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停药的第七天
第七天了。
楚淮睁开眼，第一件事就是握拳。手指一根一根往收紧了蜷，从指尖到掌心，慢腾腾的，却实打实能感觉到劲儿——真的有劲了。
药是真的停了。沈肆没骗他。
七天前那晚，沈肆端着最后一杯加了料的水走到他面前，没多余的话，当着他的面就倒进了洗手池。水流哗哗地冲，把那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卷得一干二净，沈肆才开口，语速慢悠悠的：“从明天起，没药了。”
楚淮当时就直勾勾盯着他，憋了半天，就问了句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肆擦了擦手，转身往洗手台上一靠，目光也落在他身上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在他脸上投出一大片阴影，显得眉眼都沉了些。
“因为，”他顿了顿，说得更慢了，“我想看看，你到底会选什么。”
选什么？楚淮心里犯嘀咕。选逃走，还是留下？选那所谓的自由，还是……选他？
他没答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，“咔哒”一声锁了门——现在轮到他锁门了。沈肆给的那把钥匙，就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柜上，沈肆说过，你想锁就锁，想开就开，我不管你。
可楚淮清楚得很，这哪儿是不管，分明就是另一种试探。试探他，给了自由，他会怎么用。
第一天，楚淮啥也没干。就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，一门心思感受着身体里的劲儿一点点回来。那种感觉，就跟冻僵了好几天的人慢慢解冻似的，血液重新开始流动，肌肉也能慢慢绷紧，陌生得很，却又透着股久违的熟悉。
第二天，他试着下了床。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，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，腿还有点发飘、发颤，但好歹能撑住。他挪到窗边，盯着外面的海，一看就是大半天，脑子里空落落的。
第三天，他终于走出了房间。沈肆就在客厅看书，抬头瞥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又低下头去翻书页。楚淮没理他，径直走到花园里，停在那堵石墙底下。他踮脚试了试，居然能跳起来摸到墙头了——可他也知道，墙的另一头，是悬崖。
第四天，沈肆忽然拿了把剪刀过来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头发长了，”沈肆语气平平，“要剪吗？”
楚淮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都快垂到肩膀了，乱糟糟地披着，时不时就挡眼睛。以前他每隔一个月就会去剪一次，可在这儿，早就没了那份心思。
“不用。”他干脆利落地拒了。
沈肆的手明显顿了一下，没再多说，默默把剪刀放了回去，只应了个：“好。”
第五天，楚淮在浴室里摔了一跤。真不是故意的，就是没站稳——地上沾了水，他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倒，后脑勺“咚”的一声撞在洗手台边上，响声老大了。
下一秒，浴室门就被撞开了，沈肆疯了似的冲进来。看见楚淮坐在地上，一手捂着后脑勺，手指缝里还渗着血，沈肆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别动！”沈肆跪下来，小心翼翼拉开他的手检查伤口，声音都有点发紧，“有点深，得缝针。”
楚淮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，忽然就冒出来一句：“你以为我是故意的？”
沈肆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抬眼看楚淮，眼睛里的恐慌一点点退下去，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，混杂着担忧和不确定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只希望，不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转身就去拿药箱，脚步都有些急。等他回来，楚淮还坐在地上，试着用手撑着地面想起身，可脑袋一阵发晕，身子晃了晃，又差点倒下去。
“别乱动！”沈肆赶紧按住他，“我扶你。”
他扶着楚淮慢慢站起来，挪到床边坐下，然后就开始低头处理伤口——消毒、止血，最后用纱布一圈圈包起来。动作看着挺熟练，可他的手指，却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肆。”楚淮忽然开口叫他。
“嗯？”沈肆头也没抬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在怕什么？”楚淮盯着他的发顶，轻声问，“怕我死？还是怕……我真的会走？”
沈肆的手彻底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眼里通红通红的，就那么看着楚淮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都怕。怕你死，怕你走，更怕……你又变成上次那样，躺在浴室地上流血，一动不动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包扎，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紧得楚淮都觉得有点疼，却没吭声。
包扎好，沈肆收拾起药箱，站起身就要走。楚淮又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沈肆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真的想走，”楚淮看着他的背影，认真地问，“你会拦我吗？”
沈肆背对着他，站了好久好久，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才听见他吐出一个字：“会。”
