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密室与未出口的答案

雨下了整整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才堪堪停住,空气里飘着股湿冷的土腥味。

楚淮醒来时,身边的床已经凉了——沈肆不在。他揉了揉额角坐起身,楼下隐约传来几句说话声,压得很低,又急慌慌的,听着像是在争什么。他挪到窗边往下瞥,花园里莫名多了几个穿黑制服的人,正猫着腰检查围墙和监控,动作透着股不对劲的紧绷。

肯定出事了。

他胡乱套好衣服下楼,客厅里,沈肆背对着他站着,正跟一个手下说话。那人楚淮见过几次,是岛上的安保队长,姓陈,平时话少得很,眼神却利得像刀。

“……已经确认了,是‘暗河’的船。”陈队的声音压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,“三艘,都改装过,速度快得很。最晚今天傍晚,就会进入咱们的监控范围。”

沈肆没作声。他就那么靠在窗边,手插在口袋里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,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。楚淮看不见他的脸,却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客厅里的低气压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“岛上现在还有多少人?”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了些。

“连我在内,一共十二个。”陈队顿了顿,补充道,“武器是够的,但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,咱们还不清楚。要是真硬碰硬……怕是不占优。”

“不能硬碰硬。”沈肆直接打断他,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带楚先生去密室,现在就去。”

楚淮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。

陈队这时才转头,瞥见站在楼梯口的楚淮,明显愣了一下。沈肆也跟着转过身,看见他的瞬间,脸上的冷硬瞬间软了些,可眼底的凝重,半点没散。

“醒了?”沈肆朝他走过来,脚步比平时慢了些,“先去吃点早饭,等会儿……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楚淮没等他说完,直接问了出口。他看得出来,沈肆在刻意瞒他。

沈肆顿了顿,眼神闪了闪,终究没再藏着。

“周冥。”两个字,说得干脆利落,“他找到这儿来了。”

楚淮的呼吸猛地一滞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。

周冥。

这个名字,像一根细刺,扎在他心里好长时间了。从拍卖会上传来的那些传闻,到街头突如其来的袭击,再到……沈肆当初把他关在这座岛上,借口之一,不就是为了躲开这个人吗?

现在,这根刺,终究还是追过来了。

“他的船,什么时候到?”楚淮定了定神,问道。

“今天傍晚。”沈肆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所以你必须去密室待着,那儿是最安全的地方,周冥就算翻遍整座岛,也找不到你。”

楚淮盯着他看了几秒,没再多问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他没问密室在哪儿,也没问要在里面待多久——他知道,沈肆不会害他。转身跑上楼,回到房间,他从衣柜里随便抓了几件T恤和长裤,又顺手拿了本放在床头的书,想了想,还是多塞了一条薄毯子。密室里,估计会凉。

沈肆跟着走进来,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眼底暗了暗,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腕。

“用不了带这么多。”沈肆的声音软了些,“最多两天,我一定能处理好,到时候就来接你。”

楚淮没停手,把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背包里,拉上拉链,转头看向他:“走吧,别耽误时间。”

密室藏在书房里。

沈肆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厚厚的《资本论》——楚淮以前闲得无聊翻过,里面是空的,藏着个小小的指纹锁。他把手按上去,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书架慢悠悠地往一侧滑开,露出后面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跟银行的保险库似的,看着就特别安全。

输密码,核对虹膜,一系列操作下来,金属门才“咔哒”一声打开。里面不大,也就十平米左右,床、桌子、卫生间一应俱全,墙壁是惨白的,灯光倒是挺柔和,就是没有窗户——活脱脱一个高级点的牢房。

楚淮走进去,把背包扔在床上,转身时,发现沈肆还站在门口,没敢进来。

“食物和水都在那边的小冰箱里。”沈肆指了指角落,语气尽量轻松,“够你吃三天的。里面有紧急呼叫按钮,但……能不用就别用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去,一字一句地说:“除非,我死了。”

楚淮的心又猛地一跳,揪得发疼。

他就那么看着沈肆,看着他此刻异常平静的脸,看着他眼底翻涌的、被强行压下去的慌乱和偏执。

“你会死吗?”楚淮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还要轻。

沈肆愣了一下,随即低低地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,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
“你希望吗?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
两人隔着一道门框对视,谁都没说话。楚淮能听见自己“咚咚”的心跳声,能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的海浪声,还能听见……自己胸腔里,某种沉重的东西,正慢慢挪动的声音。

他希望吗?希望沈肆死吗?

