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船与谎言的重量

船就停在码头那儿。

不是楚淮想的那种小快艇,是艘游艇——白色的,大概二十米长吧,线条溜得很,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甲板擦得干干净净,蹲下来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。

楚淮站在码头边,就那么望着那艘船。海风刮过来,带着一股子咸腥味,还混着点汽油味,不算好闻,但也不呛人。浪不大,轻轻拍着码头的水泥柱,啪啪的,节奏慢悠悠的。头顶上几只海鸥绕来绕去,叫得聒噪,烦得慌。

沈肆就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松松垮垮的。

“就是这艘。”沈肆开口,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加满油能跑八百海里,导航是最新的,吃的喝的,够咱俩撑一个月。”

楚淮没吭声,沿着码头慢慢往前走,走到船边,伸手摸了摸船身。油漆滑溜溜的,凉丝丝地贴在指尖。他低头瞥了眼吃水线,又扫到船舷上的名字——逐浪号。

“名字你起的?”楚淮问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“嗯,”沈肆应了声,“买的时候就有,没改。”

楚淮点点头,抓住船舷,轻轻一跃就上了船。动作挺顺,毕竟身上的力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。沈肆跟在他后面跳上来,落地时却轻轻晃了一下,没稳住。

甲板很稳,踩上去踏踏实实的。楚淮走到驾驶舱,随手推开门。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,仪表盘闪着冷光,座椅是真皮的,坐下去软乎乎的。他试了试方向盘,转起来挺顺手,没什么卡顿。

“你会开船?”沈肆凑过来问,语气里带着点意外。

“会一点,”楚淮说着,打开了导航系统,屏幕一下子亮起来,铺出这片海域的地图,“以前在警校学过点皮毛。”

地图上,他们待的这座岛就一个小小的绿点,周围全是铺展开的蓝色,望不到头。最近的陆地在一百五十海里外,是个小国家,跟中国没建交。

“计划呢?”楚淮盯着屏幕,头也没回地问。

“从这儿出发,往西南开,”沈肆走过来,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一个小点,“到这儿,差不多一天一夜。那儿有我个朋友,他会给你新的护照和身份,之后你想去哪儿,就去哪儿。”

楚淮这才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:“你朋友?靠谱吗?”

“靠谱,”沈肆说得肯定,“他欠我一条命,不会坑我。”

楚淮没再追问,转身走出驾驶舱,进了船舱里。里面有两间卧室,一间小客厅,还有个迷你厨房。冰箱塞得满满当当,罐头、面包、瓶装水,应有尽有。衣柜里挂着几件男式衣服,看尺码,分明是他的。

“这些都是你准备的?”楚淮拿起一罐午餐肉,随口问。

“嗯,”沈肆靠在门框上,语气轻了点,“衣服按你的尺寸买的,吃的也是你平时爱吃的那些。”

楚淮打开罐头看了看,果然是他常吃的那种午餐肉。又拉开冰箱门,里面居然还有他爱喝的啤酒,连牌子都没差。

准备得也太周到了。

周到得……让人心里发毛,总觉得哪儿不对劲。

“船什么时候能走?”楚淮把罐头放回去,转头看向沈肆。

“随时都行,”沈肆说,“现在走也可以,只要你点头,我立马让人送你。”

楚淮放下手里的东西,一步步走到沈肆面前。沈肆脸上看着平静,但眼睛里藏着点什么,像小小的火苗,微弱,却亮得很。楚淮就那么盯着他的眼睛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。

“为什么?”楚淮的声音很轻,“为什么突然要放我走?”

沈肆扯了扯嘴角,笑了一下,那笑容淡得像一层薄纱,风一吹就散。“不是突然,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,一会儿想放你走,一会儿又想把你锁得更紧,跟个钟摆似的,来回晃,晃得我头疼。”

他往前挪了一步,离楚淮又近了点,声音压得更低:“但昨天你说‘好’的时候,我突然就想通了。与其让你在这儿一点点耗着、烂掉,不如……不如放你走,至少你还能活得像个人样。”

他的手抬了起来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楚淮的头发,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,碰一下就缩了缩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
“楚淮,”沈肆看着他,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痛苦,“我不是好人,我自私,也偏执,为了得到你,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但至少……至少我不想看着你死。”

楚淮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闷得发慌。

他就那么看着沈肆,看着他眼睛里的痛苦和挣扎,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、控制不住的颤抖,看着这个一向强势的人,此刻露出的脆弱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:“那个拥抱呢?”