干脆得不留一点余地。
“但我会先问你为什么，”沈肆转过身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，“如果你拼了命也要离开我，那我……或许会放你走。”
楚淮愣住了，下意识问：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”沈肆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难看得很，眼里全是苦涩，“我会把你锁起来，锁在床上，锁在这个你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地方。然后告诉你，恨我也没关系，哪怕只有恨，也算你在乎我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连门都没关，就那么敞着。
第六天，楚淮头上的伤好多了。他自己拆了纱布，对着镜子看了看——伤口藏在头发里，缝了三针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，还有点隐隐作痛。
沈肆一整天都没露面。佣人来送东西的时候说，先生在书房工作，有事可以去叫他。楚淮没去，也没那个心思。
他在花园里走了很久，一路走到沙滩，走到水边。海水凉得刺骨，浪花涌上来，打湿了他的裤脚，他也没在意，就那么站着，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呆。
自由就在那里，好像离他很近，又好像很远。只要他能弄到一艘船，哪怕……哪怕游出去，或许就能逃出去。
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沈肆肯定早有准备。说不定海里就有人守着，说不定岛上所有的船都被锁起来了，又或者……又或者，沈肆就在某个角落里，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楚淮下意识回头，看向不远处的别墅。二楼的窗户后面，隐约有个身影站在那儿，太远了，看不清脸，但他就是知道，那是沈肆。
两个人隔着一片沙滩，遥遥对望，一站就是很久很久，谁也没动。
最后，楚淮先转了身，一步步走回了别墅里。
今天。
楚淮坐起身，又握了握拳——力气已经完全恢复了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里的力量，那种久违的、能完完全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，终于回来了。
他下了床，走到窗边。天刚蒙蒙亮，海是灰蓝色的，浪也不大，安安静静的。花园里有鸟在叫，清脆的一声接一声，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就在这时，门被推开了。沈肆端着早餐走进来，托盘里放着煎蛋、培根、吐司，还有一杯咖啡，旁边还摆着一小盘水果，切得整整齐齐的，看得出来用了心。
“早。”沈肆开口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。
“早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语气平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沈肆把托盘放在桌上，走到他身边，陪着他一起看向窗外，沉默了几秒才说：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“想出去走走吗？”沈肆又问。
“去哪儿？”楚淮侧过头看他。
“哪儿都行。”沈肆也转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，“岛上有个观景台，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海湾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楚淮顿了顿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吃完早餐，两个人就出门了。没开车，就那么步行着去。路是石子铺的，弯弯曲曲的，两边种着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，郁郁葱葱的。空气很清新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，吸一口，整个人都清爽了些。
沈肆走在前面一点，楚淮跟在后面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看清他的背影。
“你以前经常来这儿？”楚淮忽然开口问。
“不常来。”沈肆头也没回，“买下这座岛三年了，来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十次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买它？”楚淮又问。
沈肆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看他，沉默了几秒才说：“因为安静，没人打扰。还有……因为这里，可以藏东西。”
楚淮心里清楚，他说的“东西”，就是自己。是藏他，藏这个被他困住、也困住了他的人。
“观景台到了。”沈肆指了指前面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那是个木头搭的平台，一直延伸出去，悬在悬崖边上。平台下面就是大海，深得发蓝，一望无际。站在上面，能清清楚楚看见整个海湾，月牙形的沙滩，还有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，美得有点不真实，像画里的一样。
楚淮走到栏杆边，伸手扶住木头栏杆。风一吹，就把他的长发吹乱了，贴在脸颊上。他眯起眼睛，望着远方，心里一片平静，又一片混乱。
沈肆站在他身边，没说话，就安安静静陪着他，一起看着这片海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？”楚淮没回头，依旧望着远方。
“如果我现在把你推下去，”沈肆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却带着一股认真，不像是在开玩笑，“你会恨我吗？”
