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 破碎的坦白

浴室的水声,戛然而止。

楚淮站在镜子前——就是那面裂了缝的镜子,碎片里映出好多个他,歪歪扭扭的,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看。脖子上有道新伤口,不长,可深得很。血珠慢慢渗出来,顺着锁骨往下滑,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红线,显眼得很。

是他自己弄的。

用那片磨砂玻璃的碎块,趁沈肆出门开视频会议的时候。动作快得很,下手也狠,说不清是想验证点什么,又好像是……想赶紧结束这一切。

突然传来门被撞开的声音,哐当一声,重得像是有人用身体往门上撞。楚淮没回头,就盯着镜子里那些破碎的自己,看着血珠一颗接一颗冒出来,攒成小股,慢悠悠往下淌。

脚步声急急忙忙冲进来,踩在地砖上,啪嗒啪嗒的,乱得心慌。下一秒,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肩膀,力道大得快要捏碎他的骨头,硬生生把他整个人转了过去——

是沈肆。

脸白得像纸,一点血色都没有。眼睛瞪得老大,瞳孔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,死死锁着楚淮脖子上的伤口。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连抓着楚淮肩膀的手,都控制不住地发颤,抖得厉害。

“你……”沈肆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又干又涩,还带着点破音,“你又……”

楚淮没吭声,就那么看着他。看着这个平日里看着挺沉稳的男人,脸一点点扭曲,看着他眼里那点勉强维持的平静,彻底碎了,底下藏着的那些疯狂、黑暗,还有完全失控的情绪,全露了出来。

沈肆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,抖得更凶了。他想去碰那道伤口,手指都伸到半空了,却又猛地顿住,不敢落下去,像是怕碰疼了楚淮,又像是怕一碰,那点仅存的理智也会碎掉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沉,胸口剧烈起伏着,大口大口喘着气,跟要喘不上来似的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沈肆的声音里裹着哭腔,可他没哭,就是眼睛红得吓人,红得快要滴血,“楚淮,你告诉我,到底为什么……”

楚淮还是不说话。

他就看着沈肆崩溃,看着这个男人在他面前,一点点碎掉。就跟那面镜子似的,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,裂纹从中心往四周爬,爬得密密麻麻,到最后,彻底碎成粉末。

这明明该是他想要的啊。

看着沈肆疼,看着沈肆失控,看着他也尝尝,那种心脏被什么东西攥得死死的、快要窒息的滋味。

可为什么,心里半点快感都没有?反倒空落落的,堵得慌。

沈肆的手终于落下来了,却没碰那道伤口。他一把抓住楚淮的手臂,攥得极紧,指甲都快嵌进肉里,疼得楚淮下意识皱了皱眉。然后他猛地一用力,拽着楚淮就往浴室外走,拽到客厅,狠狠按在了沙发上——力道看着重,落到沙发上时,却又悄悄收了点劲。

“说话!”沈肆跪在楚淮腿边,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,把他牢牢困在自己和沙发之间,声音是吼出来的,却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,“你说话啊!告诉我,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!”

他吼得凶,眼睛里却全是哀求,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,又像个快要溺死在水里的人,死死抓着楚淮这根救命稻草,不肯松手。

楚淮终于开了口。

“因为无聊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跟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,“关在这里,每天除了吃就是睡,睡了又吃,不找点事做,难道等着发霉?”

沈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。

他盯着楚淮的脸,看了好久好久,久到楚淮都快要避开他的目光时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声怪得很,不像笑,倒像是在哭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里断了,碎得彻底。

“无聊……”沈肆重复着这两个字,声音哑得不成样,手指狠狠抠进沙发布料里,发出细细的撕裂声,“你觉得无聊……所以你就拿自己的命开玩笑,就这么伤害自己……”
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楚淮的膝盖上,肩膀开始剧烈颤抖。

楚淮能感觉到,沈肆在哭。

没有声音,连啜泣声都没有,可眼泪透过薄薄的裤子布料,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膝盖上,烫得惊人。一滴,两滴,温热的,滚烫的,像是要烧穿布料,烫到他的骨头里。

“楚淮……”沈肆的声音闷在布料里,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浓重的哽咽,“你到底要我怎么做……你才肯放过我,也放过你自己……”
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连睫毛上都挂着泪珠,一眨就掉下来。

“我放你走,你活不了的。”沈肆的声音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拼尽全力说出来的,“周冥还在外面等着,他一定会抓住你,会用比现在更恶心、更残忍的方法对你。我不放你走,你就要这样……一次又一次,伤害自己,故意做给我看,让我疼,让我难受。”
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淮脖子上的伤口,指尖凉得像冰,碰到血珠的那一刻,又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。

“你知道吗?我看着你流血,看着你伤害自己,是什么感觉?”沈肆看着他,眼泪还在往下掉,砸在楚淮的手背上,烫得他指尖发麻,“就像有人把我的心挖出来,扔在地上,一遍又一遍地踩,踩得粉碎,连渣都不剩。”

楚淮的喉咙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沈肆的手指沿着伤口边缘,轻轻滑动着,动作轻得像羽毛,生怕碰疼了他。他的眼泪,一颗接一颗,落在楚淮的手背上,温热的,咸的。