沈肆的手瞬间僵住了,指尖还停在楚淮的发梢,一动也不动。过了几秒,他猛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了距离,语气也变得有点哑:“那个……再说吧,你先看看船,看看计划,要是不满意,我们再改。”

楚淮没动,就那么站在原地,看着沈肆一点点往后退,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火苗,一点点熄灭,看着他……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,慌乱又无措,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视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叫了他一声,声音不高,却带着穿透力。

“嗯?”沈肆应得有些仓促,眼神躲闪着。

“你在撒谎。”楚淮往前迈了一步,逼近他,语气肯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你根本不会放我走。这艘船,这个计划,全都是假的。你就是在试探我,对不对?”

沈肆的脸瞬间僵住了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眼睛里,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灭了,像蜡烛烧到了尽头,噗的一声,只剩下一缕轻飘飘的青烟,再也燃不起来。

过了很久,他才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对,是假的。”

他转过身,背对着楚淮,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,整个人都显得蔫蔫的,没了往日的精气神。“船能开,但油只够跑五十海里。五十海里外,我安排了另一艘船等着,不是送你去我朋友那儿,是……是把你带到另一个地方,更远,更隐蔽,让你再也逃不掉的地方。”

他的声音在抖,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和痛苦:“那个朋友是假的,护照是假的,身份也是假的。所有的一切……全都是我编的,都是假的。”

楚淮听着这些话,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,既不愤怒,也不惊讶,就像早就知道了答案,又像一直在等这一刻——等沈肆亲口承认,他就是个骗子,是个疯子,是个永远不会放他走的人。

“为什么?”楚淮又问了一遍,语气依旧平静,“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出戏?”

沈肆猛地转过身,眼睛红得吓人,眼尾泛着红血丝,像是憋了很久的情绪,终于要绷不住了。“因为我想知道,”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如果我说放你走,你会不会……会不会有一点点舍不得我。”

他往前冲了两步,一把抓住楚淮的手腕,抓得很紧很紧,指节都泛了白,像是怕一松手,楚淮就会消失不见。“昨天你说‘好’的时候,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?我在想,太好了,他终于要走了,我终于不用每天提心吊胆,不用担心他伤害自己,不用害怕他恨我,恨到想杀了我。”

一滴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楚淮的手背上,温热的,带着点咸味。

“可我也在想,”沈肆哽咽着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完了,他要走了,我再也见不到他了。这座岛会变空,那个房子会变冷,我的世界……又会变成一片黑,一无所有。”

他松开抓着楚淮手腕的手,一步步往后退,直到后背抵到墙上,才顺着墙壁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抱着膝盖,把脸深深埋了进去。“所以我才准备了这艘船,这个假计划,我就是想看看,当你真的站在船上,看着能离开的路时,你会不会……回头看我一眼。”

他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声音里满是委屈和绝望:“可你没有,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。你检查船,检查食物,检查导航,你问我计划,问我朋友,问我什么时候能走,你连一次回头都没有给过我。”

楚淮站在原地,看着沈肆坐在地上哭,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毫无形象,连声音都变了调。

他该觉得恶心的,觉得这个男人偏执又疯狂。

他该觉得愤怒的,愤怒自己又一次被欺骗,被玩弄。

他该转身就走,走回那个别墅,锁上门,再也不理这个疯子,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牵扯。

可他没有。

他就那么站着,听着沈肆的哭声,听着窗外的浪声,听着海鸥聒噪的叫声,还有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*-*

那个声音在说,你看他多可怜。

那个声音在说,你也好不到哪儿去。

那个声音还在说,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,可你还是配合着他,演完了这出戏。

楚淮深吸一口气,一步步走到沈肆面前,慢慢蹲下身。

沈肆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他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一眨就掉下来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叫他的名字,语气很轻,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。

“嗯?”沈肆应得有气无力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

“那个拥抱,”楚淮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现在还算数吗?”