楚淮这才转过头，看向他。沈肆的表情很严肃，眉眼沉著，是真的在问他这个问题。
“会。”楚淮想都没想，就答了。
“那如果，我抱着你一起跳下去呢？”沈肆又问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，“你还会恨我吗？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会。因为我也死了，没机会恨了。”
沈肆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终于少了些苦涩，多了点柔和。他伸出手，动作很轻很轻，碰了碰楚淮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把一缕贴在脸颊上的发丝，小心翼翼别到他耳后。
“我不会推你下去的，”沈肆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郑重，“也不会抱着你一起跳下去。”
他的手停在楚淮的耳边，指尖很轻地摩挲着他的耳廓，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，很暖。
“我要你活着，”沈肆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虔诚，“好好地活着，留在我身边，好不好？”
楚淮没躲。就那么站着，任由他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耳廓上，感受着那点暖意，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，还有……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空白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，一直在喊，喊他躲开，喊他推开沈肆，喊他别再陷进去，喊他——你还等什么？赶紧逃啊！
可他就是没动，一步都没动，就那么僵在原地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又喊了他一声，声音软了些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，”沈肆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，“谢谢你，没有在今天早上，用那把剪刀捅我。”
楚淮彻底愣住了。
他确实想过。昨天晚上，他盯着床头那把剪刀，看了很久很久，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拿起来，走到沈肆的房间，趁他睡着的时候，了结这一切。
可他最终还是没做。因为他不知道，下手之后，自己该怎么办。
杀了沈肆，然后呢？他能顺利离开这座岛吗？能躲过周冥的追捕吗？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？
不能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不能。
所以他放下了剪刀，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，直到天亮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楚淮看着他，语气很平静，没有波澜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肆追问，眼里带着点期待，又带着点不安。
“因为杀了你，我也活不了。”楚淮说得很直白，没有丝毫掩饰，“周冥不会放过我，警方也不会放过我。到时候，我只会变成逃犯，变成通缉犯，变成……比现在更糟的样子。”
沈肆的手瞬间僵住了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，又恢复了之前的苍白。他看着楚淮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慢慢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背对着楚淮，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像被风吹得站不稳。
“所以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点哽咽，“你留下来，只是因为……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，不是因为我，对吗？”
楚淮没回答，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。看着这个明明掌控着一切，明明那么强势，此刻却显得那么脆弱、那么无助的男人，心里忽然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沈肆听见：
“不。”
沈肆猛地转过身，眼里瞬间亮了起来，像蒙尘的星星忽然被擦亮，脸上也重新有了生气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。
楚淮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涩了涩，却还是继续说：“我留下来，是因为我还没想好，要不要走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看沈肆的表情，转身就往回走，脚步有些快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，心跳得有多厉害。
沈肆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一步步走远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，一动不动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吹起了他的衣角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过了几秒，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，笑得肆无忌惮，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楚淮沿着小路往回走，脚步越来越快，心跳也越来越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沈肆希望，明明心里还在挣扎，明明还没做好决定。
