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月光与我的距离

晚饭吃的烤鱼。

鱼是下午刚钓的,沈肆亲自去码头弄的,不算大,一条石斑。收拾干净后抹了盐和香料,架在炭火上烤,外皮烤得焦焦脆脆的。配菜就是烤土豆、烤芦笋,还有一小碗海鲜汤,简单却也像样。

楚淮坐在餐桌前,眼神落在那条鱼上。看得出来烤得刚好,鱼皮金黄金黄的,边儿上还微微发焦,里头的鱼肉想来是嫩得很。可他没什么胃口,连动叉子的劲儿都差点。

“尝尝。”沈肆切下一块鱼腹的肉,轻轻放到他盘子里,语气很自然,“这个部位最嫩,没什么刺。”

楚淮拿起叉子,叉起那块肉送进嘴里。是真的嫩,鲜劲儿也足,炭火的焦香裹着鱼本身的鲜甜,按理说该是好吃的。可他嚼得很慢,一下一下,跟完成任务似的,尝不出半分雀跃。

“不好吃?”沈肆看他这模样,忍不住问了句。

“好吃。”楚淮应了声,就两个字,干巴巴的,没半点情绪。

沈肆看了他好一会儿,没再追问,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。俩人就这么沉默着吃完了一顿饭,全程没说几句话,就只有刀叉碰着盘子的轻响,还有窗外慢慢飘过来的风声——听着,像是要下雨了。

吃完饭,佣人来收拾桌子,沈肆没走,就坐在楚淮对面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哒、哒、哒,节奏很稳,却也透着点说不清的局促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点。

楚淮抬眼看他,眼神淡淡的,没什么波澜。

“下午那个拥抱,”沈肆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,生怕说错了什么,“是真的吗?”

楚淮没立刻回答。他转头看向窗外,天早就全黑了,云层厚得跟压下来似的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海是墨黑色的,只有浪花在黑暗里偶尔翻出一点白,转瞬又沉下去。

“真的。”好半天,楚淮才开口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
沈肆敲着桌子的手指猛地停住了。他定定地看着楚淮,灯光落在他眼睛里,亮得惊人,像是藏着星星,又像是藏着某种不敢置信的期待。

“那……为什么?”沈肆又问,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为什么突然就愿意了?”

楚淮转回头,直直看着他,没绕弯子,说得很直接:“因为觉得你可怜。哭成那样,蹲在地上,跟条被人抛弃的狗似的。”
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下,脸上的光瞬间暗了几分。过了几秒,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发苦,没半分真心。

“就因为这个?”

“不然呢?”楚淮反问,语气里带了点嘲讽,还有点破罐破摔的意味,“难道是因为我爱你?”

这话一出口,俩人都愣住了。

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,连窗外的风声都好像停了,只剩下海浪拍打的声音,一波又一波,沉沉的,撞在心上,闷得发慌。

还是沈肆先反应过来。他往后靠了靠,倚在椅背上,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点点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
“我知道你不爱我。”沈肆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他,“从一开始,我就知道。”

楚淮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,眼神空洞,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“但我还是……”沈肆顿了顿,像是在平复情绪,声音轻了些,“还是想试试。试试看,能不能让你……至少不那么讨厌我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楚淮,望着外面漆黑的海。

“楚淮,你对我来说,就像光一样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被窗外的风声吹得有些散,听不太真切,“不是那种温温柔柔、软软糯糯的月光,是正午的太阳,烈得很,也刺眼得很,看久了,眼睛会疼。”
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落在楚淮身上,认真得可怕:“但我宁愿疼,也不想再回到以前的黑暗里去了。”

楚淮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闷疼闷疼的。

他看着沈肆,看着那个站在窗边的男人。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晕开一圈淡淡的光晕,看上去真的像站在光里一样。可楚淮心里清楚,那束光,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,是他自己,硬给自己点起来的。

就像一座孤独的灯塔,守着一片空荡荡的海,连个归航的船影都没有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开口,声音有点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似的。

“嗯?”沈肆应了声,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。

“我做不了你的光。”楚淮一字一句地说,很认真。

沈肆的表情看着没什么变化,可眼神还是暗了一下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轻声说。

“不是你想的那种知道。”楚淮也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沈肆面前,距离很近,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,“我的意思是,我连我自己的光,都快熄灭了,又怎么可能,当你的光?”

