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麻木的靠近

早晨的光线淡淡的,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灰蒙蒙的光带。楚淮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半天,一动也没动——是真的不想动。

身体软得厉害,像骨头被人抽走了似的。药效还没散,沈肆说已经调到最低剂量了,可那种浑身发绵的感觉,还是缠在身上,跟个烙印似的,刻进肌肉里,挥都挥不去。

他慢悠悠抬起手,瞥了一眼。手腕上有道新鲜的淤青,青紫色的,衬着他苍白的皮肤,扎眼得很。什么时候弄的?记不清了,说不定是昨天洗澡时撞墙上了,也可能是夜里翻身压到的。

无所谓了,反正总会消的。就跟脖子上那道伤口一样,现在早结痂了,变成一道深褐色的细线。再过几天,痂一掉,会留下浅粉色的疤,再慢慢淡下去,最后就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印子,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。

他放下手,继续躺着,眼神空落落的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停在了门口。接着就是钥匙转动的声响——沈肆现在又开始锁门了,打从那天浴室的事之后就没停过。他嘴上说不是不信任楚淮,是怕他“再做傻事”,可那锁芯转动的声音,骗不了人。

门开了,沈肆端着个托盘走进来,里面放着煎蛋、吐司、牛奶,还有一小碟草莓,红通通、水灵灵的,摆在白瓷盘里,看着倒挺好看。

“醒了?”沈肆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,语气平平的,“吃点早饭。”

楚淮撑着身子坐起来,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。蛋黄是溏心的,一戳就流出来,黄澄澄的,淌得盘子上到处都是。他看了两三秒,切了一小块送进嘴里——没味道。明明盐放得刚好,也撒了胡椒,可他就是尝不出半点滋味,跟嚼纸似的。

“不好吃?”沈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
“还行。”楚淮应了声,还是那两个字,没多余的情绪。

沈肆没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直勾勾盯着他吃饭,眼神专注得过分,跟观察什么稀有动物似的。楚淮能清清楚楚感觉到那道视线,可他懒得在意,也懒得抬头。

煎蛋吃完,楚淮拿起牛奶,温温的,还加了蜂蜜。他喝了一口,甜,太甜了,甜得发腻,可他还是慢悠悠地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
沈肆接过空杯子,放回托盘上,然后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——刚好碰在那片淤青上。

“这个,”沈肆的声音低了点,“什么时候弄的?”

楚淮低下头,扫了眼自己的手腕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得很淡,没半点波澜。

沈肆的手指在淤青上轻轻摩挲着,指尖凉凉的,碰到皮肤的瞬间,楚淮不自觉颤了一下。

“疼吗?”沈肆又问。

“不疼。”

沈肆的手顿住了,他看着楚淮,看了好长时间,才慢慢收回手,站起身。

“今天想做点什么?”沈肆问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,“看书?下棋?还是……我陪你出去走走?”

楚淮愣了愣,想了几秒。“下棋吧。”

“好。”沈肆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,语气都轻快了点,“我去拿棋。”他转身就走,脚步声都比刚才快,跟怕楚淮下一秒就反悔似的。

楚淮坐在床上,看向窗外。天色还是灰沉沉的,云层厚得要命,看样子是要下雨了。海也是深灰色的,浪头很大,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,拍在沙滩上,碎成一片白茫茫的泡沫。

他又抬起手,摸了摸手腕上的淤青。是真的不疼,什么感觉都没有,就好像这不是他的手,不是他的身体似的。

没一会儿,沈肆拿着棋回来了。不是象棋,是围棋,一个黑色的木盒,打开来,里面装着两罐棋子,一黑一白,是玉质的,摸上去冰冰凉凉的。

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,棋盘铺在中间。沈肆抓了一把黑子,让楚淮猜单双。楚淮随口猜了双,结果沈肆摊开手,一共七颗,是单。没什么悬念,沈肆执黑,先落子。

“围棋跟象棋不一样。”沈肆一边说着,一边在棋盘的右上角落下一颗黑子,“象棋是要杀王,围棋不一样,是围地。你不用想着吃掉对方多少子,关键是占更多的地盘就行。”

楚淮盯着那颗黑子,看了好一会儿,才问:“怎么算占地?”

“看最后谁围的空多。”沈肆说着,指了指棋盘,“来,你下白子。”

楚淮从罐子里捏出一颗白子,犹豫了一下,就落在了那颗黑子旁边。

沈肆忍不住笑了笑:“太近了,得拉开点距离,才有发展的空间。”他说着,又落下一颗黑子,离第一颗远了不少。楚淮跟着下,这次刻意拉远了距离。

两人你来我往,下了十几手,棋盘上零零散散地摆着几颗棋子,跟夜空里孤孤单单的星星似的,没个章法。

楚淮盯着棋盘,脑子里一片空白,根本看不懂什么局势。只觉得那些棋子散得很,彼此之间没什么联系,也没什么意义——就像他自己,被丢在这个孤岛上,丢在这段荒唐的关系里,丢在这具越来越陌生的身体里,浑浑噩噩,找不到方向。

“该你了。”沈肆的声音把他拉回神。

楚淮拿起一颗白子,在手里攥了好半天,棋子冰冰凉凉的,凉得刺骨。最后,他随手一放,落在了棋盘的边缘。

“这里不好。”沈肆皱了皱眉,“太偏了,容易死子。”