沈肆愣住了,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,就那么盯着楚淮,看了好半天,才猛地摇了摇头,语气带着点赌气,又带着点绝望:“不算了,都不算了。什么都是假的,那个拥抱也是假的,我不要了。”

“但我想要。”楚淮说,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沈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就那么怔怔地看着他:“什么?”

“我说,”楚淮重复了一遍,往前倾了倾身,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擦过他脸上的泪痕,指尖触到的皮肤,温热又滚烫,“我想要那个拥抱。五分钟,你昨天说的,就五分钟。”

沈肆浑身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
“楚淮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又带着点不敢置信,“你别这样……别跟我开玩笑。”

“没跟你开玩笑。”楚淮的手停在他的脸颊上,轻轻摩挲着,“别怎样?别可怜你?别同情你?还是别……给你一点你真正想要的东西?”

他看着沈肆的眼睛,语气很轻:“沈肆,你想要的,不就是一个我愿意给的拥抱吗?现在我给你,你要不要?”

沈肆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应的时候,他突然伸出手,一把将楚淮拉进了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

紧得楚淮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,快得像要炸开,咚咚咚的,震得他胸口发闷。紧得楚淮能感觉到他的颤抖,从指尖到肩膀,停都停不下来。紧得……楚淮有点喘不过气。

但楚淮没推开他。

他迟疑了一下,也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沈肆的背。

这是第一次。

第一次,他主动碰沈肆。

第一次,他没有抗拒,没有麻木,没有假装无所谓。

他是清醒的,是自愿的,哪怕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可他就是想这么做,想抱抱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。

沈肆的哭声更大了,他把脸埋在楚淮的肩窝里,哭得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委屈、痛苦、不安,都哭出来。楚淮能感觉到肩膀上的湿意,温热的,很快就浸透了衣服,贴着皮肤,暖暖的。

五分钟。
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
长到楚淮能数清沈肆的每一次抽泣,能感觉到他心跳的每一次变化,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雪松味,混着眼泪的咸味,变得格外清晰。

短到楚淮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时间就已经到了。

沈肆先松的手,他往后退了一点,却还是舍不得放开,手依旧搭在楚淮的肩膀上,眼睛红红的,脸上全是泪痕,狼狈得不行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刚洗过的星星,闪着光。

“楚淮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还有点沙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。

“嗯?”楚淮应了声,轻轻推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。

“谢谢。”沈肆看着他,笑得傻傻的,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,却一点都不显得狼狈,反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楚淮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,看着他脸上没干的泪痕,看着这个因为一个拥抱,就重新活过来的人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:“回去吧,我饿了。”

沈肆也赶紧跟着站起来,胡乱擦了擦脸上的眼泪,可擦完又掉,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傻呵呵地看着楚淮,笑着点头:“好,回去吃饭,我让厨房给你做你爱吃的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,沿着码头往回走。海风还在刮,海鸥还在头顶聒噪,浪还在慢悠悠地拍打着码头的水泥柱,啪啪的声音,还是那么有节奏。

一切都跟刚才一样,没什么变化。

可又好像,什么都变了。

楚淮走在前面,能清晰地感觉到沈肆的视线,一直落在他的背上,很烫,很沉,像有实实在在的重量,压得他后背微微发暖。

但他没回头。

他知道,只要他一回头,沈肆的眼睛会更亮,笑容会更傻,而他们之间,刚刚建立起来的、那点脆弱又微妙的平衡,可能就会碎掉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所以他没回头,就那么一步步往前走,走向那座囚禁了他两个多月的别墅,走向那个……他可能永远都逃不出去的牢笼。

可奇怪的是,这一次,他心里没有多少不甘,也没有多少绝望,只有一片空白的平静。

还有一点点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,不敢触碰的,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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