可他就是说了，就是给了。
也许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，看着沈肆背对着他、肩膀颤抖的样子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个人，其实也很可怜。
和他一样可怜。
两个人都被困在这座孤岛上，被困在这段扭曲又纠缠的关系里，被困在这个谁也逃不出去、谁也解不开的牢笼里，动弹不得。
楚淮走回别墅，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，“咔哒”一声锁上门，把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门外。
他靠在门板上，缓缓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沈肆刚才的样子——那种瞬间亮起来的眼神，那种重新有了生气的脸，那种因为一句话，就仿佛重新活过来的模样。
真可悲。
他们两个，都真的太可悲了。
楚淮睁开眼，第一件事就是握拳。手指一根一根往收紧了蜷，从指尖到掌心，慢腾腾的，却实打实能感觉到劲儿——真的有劲了。
药是真的停了。沈肆没骗他。
七天前那晚，沈肆端着最后一杯加了料的水走到他面前，没多余的话，当着他的面就倒进了洗手池。水流哗哗地冲，把那些无色无味的液体卷得一干二净，沈肆才开口，语速慢悠悠的：“从明天起，没药了。”
楚淮当时就直勾勾盯着他，憋了半天，就问了句：“为什么？”
沈肆擦了擦手，转身往洗手台上一靠，目光也落在他身上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，在他脸上投出一大片阴影，显得眉眼都沉了些。
“因为，”他顿了顿，说得更慢了，“我想看看，你到底会选什么。”
选什么？楚淮心里犯嘀咕。选逃走，还是留下？选那所谓的自由，还是……选他？
他没答，转身回了自己房间，“咔哒”一声锁了门——现在轮到他锁门了。沈肆给的那把钥匙，就安安静静放在床头柜上，沈肆说过，你想锁就锁，想开就开，我不管你。
可楚淮清楚得很，这哪儿是不管，分明就是另一种试探。试探他，给了自由，他会怎么用。
第一天，楚淮啥也没干。就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，一门心思感受着身体里的劲儿一点点回来。那种感觉，就跟冻僵了好几天的人慢慢解冻似的，血液重新开始流动，肌肉也能慢慢绷紧，陌生得很，却又透着股久违的熟悉。
第二天，他试着下了床。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，又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，腿还有点发飘、发颤，但好歹能撑住。他挪到窗边，盯着外面的海，一看就是大半天，脑子里空落落的。
第三天，他终于走出了房间。沈肆就在客厅看书，抬头瞥了他一眼，没吭声，又低下头去翻书页。楚淮没理他，径直走到花园里，停在那堵石墙底下。他踮脚试了试，居然能跳起来摸到墙头了——可他也知道，墙的另一头，是悬崖。
第四天，沈肆忽然拿了把剪刀过来，递到他面前。
“头发长了，”沈肆语气平平，“要剪吗？”
楚淮摸了摸自己的头发，都快垂到肩膀了，乱糟糟地披着，时不时就挡眼睛。以前他每隔一个月就会去剪一次，可在这儿，早就没了那份心思。
“不用。”他干脆利落地拒了。
沈肆的手明显顿了一下，没再多说，默默把剪刀放了回去，只应了个：“好。”
第五天，楚淮在浴室里摔了一跤。真不是故意的，就是没站稳——地上沾了水，他脚下一滑，整个人往后倒，后脑勺“咚”的一声撞在洗手台边上，响声老大了。
下一秒，浴室门就被撞开了，沈肆疯了似的冲进来。看见楚淮坐在地上，一手捂着后脑勺，手指缝里还渗着血，沈肆的脸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，一点血色都没有。
“别动！”沈肆跪下来，小心翼翼拉开他的手检查伤口，声音都有点发紧，“有点深，得缝针。”
楚淮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，忽然就冒出来一句：“你以为我是故意的？”
沈肆的动作停住了。他抬眼看楚淮，眼睛里的恐慌一点点退下去，换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，混杂着担忧和不确定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他低声说，“我只希望，不是。”
他站起身，转身就去拿药箱，脚步都有些急。等他回来，楚淮还坐在地上，试着用手撑着地面想起身，可脑袋一阵发晕，身子晃了晃，又差点倒下去。
“别乱动！”沈肆赶紧按住他，“我扶你。”
他扶着楚淮慢慢站起来，挪到床边坐下，然后就开始低头处理伤口——消毒、止血，最后用纱布一圈圈包起来。动作看着挺熟练，可他的手指，却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“沈肆。”楚淮忽然开口叫他。
“嗯？”沈肆头也没抬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“你在怕什么？”楚淮盯着他的发顶，轻声问，“怕我死？还是怕……我真的会走？”
沈肆的手彻底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眼里通红通红的，就那么看着楚淮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：“都怕。怕你死，怕你走，更怕……你又变成上次那样，躺在浴室地上流血，一动不动。”
他低下头，继续包扎，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，紧得楚淮都觉得有点疼，却没吭声。