“死了会怎么样?”楚淮抬头看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“死了就没了。”沈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很认真,“会被提走,从棋盘上彻底消失。”

楚淮没说话,就那么盯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——它落在棋盘边缘,四面都没有依靠,无依无靠的,像极了现在的他。

沈肆落下一颗黑子,刚好夹在那颗白子旁边。“你看,现在它就剩一口气了,我再下一颗,它就死了。”

楚淮盯着那颗白子,心里莫名窜出一个念头:那就让它死吧。可这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,一个字也没说。

沈肆也没下那颗致命的子,反而换了个地方,在棋盘的另一边落了子。楚淮继续跟着下,机械的,麻木的,就跟在执行什么程序似的,脑子里什么都不想,只知道抬手、落子。

下了差不多半小时,沈肆忽然停了手。“你心不在焉的。”

楚淮抬起头,眼神还有点发愣:“没有。”

“有。”沈肆没退让,就那么看着他,“楚淮,你是看着棋盘,可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跟空了似的。”

楚淮沉默了,没反驳,也没辩解——沈肆说的是对的。

沈肆轻轻叹了口气,开始收棋子。一颗一颗,黑的归黑罐,白的归白罐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,又像是在珍惜这难得的安静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
“嗯?”楚淮应了一声,没怎么抬头。

“你还记得你以前的样子吗?”沈肆问,“就是在法庭上的样子。”

楚淮愣了愣,努力回想了一下。记得,又好像不记得了。

记忆里的那个人,穿着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眼神锐利得跟刀似的,说话条理清晰,一句一句,总能把对方逼得节节败退,没一点还手之力。那是他,曾经的他。可那个意气风发的他,现在在哪呢?

“有时候我会想,”沈肆继续说,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,“如果那天我没去旁听那个庭审,如果我没看到你,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
楚淮没说话,他也不知道答案,甚至不敢去想。

“你会继续当你的律师,接案子,打官司,赢一场又一场,活得风生水起。”沈肆说着,语气里带着点羡慕,又带着点苦涩,“我会继续做我的生意,赚钱,扩张,然后……然后某一天,说不定在某个酒会上遇见,我会跟你打招呼,说一句楚律师久仰,你会礼貌地点点头,然后转身走开,互不打扰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那样的话,我们就是陌生人。你会活得很好,很自由,也很……像你自己。”

楚淮终于抬起头,看向沈肆:“那你呢?你会怎么样?”

沈肆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也很苦:“我还能怎么样?继续活着呗,赚钱、吃饭、睡觉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说不定哪一天,就死在某个会议上,或者死在家里,没人在意,也没人记得。”

他的手指轻轻拨弄着一颗黑子,让它在地毯上慢慢滚动,滚来滚去,最后停在脚边。

“所以你看,”沈肆抬起头,看着楚淮,眼神里满是无奈,“现在这样,对你来说是地狱,可对我来说……是这辈子唯一的光。”

楚淮的心脏猛地一缩,疼——他终于感觉到疼了。不是身体上的酸痛,是心里的疼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用力拧了一下,疼得他差点喘不过气。

“沈肆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发哑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“嗯?”

“别说了。”他实在听不下去了,那些话像针一样,扎在他心上。

沈肆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,不说了。”

他继续收棋子,动作依旧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似的。全部收好后,他盖上罐子,放进木盒里,轻轻扣上搭扣。

楚淮看着他的手,看着那些修长的手指,看着它们摆弄棋子的样子,忽然就想起了那些夜晚——想起沈肆的吻,想起他的触碰,想起他身上的热度,想起自己那些不受控制的反应。

恶心,他本该觉得恶心的。可为什么,现在想起来,除了那股熟悉的恶心,还有别的什么东西?一种陌生的、让他恐慌的……习惯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楚淮回过神,看向他。沈肆的眼神很复杂,有担忧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,像个怕被拒绝的孩子。

“如果,”沈肆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,“如果你真的那么难受……我可以把药停掉。”

楚淮彻底愣住了,一时间没反应过来。

“你可以恢复力气,自由活动,也可以……试着逃走。”沈肆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但你要答应我,别再伤害自己,别再做那些……让我害怕的事。”

楚淮盯着他,看了好长时间,才哑着嗓子问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,”沈肆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看你伤害自己,比放你走,更让我难受。”

楚淮没说话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
沈肆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。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可肩膀却微微下垂着,像是扛着什么沉重的东西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雨要来了。”沈肆低声说,语气里没什么情绪。

楚淮也看向窗外,云层更厚了,海变成了墨黑色,浪声越来越大,拍打着海岸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背对着他,声音被窗外的风声吹得有些零散,“如果有一天,你真的逃走了,我不会追你。”

楚淮的心脏又是一缩,比刚才更疼了些。

“但如果你回来了,”沈肆忽然转过身,看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,像是盛满了星光,“我会一直在这里,等着你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没再停留,转身走了出去。门轻轻关上,接着就是锁芯转动的声响,熟悉又刺耳。

楚淮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窗外真的下起了雨,雨点砸在玻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
然后他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手腕。淤青还在,青紫色的,依旧刺眼。他抬起另一只手,用力按在那片淤青上。

疼,这次是真的疼了,尖锐的疼,顺着指尖蔓延开来。但他没松手,就那么用力按着,按着,直到疼得额头冒出冷汗,直到那片淤青从青紫色变成深紫色,直到……他终于清晰地感觉到,这具身体,还是他的。

还是他的,至少现在,还是他的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