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假日常的裂痕
早晨，沈肆推门进来的时候，楚淮其实已经醒了。
但他没动，就那么赖在床上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跟研究上面有什么藏着的花纹似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金线，灰尘就在那道光里慢悠悠飘着，一圈又一圈，没个章法。
“醒了啊？”沈肆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，语气挺随意，“今天给你做了煎饺，你前阵子念叨想吃的那个。”
楚淮没吭声。
他悄悄动了动手指，确认身上的力气差不多都回来了——药停八天了，身体早该缓过来了。可就是觉得软，不是胳膊腿没劲儿的那种软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懒，懒到连抬手都嫌麻烦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又唤了他一声，声音比刚才稍响了点。
楚淮这才磨磨蹭蹭坐起身，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他随手扒拉了两下，没扒开，反倒更乱了点。沈肆走过来，没说什么，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梳子，站到他身后，就那么慢慢给他梳起头来。
动作很轻，也很慢，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，一下，再一下，没什么多余的动静。楚淮能感觉到沈肆的手指偶尔蹭过他后颈，温温的，还有点粗糙的触感，很真实。
他没躲。
躲什么呢？反正也躲不掉。再说了…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楚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，跟踩空楼梯似的，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坠了一截。他赶紧盯着床单上的花纹，死死盯着，像是要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案给盯穿才甘心。
“头发又长了。”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真不剪啊？”
“不剪。”楚淮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搁了很久没说话似的。其实昨晚他俩还聊了几句，就聊一本哲学书里的某个观点，聊得挺平和，跟普通朋友似的——说起来，也挺可笑的。
“行，那就不剪。”沈肆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，手指轻轻捋了捋发尾，没再多说。
他放下梳子，走到楚淮面前，蹲了下来。这个姿势，他最近总做——仰着头看楚淮，跟看什么高高在上的宝贝似的。
“今天想干点啥？”沈肆问他。
楚淮皱着眉想了想，最后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是真的不知道。看书？岛上的书差不多都翻遍了。下棋？下得都腻味了。散步？每天都绕着岛走两圈，早走厌了。这座岛就这么大，能做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，跟本翻烂了的旧书似的，每一页写的啥，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
“那……”沈肆顿了顿，像是犹豫了一下，“陪我工作？”
楚淮抬眼看他，语气里带着点疑惑：“你工作，我陪什么？”
“就坐在旁边就行。”沈肆赶紧说，语气里隐约有点小心翼翼，“你看书也好，发呆也罢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我就是……想让你在我跟前待着。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说话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沈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跟藏了星星似的。他赶紧站起身，去衣柜里翻了件衬衫——米白色的亚麻料子，摸起来软乎乎的，又拿了条同色的裤子，然后退到门口，背过身去。
“换吧，我不看。”他说。
楚淮看着那堆放在床上的衣服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脱掉身上的睡衣，一件一件换上。扣子扣得很慢，一颗，又一颗，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，没什么急事，也急不起来。
换好衣服，沈肆才转过身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看了挺久，然后笑了，语气很真诚：“好看。”
楚淮没接话，走到镜子前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米白色的衣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，头发披在肩上，乱是乱了点，但……好像也不难看。倒像个搞艺术的，或者什么隐居在山里的人，怎么看，都不像楚淮。
不像那个平时穿西装、打领带，在法庭上字字如刀、寸步不让的楚律师。
他转过身，默默跟着沈肆走出了房间。
书房在二楼，挺大的，一整面墙都摆着书，落地窗外就是大海，蓝得晃眼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沈肆走到书桌后坐下，打开电脑，楚淮则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，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。
是萨特的《存在与虚无》，挺厚的一本，他以前翻过几页，没坚持看完，太晦涩了。