这个把他关在这座岛上两个月、偷偷给他下药、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,却又曾跪在他脚边,哭得像条无家可归的狗的男人。这个口口声声说,他是光、是命、是活着的唯一意义的疯子。

他真的希望,这个人死吗?

楚淮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疼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沈肆的眼神暗了暗,像是预料到了答案,可没几秒,又重新亮了起来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跨进密室,随手关上了门。

咔哒。

锁上了。

狭小的空间里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。楚淮能清晰地闻到沈肆身上的气息——雪松的清冷,海风的咸湿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烟草味。他知道,沈肆很少抽烟,只有在特别紧张、特别无措的时候,才会抽上一根。

“周冥带了不少人来。”沈肆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还有点回音,“武器也都很精良,真要硬碰硬……我可能,会输。”

楚淮的喉咙动了动,想问他那你怎么办,话到嘴边,却被沈肆打断了。

“但我不会输。”沈肆盯着他的眼睛,眼神亮得惊人,“我不能输,也输不起。一旦输了,你就会被他带走,而我,宁可死,也绝不会看着那种事发生。”

他的手慢慢抬起来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似的,碰了碰楚淮的脸颊。

“所以楚淮,告诉我,你希望我死吗?”沈肆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。
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。

然后,他轻轻开口,吐出三个字:“不知道。”

很轻,却足够诚实。

沈肆的手僵了一下,随即慢慢放了下去。他笑了,那笑容有点苦,却更多的是释然,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。

“不知道也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比‘希望’好,也比‘不希望’好,至少,你没盼着我死。”

他转身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隐蔽的按钮,墙壁上缓缓滑开一个小屏幕,上面显示着别墅外围的监控画面——花园、码头、沙滩,还有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。海面上,有三个小小的黑点,正飞快地朝这边靠近。

“那就是周冥的船。”沈肆指着屏幕上的黑点,语气沉了下来,“最多两个小时,他们就会登岛。”

楚淮走到屏幕前,盯着那三个不断变大的黑点。很小,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压迫感,像三颗即将射过来的子弹,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楚淮问。

“先谈判。”沈肆说,“周冥要的是你,不是这座岛,也不是我。我可以给他钱,给他人脉,给任何他想要的东西——除了你,什么都能给。”

“要是他不答应呢?”楚淮追问。

“那就打。”沈肆说得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我的人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,岛上也有防御工事,周冥想硬闯,也得好好掂量掂量,付点代价。”

楚淮转头看向他,鬼使神差地问:“你会开枪吗?会杀人吗?”

沈肆沉默了几秒,眼底闪过一丝狠厉,却很快褪去,只剩下坚定。

“会。”他看着楚淮,语气没有丝毫犹豫,“如果是为了保护你,别说开枪杀人,就算是粉身碎骨,我也愿意。”

他的眼神太认真了,认真到让人不敢怀疑。楚淮知道,他不是在说大话。这个看起来斯文精致、浑身透着贵气的男人,骨子里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劲——为了得到他,能策划一场周密的绑架;为了保护他,自然也能亲手染上鲜血。

多矛盾的一个人。

又多可怕。

“沈肆。”楚淮轻轻叫了他一声。

“嗯?”沈肆应着,眼神依旧落在他身上。

“如果……”楚淮顿了顿,鼓起勇气问出了那句话,“如果你真的输了,周冥抓到我了,会怎么样?”

沈肆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,眼底的偏执和狠厉又翻涌上来,语气里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他不会抓到你的,除非我死。”

“我是说如果。”楚淮坚持着,“如果,我真的被他带走了,你会怎么办?”