他抬起手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沈肆的脸颊。他的指尖很凉,沈肆的脸却很暖,一凉一暖的触感,格外清晰。

“你看看我。”楚淮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自嘲,“我现在是什么样子?头发长到肩膀,乱糟糟的,脸色苍白得跟鬼似的,手腕上全是自己划的伤,一道又一道。我每天醒过来,都要愣好半天,才能想起来自己在哪儿。吃饭尝不出味道,看书连一行都看不进去,下棋也不过是打发时间,混日子罢了。”

他的手指就停在沈肆的脸颊上,没动,就那么贴着。

“沈肆,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,能在法庭上把你说得哑口无言的楚律师了。”楚淮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说得很轻,却也很伤人,“我现在啊……就是个废物。一个被你关在这里,关得快要废掉的废物。”

沈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
他猛地抓住楚淮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,声音都在发抖:“你不是废物,绝对不是。你只是……只是累了,休息一段时间,就好了,都会好的。”

“休息?”楚淮笑了,那笑容很难看,比哭还让人难受,“休息到什么时候?等我把这个牢笼当成家?等你把我驯成你的宠物?还是等你……等你让我彻底忘了自己是谁?”

他用力抽回自己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眼神里带着点抗拒,还有点麻木。

“沈肆,你看着我的眼睛,告诉我。”楚淮盯着他,语气里带了点逼问的意味,“你觉得,我现在这个样子,正常吗?”

沈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似的,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
“说啊。”楚淮又逼了一句,声音提高了些许,“正常吗?”

“不正常。”沈肆终于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蚊子叫,却又格外清晰,“但我会帮你……我一定会帮你的。”

“帮我什么?”楚淮打断他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帮我变得更适应这种囚禁的日子?帮我学会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宠物,讨你开心?还是帮我……帮我爱上你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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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摇了摇头,又往后退了一步,眼神里的麻木更甚了:“沈肆,我做不到。我做不到爱你,也做不到再继续恨你。我现在什么都做不到,只剩下……麻木,浑浑噩噩地混一天是一天。”

就在这时,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
雨点打在玻璃上,啪嗒啪嗒的,一开始还很零散,没多久就连成了一片,成了水帘。风声也越来越大,呼呼地刮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咆哮,格外吓人。

沈肆就站在那儿,定定地看着楚淮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楚淮都快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的时候,他动了。

他一步步往前走,一步,又一步,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归零,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然后,他伸出手,轻轻捧住了楚淮的脸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,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那就麻木吧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带着恳求,“不爱我,不恨我,就这么麻木地待在我身边,好不好?”

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楚淮的眼角,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“楚淮,我不求你爱我,真的不求。”沈肆的声音很哑,带着明显的哭腔,卑微得不像他,“我只求你……只求你别离开我。就算是为了利用我,就算是为了有个地方住,就算是……就算是还觉得我可怜,留下来,行不行?”

楚淮看着他的眼睛。那里面,全是卑微的乞求,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,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锋芒。

可他心里清楚,沈肆从来都不是狗。他是狼,是狮子,是那种随时都能扑上来,把他撕得粉碎的猛兽。只是现在,这头猛兽,愿意为了他,暂时收起自己所有的爪牙,变得卑微又小心翼翼。

多可笑啊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叫了他一声,声音很轻。

“嗯?”沈肆立刻应着,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
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疯了。”楚淮看着他,认真地问,“你会怎么办?”

