短暂的一支舞,又像是在贪恋这片刻的亲近。

过了好半天,他才慢慢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小步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
“谢谢。”沈肆说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。

楚淮也往后退了一步,刻意拉开了两人的距离,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:“我可以走了吗?”

“可以。”沈肆点头,顿了顿,又想说什么,“但是晚上……”

“我不想吃晚饭。”楚淮没等他说完,就打断了他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,“我想一个人待着,别来烦我。”

沈肆看着他,看了两三秒,没再勉强,只是轻轻点头:“好。那我让人把饭送到你房间门口,你想吃的时候再吃。”

楚淮没再说话,转身就往走廊走。可走了两步,又忽然停下,转过身,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沈肆。

“沈肆。”

“嗯?我在。”沈肆立刻应道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下次别放肖邦了。”楚淮的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情绪,“我不喜欢。”

沈肆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,愣过之后,忽然笑了,点了点头:“好。那下次放什么?你说。”

“随便。”楚淮皱了皱眉,语气带着点敷衍,“只要不是肖邦,什么都行。”

说完,他没再停留,转身就走,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,没再回头。

沈肆站在客厅里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很久,一动不动。然后,他慢慢走到音响跟前,按下了重播键。

熟悉的钢琴声再次流淌出来,还是那首肖邦的夜曲,轻轻柔柔的,缠缠绵绵的。

他闭上眼睛,抬起手,在空中轻轻划了个弧线,像是还搂着刚才那个人似的,一步步挪动脚步,继续跳着舞。

就他一个人,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陪着琴声,孤独地跳着,直到琴声再次结束。

楚淮回到自己的房间,反手就带上了门,后背紧紧贴在门板上,大口地喘着气。

他的心跳还是很快,咚咚咚的,像是要跳出胸膛似的,怎么也平复不下来。

他抬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颊——刚才被沈肆碰过的地方,还在发烫,热度迟迟散不去。还有腰上,他搂过的地方,也烫得厉害,像是有他的温度,死死粘在上面,擦都擦不掉。

他慢慢走到镜子跟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红得厉害,耳朵尖也泛着红,眼睛亮得不正常,嘴唇还有点肿——刚才太紧张,一直在无意识地咬着嘴唇。

真狼狈。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。

他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一遍遍地冲着脸,一遍、两遍、三遍,直到脸上的热度慢慢退下去,直到心跳也渐渐平复下来,才关掉水龙头,抬起头,再次看向镜子。

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神复杂得很,有愤怒,有屈辱,有迷茫,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,藏在眼底深处,挥之不去。

他忽然想起沈肆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的身体不会撒谎。”

楚淮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,抬手,狠狠砸在了镜子上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镜子裂开了。

蛛网似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,一点点扩散到整个镜面,把他的脸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。每一片碎片里,都有一个模糊的他,每一个他,都在静静地看着自己,眼神里满是嘲讽。

他盯着那些碎片,看了很久很久,客厅里的琴声,好像还能隐隐约约传过来,缠缠绵绵的,像个魔咒。

然后,他张开嘴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宣判,低声对自己说:“你完了,楚淮。你真的,完了。”

这句话,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,也刺破了那个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真相——他好像,真的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,那么恨沈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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