他翻开书，看似在看，可眼睛在字面上扫来扫去，那些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。看了足足三页，合上书，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，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他索性放下书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海是真的大啊，大得让人心里发慌，大得让人觉得，自己渺小得可怜，跟一粒沙子似的，要是掉进这片蓝色里，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“累了？”沈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楚淮回过神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怎么不看了？”沈肆站起身，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，离得很近，但没碰他，分寸感抓得很好。
“看不进去。”楚淮实话实说，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沈肆拿起那本书，随手翻了两页，笑了笑：“这书是太深了，我大学那会也试着看过，撑死看了十页，就彻底放弃了。”
楚淮转头看他，难得主动问了一句：“你大学学的什么？”
“计算机。”沈肆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后来又补了金融，没碰过哲学这东西，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摆这些书干什么？”楚淮指了指身后的书架，上面摆着不少哲学、文学类的书，怎么看，都不像一个商人会特意去收集的。
“想着你可能会看啊。”沈肆说得很自然，跟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似的，“所以就都准备了，反正也不麻烦。”
楚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有点酸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涩。
他转回头，重新看向窗外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开口：“沈肆。”
“嗯？我在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回应。
“你累不累？”楚淮问，语气很平淡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，“每天这样，围着我转，猜我心思，准备我喜欢的东西……你就不累吗？”
沈肆沉默了。
过了挺久，久到楚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，他才慢慢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：“累。有时候累得睡不着，躺在床上琢磨，我到底在瞎折腾什么。把一个不爱我的人关在这里，看着他难受，我自己也不好受，图什么呢？”
顿了顿，他又继续说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但更累的是，要是不这么做，我会更难受。心里像破了个洞，风呼呼地往里灌，冷得刺骨。只有看着你，哪怕就远远看着，碰一碰你，那个洞才能暂时堵上，才能稍微暖和点。”
他伸出手，很轻地碰了一下楚淮的手背，就一下，快得像错觉，立马就收了回去，像是怕惊扰到什么。
“所以啊，”沈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持，“累也得忍着，难受也得忍着。比起这些，我更怕……怕你不在我身边，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背——刚才被沈肆碰过的地方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，很轻，很快，却真实得很，不是错觉。
这八天来，沈肆总这样。偶尔碰一下他的手，摸一下他的头发，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，轻轻吻一下他的额头。每次都很轻，很快，小心翼翼的，像在试探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怕越界，怕惹他生气。
而他自己……
他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，有时候是反应不过来，等回过神，沈肆已经收了手；有时候，明明来得及躲开，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就像现在。
沈肆的手又伸了过来，这次停在了他的脸颊边，很轻地蹭了蹭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楚淮。”他又唤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楚淮转头看他。沈肆的眼睛很黑，很深，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，有卑微，有渴望，还有点疯狂。楚淮就那么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晕，跟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似的，腿发软，心也跟着发慌。
“如果你真的这么难受，”沈肆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可以送你走。”
楚淮彻底愣住了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可以送你走。”沈肆又重复了一遍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怕他听不清，“我会安排好船，安排好飞机，再给你弄个新的身份，让你彻底离开这里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，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楚淮的脸颊，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珍惜这最后的触碰。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沈肆的声音带着点恳求。