沈肆捧着脸的手,猛地僵了一下。

“你不会疯的。”沈肆的语气很坚定,像是在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在承诺,“我会看着你,一直看着你,不会让你疯的。”

“如果呢?”楚淮不肯让步,追问着,“如果我明天就疯了呢?不认得你,也不认得自己,整天胡言乱语,到那个时候,你还会要我吗?”

沈肆沉默了。
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,可房间里却安静得可怕。楚淮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沈肆沉重的呼吸声,还能听见……某种东西,在心底一点点碎裂的声音。

“我会。”沈肆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,“疯了我也要,傻了我也要,残了我也要。只要你还是楚淮,只要你还在呼吸,只要你还能待在我身边,我就一定要。”

他的手慢慢往下滑,停在楚淮的颈侧,轻轻按着那里的脉搏,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他。

“感觉到了吗?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哽咽,“这是你的心跳。你的心跳,就是我活着的意义。所以楚淮,别说什么疯不疯的,别吓我。只要你的心还在跳,我就绝不会放手,绝不会。”

楚淮闭上了眼睛。

他能感觉到沈肆微凉的手指,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掌心,能感觉到自己的颈动脉,在对方的指尖下,一下一下,有力地跳动着。像是一种仪式,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他还活着,确认他还在这里,确认他没有消失。

然后,沈肆慢慢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,温热的气息,拂过彼此的脸颊。

“楚淮,”沈肆轻声说,声音里满是深情和卑微,“你不是我的光,你是我的命。光没了,我还能勉强活着;可命没了,我就什么都没了,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
他的嘴唇,很轻很轻地碰了碰楚淮的嘴唇。

不是吻,真的不是。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,一触即离,轻得像羽毛,又像错觉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易碎的珍宝。

“所以,算我求你了。”沈肆的声音里,哭腔更明显了,“别离开我,也别……别毁了自己,好不好?”

楚淮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他看着沈肆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他脸颊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痕,心里那片麻木的地方,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。

然后,他听见自己说: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,轻得像一声叹息,却又重得像一个承诺,沉甸甸的,压在两个人的心上。

沈肆的眼泪,又掉下来了。他再也忍不住,紧紧地抱住了楚淮,抱得很紧很紧,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再也不分开。楚淮能感觉到他在发抖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吓人,能感觉到他怀里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,还有那份深到骨子里,不敢轻易言说的爱意。

窗外的雨,越下越大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。

房间里,两个人就那么抱着,一动不动,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

过了很久很久,沈肆才慢慢松开手。他抬手擦了擦脸,可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,擦了又掉,掉了又擦。到最后,他索性不擦了,就那么看着楚淮,傻乎乎地笑,眼睛红红的,像个受了委屈又得到糖的孩子。

“我去放洗澡水。”沈肆吸了吸鼻子,声音还有点哑,“你下午淋雨回来了,赶紧洗个热水澡,别感冒了。”

楚淮点了点头,没说话,眼神还是淡淡的。

沈肆转身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不见。楚淮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大雨,看着那片被雨水模糊的漆黑的海。

雨真大啊。

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,洗去所有的肮脏和不堪。

可他心里清楚,有些东西,是永远都洗不掉的。

比如手腕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,比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苦记忆,比如那些……早就养成的、改不掉的习惯。

楚淮抬起手,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
那里,刚才被沈肆碰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。很轻,很快,像是错觉一样,稍纵即逝。

就像他知道,刚才那个“好”字说出口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,彻底回不去了。

他转过身,一步步走向浴室。

浴室里,水声哗哗地响着,热气从门缝里慢慢漫出来,氤氲了门口的空气。沈肆应该是在里面试水温,还哼着不成调的歌,调子乱七八糟的,却透着点难得的轻松。

楚淮站在浴室门口,静静地听着。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,听着哗哗的水声,也听着自己心里那片越来越深的寂静,一片荒芜,没有光,也没有波澜。

然后,他伸出手,推开了浴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
雾气弥漫在整个浴室里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都看不太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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