包扎好，沈肆收拾起药箱，站起身就要走。楚淮又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沈肆。”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真的想走，”楚淮看着他的背影，认真地问，“你会拦我吗？”
沈肆背对着他，站了好久好久，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，才听见他吐出一个字：“会。”
干脆得不留一点余地。
“但我会先问你为什么，”沈肆转过身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，“如果你拼了命也要离开我，那我……或许会放你走。”
楚淮愣住了，下意识问：“真的？”
“假的。”沈肆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难看得很，眼里全是苦涩，“我会把你锁起来，锁在床上，锁在这个你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地方。然后告诉你，恨我也没关系，哪怕只有恨，也算你在乎我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，连门都没关，就那么敞着。
第六天，楚淮头上的伤好多了。他自己拆了纱布，对着镜子看了看——伤口藏在头发里，缝了三针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，还有点隐隐作痛。
沈肆一整天都没露面。佣人来送东西的时候说，先生在书房工作，有事可以去叫他。楚淮没去，也没那个心思。
他在花园里走了很久，一路走到沙滩，走到水边。海水凉得刺骨，浪花涌上来，打湿了他的裤脚，他也没在意，就那么站着，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发呆。
自由就在那里，好像离他很近，又好像很远。只要他能弄到一艘船，哪怕……哪怕游出去，或许就能逃出去。
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沈肆肯定早有准备。说不定海里就有人守着，说不定岛上所有的船都被锁起来了，又或者……又或者，沈肆就在某个角落里，默默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楚淮下意识回头，看向不远处的别墅。二楼的窗户后面，隐约有个身影站在那儿，太远了，看不清脸，但他就是知道，那是沈肆。
两个人隔着一片沙滩，遥遥对望，一站就是很久很久，谁也没动。
最后，楚淮先转了身，一步步走回了别墅里。
今天。
楚淮坐起身，又握了握拳——力气已经完全恢复了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里的力量，那种久违的、能完完全全掌控自己身体的感觉，终于回来了。
他下了床，走到窗边。天刚蒙蒙亮，海是灰蓝色的，浪也不大，安安静静的。花园里有鸟在叫，清脆的一声接一声，打破了清晨的安静。
就在这时，门被推开了。沈肆端着早餐走进来，托盘里放着煎蛋、培根、吐司，还有一杯咖啡，旁边还摆着一小盘水果，切得整整齐齐的，看得出来用了心。
“早。”沈肆开口，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。
“早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语气平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沈肆把托盘放在桌上，走到他身边，陪着他一起看向窗外，沉默了几秒才说：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没再多说。
“想出去走走吗？”沈肆又问。
“去哪儿？”楚淮侧过头看他。
“哪儿都行。”沈肆也转头看他，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，“岛上有个观景台，站在那儿能看见整个海湾，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楚淮顿了顿，想了想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吃完早餐，两个人就出门了。没开车，就那么步行着去。路是石子铺的，弯弯曲曲的，两边种着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，郁郁葱葱的。空气很清新，混着海水的咸味和植物的清香，吸一口，整个人都清爽了些。
沈肆走在前面一点，楚淮跟在后面，距离不远不近，刚好能看清他的背影。
“你以前经常来这儿？”楚淮忽然开口问。
“不常来。”沈肆头也没回，“买下这座岛三年了，来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十次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买它？”楚淮又问。
沈肆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看他，沉默了几秒才说：“因为安静，没人打扰。还有……因为这里，可以藏东西。”
楚淮心里清楚，他说的“东西”，就是自己。是藏他，藏这个被他困住、也困住了他的人。
“观景台到了。”沈肆指了指前面，语气缓和了些。
那是个木头搭的平台，一直延伸出去，悬在悬崖边上。平台下面就是大海，深得发蓝，一望无际。站在上面，能清清楚楚看见整个海湾，月牙形的沙滩，还有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，美得有点不真实，像画里的一样。
楚淮走到栏杆边，伸手扶住木头栏杆。风一吹，就把他的长发吹乱了，贴在脸颊上。他眯起眼睛，望着远方，心里一片平静，又一片混乱。
沈肆站在他身边，没说话，就安安静静陪着他，一起看着这片海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忽然开口，打破了沉默。
“嗯？”楚淮没回头，依旧望着远方。
“如果我现在把你推下去，”沈肆的声音很平静，听不出情绪，却带着一股认真，不像是在开玩笑，“你会恨我吗？”
楚淮这才转过头，看向他。沈肆的表情很严肃，眉眼沉著，是真的在问他这个问题。
“会。”楚淮想都没想，就答了。
“那如果，我抱着你一起跳下去呢？”沈肆又问，眼神直直地看着他，“你还会恨我吗？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，才缓缓开口：“不会。因为我也死了，没机会恨了。”