“什么事？”楚淮的声音也有点哑了。
“走之前，”沈肆深深地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卑微的渴望，“让我好好抱你一次，就一次，就五分钟。抱完，我绝不纠缠，立马放手，说到做到。”
楚淮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，跳得飞快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
他就那么盯着沈肆，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绝望的眼睛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他知道，沈肆是认真的。
这个男人，这个像疯子一样，把他关在这座岛上整整两个月的人，这个一直卑微地围着他转的人，真的在考虑放他走。
条件就只是一个拥抱。
一个五分钟的拥抱。
多简单啊，简单得荒唐。
“为什么？”楚淮听见自己问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，“为什么非要一个拥抱？”
沈肆笑了，那笑容很苦，苦得让人心酸：“因为，我从来没真正抱过你啊。”
楚淮皱起眉：“你抱过，很多次。”
“那不一样，那是强迫。”沈肆轻轻摇头，语气里满是苦涩，“那时候你不动，要么是没力气，要么是麻木了，不是心甘情愿的。那不算拥抱，真正的拥抱，应该是……两个人都愿意的，是发自内心的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楚淮的下颌，轻轻托了托，让他更清楚地看着自己：“楚淮，我想抱你，想让你也试着抱住我，想好好感受一下你的心跳，你的呼吸，你的体温。就一次，就五分钟，过后，我绝不拦你，让你安安心心走。”
楚淮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能听见窗外哗哗的海浪声，一阵又一阵，撞在礁石上，也撞在他的心上。阳光很亮，照在沈肆的脸上，照在他的眼睛里，把那些脆弱又疯狂的情绪，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最后，楚淮轻轻开口，就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轻飘飘的一个字，却像块巨石，砸在两个人之间，打破了所有的沉寂。
沈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，他怔怔地看着楚淮，眼睛一点点睁大，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，满是不敢置信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，连指尖都在颤。
“真的。”楚淮点头，语气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，“但我要先看到船，看到你安排好的离开计划，看到你是真的打算放手，我才会兑现承诺。”
沈肆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，用力点头：“好，没问题。明天，明天我就带你去看船，把所有的计划都给你看，都听你的，你说了算。”
他站起身，快步走回书桌后坐下，重新打开电脑，想继续工作，可键盘声却比刚才快了很多，也乱了很多，看得出来，他的心根本没在工作上。
楚淮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心里乱乱的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他转回头，再看向窗外。
海还是那片海，蓝蓝的，亮亮的，无边无际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忽然觉得，那片刺眼的蓝色，好像没那么晃眼了。
但他没动，就那么赖在床上，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，跟研究上面有什么藏着的花纹似的。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在地板上割出一道细细的金线，灰尘就在那道光里慢悠悠飘着，一圈又一圈，没个章法。
“醒了啊？”沈肆把托盘往床头柜上一放，语气挺随意，“今天给你做了煎饺，你前阵子念叨想吃的那个。”
楚淮没吭声。
他悄悄动了动手指，确认身上的力气差不多都回来了——药停八天了，身体早该缓过来了。可就是觉得软，不是胳膊腿没劲儿的那种软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懒，懒到连抬手都嫌麻烦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又唤了他一声，声音比刚才稍响了点。
楚淮这才磨磨蹭蹭坐起身，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他随手扒拉了两下，没扒开，反倒更乱了点。沈肆走过来，没说什么，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梳子，站到他身后，就那么慢慢给他梳起头来。
动作很轻，也很慢，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，一下，再一下，没什么多余的动静。楚淮能感觉到沈肆的手指偶尔蹭过他后颈，温温的，还有点粗糙的触感，很真实。
他没躲。
躲什么呢？反正也躲不掉。再说了…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，楚淮心里猛地咯噔一下，跟踩空楼梯似的，整个人都跟着往下坠了一截。他赶紧盯着床单上的花纹，死死盯着，像是要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图案给盯穿才甘心。
“头发又长了。”沈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真不剪啊？”
“不剪。”楚淮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搁了很久没说话似的。其实昨晚他俩还聊了几句，就聊一本哲学书里的某个观点，聊得挺平和，跟普通朋友似的——说起来，也挺可笑的。
“行，那就不剪。”沈肆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，手指轻轻捋了捋发尾，没再多说。