沈肆盯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楚淮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他忽然走上前,伸手轻轻握住了楚淮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很凉,力道却很轻,像是怕弄疼他。

“我会找到你。”沈肆一字一句,说得无比坚定,“无论你在什么地方,无论要花多长时间,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会找到你,把你带回来。”

他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楚淮手腕上那些已经淡去的疤痕——那是以前,他被沈肆强行锁住时,留下的痕迹。

“然后,”沈肆的声音又低了些,带着点疯狂的偏执,“我会把你锁起来,锁在床上,锁在一个没有人能找到、你永远也逃不出去的地方。让你再也见不到光,再也见不到别人,眼里、心里,只能有我一个人。”
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楚淮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恳求,还有一丝威胁:“所以楚淮,别让我输。因为如果我输了,你会过得比现在,惨一百倍。”

楚淮的心狠狠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疼得厉害。

他看着沈肆,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疯狂和偏执,看着他脸上因为紧张而绷紧的线条,看着他嘴角那道小小的、已经结痂的伤口——他不记得这伤口是怎么来的,或许是昨晚处理事情时弄的,或许是更早之前。

楚淮抬起另一只手,动作很轻,碰了碰他的嘴角。

“你受伤了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心。

沈肆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眼底的冷硬和偏执,瞬间褪去了大半。”

楚淮没说话,收回手,转身走到背包前,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小的药盒——那是沈肆之前给他准备的,里面装着创可贴和碘伏,怕他不小心弄伤自己。他拿着药盒走回沈肆面前,打开,用棉签蘸了点碘伏,小心翼翼地涂在那道伤口上。

沈肆彻底僵住了。

他就那么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由楚淮给他处理伤口。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楚淮的脸,盯着他专注的眼神,盯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眼前的这片刻温柔。

碘伏凉丝丝的,蹭在伤口上,有一点点轻微的刺痛,可沈肆却觉得,心里暖暖的,暖得快要溢出来。楚淮的动作很轻,很慢。涂完碘伏,他撕开创可贴,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,指尖不经意间碰到沈肆的嘴角,又飞快地收了回去。

“好了。”楚淮低声说,把药盒盖好,放回了背包里。

沈肆抬手,轻轻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,指尖传来淡淡的暖意。下一秒,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,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。

“楚淮,”他看着他,声音里满是欢喜,“这是你第一次,主动关心我。”

楚淮的手僵了一下,脸颊微微发烫,却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是微微别过脸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

这时,屏幕上的黑点又变大了些,已经能隐约看清船的轮廓了——三艘黑色的快艇,速度快得惊人,正朝着码头的方向疾驰而来。

沈肆看了一眼屏幕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表情又重新变得凝重起来。

“我该出去了。”他说,转身走到门边,手放在门把上,却没立刻打开。

他又转过身,深深地看了楚淮一眼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,刻进骨子里。

“楚淮,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

“你会回来的。”楚淮没等他说完,就打断了他,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股笃定。

沈肆愣住了,眼底满是诧异,随即,又被浓浓的欢喜和坚定取代。

“对。”他用力点头,笑得无比真实,“我会回来,一定会回来接你。”

他打开门,快步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“咔哒”一声,重新锁死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
楚淮站在原地,听着沈肆的脚步声,从近到远,渐渐消失在走廊里,再也听不见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三艘越来越近的快艇上,心里乱糟糟的。

海还是那片海,湛蓝湛蓝的,被阳光照着,泛着粼粼的波光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可楚淮知道,用不了多久,这片干净的蓝,就会被鲜血染红。
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慌乱。再睁开眼时,他走到屏幕前,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,调出了别墅内部的监控画面——一楼客厅里,沈肆正站在中间,有条不紊地布置人手,语气冷静,指令清晰,半点看不出刚才的温柔和慌乱。花园里,那几个穿黑制服的安保人员,也已经各就各位,手里端着枪,眼神警惕地盯着海面的方向。

楚淮盯着屏幕里沈肆的背影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。

然后,他微微张开嘴,轻声说了一句:“别死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轻得像一阵风,一吹就散。

可他觉得,这样就够了。

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个密闭的、安全的小空间里,他可以允许自己,诚实一次。

允许自己,承认一个被他刻意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事实*-*

他不希望沈肆死。

哪怕他自己,也不知道,这份“不希望”,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