沈肆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终于少了些苦涩，多了点柔和。他伸出手，动作很轻很轻，碰了碰楚淮被风吹乱的头发，把一缕贴在脸颊上的发丝，小心翼翼别到他耳后。
“我不会推你下去的，”沈肆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郑重，“也不会抱着你一起跳下去。”
他的手停在楚淮的耳边，指尖很轻地摩挲着他的耳廓，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，很暖。
“我要你活着，”沈肆看着他，眼神里满是虔诚，“好好地活着，留在我身边，好不好？”
楚淮没躲。就那么站着，任由他的指尖落在自己的耳廓上，感受着那点暖意，感受着风吹在脸上的凉意，还有……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空白。
他心里有个声音，一直在喊，喊他躲开，喊他推开沈肆，喊他别再陷进去，喊他——你还等什么？赶紧逃啊！
可他就是没动，一步都没动，就那么僵在原地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又喊了他一声，声音软了些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，”沈肆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庆幸，“谢谢你，没有在今天早上，用那把剪刀捅我。”
楚淮彻底愣住了。
他确实想过。昨天晚上，他盯着床头那把剪刀，看了很久很久，脑子里一遍遍闪过一个念头——拿起来，走到沈肆的房间，趁他睡着的时候，了结这一切。
可他最终还是没做。因为他不知道，下手之后，自己该怎么办。
杀了沈肆，然后呢？他能顺利离开这座岛吗？能躲过周冥的追捕吗？能回到以前的生活吗？
不能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，不能。
所以他放下了剪刀，躺回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一夜没睡，直到天亮。
“我不会杀你。”楚淮看着他，语气很平静，没有波澜。
“为什么？”沈肆追问，眼里带着点期待，又带着点不安。
“因为杀了你，我也活不了。”楚淮说得很直白，没有丝毫掩饰，“周冥不会放过我，警方也不会放过我。到时候，我只会变成逃犯，变成通缉犯，变成……比现在更糟的样子。”
沈肆的手瞬间僵住了，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，又恢复了之前的苍白。他看着楚淮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慢慢收回手，转过身，背对着楚淮，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像被风吹得站不稳。
“所以，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带着点哽咽，“你留下来，只是因为……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，不是因为我，对吗？”
楚淮没回答，就那么看着他的背影。看着这个明明掌控着一切，明明那么强势，此刻却显得那么脆弱、那么无助的男人，心里忽然就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
过了很久，他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让沈肆听见：
“不。”
沈肆猛地转过身，眼里瞬间亮了起来，像蒙尘的星星忽然被擦亮，脸上也重新有了生气，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。
楚淮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涩了涩，却还是继续说：“我留下来，是因为我还没想好，要不要走。”
说完，他没再看沈肆的表情，转身就往回走，脚步有些快，连他自己都没察觉，心跳得有多厉害。
沈肆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一步步走远，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树林里，一动不动。风吹乱了他的头发，吹起了他的衣角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过了几秒，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，笑得肆无忌惮，眼泪都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，顺着脸颊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楚淮沿着小路往回走，脚步越来越快，心跳也越来越急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沈肆希望，明明心里还在挣扎，明明还没做好决定。
可他就是说了，就是给了。
也许，是因为刚才那一刻，看着沈肆背对着他、肩膀颤抖的样子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个人，其实也很可怜。
和他一样可怜。
两个人都被困在这座孤岛上，被困在这段扭曲又纠缠的关系里，被困在这个谁也逃不出去、谁也解不开的牢笼里，动弹不得。
楚淮走回别墅，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，“咔哒”一声锁上门，把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门外。
他靠在门板上，缓缓闭上眼，脑子里全是沈肆刚才的样子——那种瞬间亮起来的眼神，那种重新有了生气的脸，那种因为一句话，就仿佛重新活过来的模样。
真可悲。
他们两个，都真的太可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