他放下梳子，走到楚淮面前，蹲了下来。这个姿势，他最近总做——仰着头看楚淮，跟看什么高高在上的宝贝似的。
“今天想干点啥？”沈肆问他。
楚淮皱着眉想了想，最后摇了摇头：“不知道。”
是真的不知道。看书？岛上的书差不多都翻遍了。下棋？下得都腻味了。散步？每天都绕着岛走两圈，早走厌了。这座岛就这么大，能做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，跟本翻烂了的旧书似的，每一页写的啥，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
“那……”沈肆顿了顿，像是犹豫了一下，“陪我工作？”
楚淮抬眼看他，语气里带着点疑惑：“你工作，我陪什么？”
“就坐在旁边就行。”沈肆赶紧说，语气里隐约有点小心翼翼，“你看书也好，发呆也罢，怎么舒服怎么来。我就是……想让你在我跟前待着。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几秒，没说话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沈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，跟藏了星星似的。他赶紧站起身，去衣柜里翻了件衬衫——米白色的亚麻料子，摸起来软乎乎的，又拿了条同色的裤子，然后退到门口，背过身去。
“换吧，我不看。”他说。
楚淮看着那堆放在床上的衣服，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脱掉身上的睡衣，一件一件换上。扣子扣得很慢，一颗，又一颗，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似的，没什么急事，也急不起来。
换好衣服，沈肆才转过身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看了挺久，然后笑了，语气很真诚：“好看。”
楚淮没接话，走到镜子前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。米白色的衣服衬得他皮肤更白了，头发披在肩上，乱是乱了点，但……好像也不难看。倒像个搞艺术的，或者什么隐居在山里的人，怎么看，都不像楚淮。
不像那个平时穿西装、打领带，在法庭上字字如刀、寸步不让的楚律师。
他转过身，默默跟着沈肆走出了房间。
书房在二楼，挺大的，一整面墙都摆着书，落地窗外就是大海，蓝得晃眼，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沈肆走到书桌后坐下，打开电脑，楚淮则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，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本书。
是萨特的《存在与虚无》，挺厚的一本，他以前翻过几页，没坚持看完，太晦涩了。
他翻开书，看似在看，可眼睛在字面上扫来扫去，那些字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。看了足足三页，合上书，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，一个字都没记住。
他索性放下书，转头看向窗外。
海是真的大啊，大得让人心里发慌，大得让人觉得，自己渺小得可怜，跟一粒沙子似的，要是掉进这片蓝色里，恐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，转眼就没了踪影。
“累了？”沈肆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，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楚淮回过神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那怎么不看了？”沈肆站起身，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，离得很近，但没碰他，分寸感抓得很好。
“看不进去。”楚淮实话实说，语气没什么波澜。
沈肆拿起那本书，随手翻了两页，笑了笑：“这书是太深了，我大学那会也试着看过，撑死看了十页，就彻底放弃了。”
楚淮转头看他，难得主动问了一句：“你大学学的什么？”
“计算机。”沈肆回答得很干脆，“后来又补了金融，没碰过哲学这东西，看不懂。”
“那你摆这些书干什么？”楚淮指了指身后的书架，上面摆着不少哲学、文学类的书，怎么看，都不像一个商人会特意去收集的。
“想着你可能会看啊。”沈肆说得很自然，跟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似的，“所以就都准备了，反正也不麻烦。”
楚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，不疼，但有点酸，还有点说不上来的涩。
他转回头，重新看向窗外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轻轻开口：“沈肆。”
“嗯？我在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回应。
“你累不累？”楚淮问，语气很平淡，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，“每天这样，围着我转，猜我心思，准备我喜欢的东西……你就不累吗？”
沈肆沉默了。
过了挺久，久到楚淮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，他才慢慢开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：“累。有时候累得睡不着，躺在床上琢磨，我到底在瞎折腾什么。把一个不爱我的人关在这里，看着他难受，我自己也不好受，图什么呢？”
顿了顿，他又继续说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：“但更累的是，要是不这么做，我会更难受。心里像破了个洞，风呼呼地往里灌，冷得刺骨。只有看着你，哪怕就远远看着，碰一碰你，那个洞才能暂时堵上，才能稍微暖和点。”
他伸出手，很轻地碰了一下楚淮的手背，就一下，快得像错觉，立马就收了回去，像是怕惊扰到什么。