手指顿在了伤口旁边,沈肆的眼神忽然变得清明起来,那种清明里,裹着近乎绝望的无力。

“我知道,我不是个东西,我做事偏执,又只会用错方法。”沈肆看着楚淮的眼睛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该怎么表达。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别人,我怕,我真的很怕,我怕孤独,怕没人在意我,我也想被人疼,被人爱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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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泪又掉了下来,砸在楚淮的手背上,更烫了。

楚淮的心脏,猛地一缩,疼得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。

他忽然想起,沈肆蹲在他脚边,小心翼翼给他涂药的样子;想起他不小心受伤时,沈肆眼里那种快要疯掉的惊恐;想起沈肆说“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,连你自己也不能伤”时,那种偏执又疯狂的语气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的声音,轻轻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“嗯?”楚淮应了一声,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你现在做这些,故意伤害自己,是不是就是想用这种方式,报复我?”沈肆俯下身,额头轻轻抵着楚淮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缠在一起,温热的,带着点颤抖。

“如果是的话……”沈肆的嘴唇,轻轻碰了碰楚淮的嘴唇,轻得像风拂过,一触即离,带着点眼泪的咸味,“你成功了。我现在……真的很疼,疼得快要死了。”

他的眼泪,落在楚淮的脸上,温的,咸的,顺着脸颊往下滑。

“所以,能不能停一停?”沈肆的声音,近乎卑微的哀求,“别再这样了,好不好?你想要什么,就直接告诉我。想骂我,就骂我;想打我,就打我,怎么解气怎么来;就算你想杀我,我也给你刀,让你捅。但别……别再伤害你自己了,行不行?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带着点偏执的认真。

“因为你的身体,你的命,现在是我的。你伤它,就是在伤我;你疼一分,我就会疼十分,疼得比你更甚。”

楚淮闭上了眼睛。

他能感觉到沈肆的眼泪,落在脸上,温热的;能感觉到沈肆的呼吸,缠在他的鼻尖,带着点慌乱;能感觉到沈肆放在他脖子上的手,那么轻,那么小心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
也能感觉到,自己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,正在一点点塌陷。

就像被海水冲垮的沙堡,悄无声息,却再也无法重建;又像被风吹散的烟雾,抓不住,留不下,无可挽回。

他缓缓睁开眼,看着沈肆。

沈肆也在看着他,眼睛还是红的,脸上还挂着泪痕,可眼神里,却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在等待什么审判,又像在等待一丝希望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开口,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“嗯?”沈肆立刻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“去拿药箱。”楚淮说,语气很平淡,却没了刚才的冷漠,“伤口,得处理一下。”

沈肆愣了一下,像是没反应过来,眼睛眨了眨,然后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忽然亮了起来。亮得像黑夜里突然炸开的星星,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

“好!好!”他连忙站起身,动作太急,差点踉跄着摔倒,手忙脚乱地扶住沙发扶手,才稳住身形,“我这就去,马上就来!”

他几乎是冲进浴室的,没一会儿,就拿着药箱跑了出来,跑得飞快。又重新跪在楚淮腿边,急急忙忙打开药箱,翻找着碘伏、棉签和纱布,动作很快,手却还是在抖,好几次都差点把棉签碰掉。

他先用干净的湿巾,小心翼翼地擦掉楚淮脖子上的血迹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,生怕弄疼他。然后用棉签蘸了碘伏,一点点往伤口上涂,每涂一下,都会抬头看一眼楚淮的脸,眼神里满是紧张,像是在确认他疼不疼。

楚淮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任由沈肆摆弄。碘伏凉丝丝的,敷在伤口上,有点轻微的刺痛;沈肆的手指温温的,碰到他的皮肤,带着点细微的颤抖。他的呼吸,轻轻喷在楚淮的脖子上,很近,很热,弄得他脖子有点发痒。

涂完碘伏,沈肆撕了一小块纱布,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,又用胶带轻轻固定好。做这些的时候,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,眉头也皱着,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做什么极其重要的大事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。

“好了。”沈肆松了口气,声音还有点哑,语气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,“这几天别碰水,也别用手去抠,不然容易发炎。”

楚淮没应,只是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那块贴着伤口的纱布,纱布软软的,带着点碘伏的味道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沈肆。

沈肆还跪在那里,仰着头看着他,眼睛依旧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可眼神却亮得很,像看到了救命的希望,又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,带着点傻气的欢喜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又唤了他一声。

“嗯?我在。”沈肆立刻应道,身体都微微绷紧了,像是在等待他接下来的话。

“下次,”楚淮顿了顿,声音轻了点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,“别让我一个人待太久。”

沈肆彻底愣住了。

他看着楚淮的脸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眼泪又快要掉下来,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傻,很干净,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和疯狂,就像个终于得到了认可的孩子,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。
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哽咽,却无比认真,“我不会了,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待着了。”

他站起身,在楚淮身边坐下,没有贸然碰他,只是轻轻挨着沙发,和他并排坐着。两人都没说话,客厅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传来的海浪声,一阵又一阵,轻轻的,柔柔的。

窗外的天色,渐渐暗了下来,远处的海,变成了深深的蓝色,和天边的暮色融在一起,温柔又静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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