“所以啊，”沈肆的声音恢复了平静，却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持，“累也得忍着，难受也得忍着。比起这些，我更怕……怕你不在我身边，怕再也见不到你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背——刚才被沈肆碰过的地方，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，很轻，很快，却真实得很，不是错觉。
这八天来，沈肆总这样。偶尔碰一下他的手，摸一下他的头发，或者在他睡着的时候，轻轻吻一下他的额头。每次都很轻，很快，小心翼翼的，像在试探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怕越界，怕惹他生气。
而他自己……
他没躲。
不是不想躲，有时候是反应不过来，等回过神，沈肆已经收了手；有时候，明明来得及躲开，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似的，一动不动。
就像现在。
沈肆的手又伸了过来，这次停在了他的脸颊边，很轻地蹭了蹭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楚淮。”他又唤了一声，声音哑得厉害。
楚淮转头看他。沈肆的眼睛很黑，很深，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，有卑微，有渴望，还有点疯狂。楚淮就那么看着他，忽然觉得有点晕，跟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似的，腿发软，心也跟着发慌。
“如果你真的这么难受，”沈肆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，“我可以送你走。”
楚淮彻底愣住了，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我可以送你走。”沈肆又重复了一遍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怕他听不清，“我会安排好船，安排好飞机，再给你弄个新的身份，让你彻底离开这里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，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楚淮的脸颊，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珍惜这最后的触碰。
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沈肆的声音带着点恳求。
“什么事？”楚淮的声音也有点哑了。
“走之前，”沈肆深深地看着他，眼睛里满是卑微的渴望，“让我好好抱你一次，就一次，就五分钟。抱完，我绝不纠缠，立马放手，说到做到。”
楚淮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，跳得飞快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似的。
他就那么盯着沈肆，看着他那双认真到近乎绝望的眼睛，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，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。
他知道，沈肆是认真的。
这个男人，这个像疯子一样，把他关在这座岛上整整两个月的人，这个一直卑微地围着他转的人，真的在考虑放他走。
条件就只是一个拥抱。
一个五分钟的拥抱。
多简单啊，简单得荒唐。
“为什么？”楚淮听见自己问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，“为什么非要一个拥抱？”
沈肆笑了，那笑容很苦，苦得让人心酸：“因为，我从来没真正抱过你啊。”
楚淮皱起眉：“你抱过，很多次。”
“那不一样，那是强迫。”沈肆轻轻摇头，语气里满是苦涩，“那时候你不动，要么是没力气，要么是麻木了，不是心甘情愿的。那不算拥抱，真正的拥抱，应该是……两个人都愿意的，是发自内心的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楚淮的下颌，轻轻托了托，让他更清楚地看着自己：“楚淮，我想抱你，想让你也试着抱住我，想好好感受一下你的心跳，你的呼吸，你的体温。就一次，就五分钟，过后，我绝不拦你，让你安安心心走。”
楚淮盯着他，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能听见窗外哗哗的海浪声，一阵又一阵，撞在礁石上，也撞在他的心上。阳光很亮，照在沈肆的脸上，照在他的眼睛里，把那些脆弱又疯狂的情绪，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最后，楚淮轻轻开口，就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轻飘飘的一个字，却像块巨石，砸在两个人之间，打破了所有的沉寂。
沈肆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，他怔怔地看着楚淮，眼睛一点点睁大，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，又有什么东西重新拼凑起来，满是不敢置信。
“真……真的？”他的声音都在发抖，连指尖都在颤。
“真的。”楚淮点头，语气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，“但我要先看到船，看到你安排好的离开计划，看到你是真的打算放手，我才会兑现承诺。”
沈肆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压下心里的激动，用力点头：“好，没问题。明天，明天我就带你去看船，把所有的计划都给你看，都听你的，你说了算。”
他站起身，快步走回书桌后坐下，重新打开电脑，想继续工作，可键盘声却比刚才快了很多，也乱了很多，看得出来，他的心根本没在工作上。
楚淮看着他的背影，看了很久很久，心里乱乱的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
他转回头，再看向窗外。
海还是那片海，蓝蓝的，亮亮的，无边无际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他忽然觉得，那片刺眼的蓝色，好像没那么晃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