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枪火与易手

声音闷闷的,跟远处有人使劲摔门似的。但楚淮心里门儿清,那绝不是关门*-*他在警校待了四年,刑侦队又干了五年,枪声这东西,听得多了,刻在骨子里都能辨出来。隔着墙,隔着段距离,声儿是闷了点,但错不了。

是手枪。

屏幕突然晃了一下,花园那边的摄像头被打坏了,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点。楚淮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,指甲都快嵌进掌心,有点疼,但他没知觉。

第二声枪响,离得更近了些。

接着是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到后来干脆连成了一片。不同的枪声搅在一起,有手枪的闷响,有冲锋枪“哒哒哒”的急促声,还有狙击枪那种干脆利落的“砰”一声,扎得人耳朵发紧。

真打起来了。

楚淮死死盯着剩下的监控画面,客厅的摄像头还在工作,能看见沈肆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镜头,手里攥着个对讲机。他后背挺得笔直,可楚淮能瞅见,他肩膀绷得紧紧的,那线条都快绷断了似的。

“陈队,报告情况。”沈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听着挺冷静,但能听出那股子紧绷劲儿,没一点松快。

“东侧围墙被突破了,三个人,带了重武器。”陈队的声音混着枪声和粗重的喘息,听得人心里发慌,“我们撤到第二防线了,可撑不了多久,真撑不了。”

沈肆沉默了两秒,那两秒,静得能听见楚淮自己的心跳声。

“拖住他们。”沈肆开口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至少二十分钟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肆放下对讲机,转过身来。楚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*-*没什么表情,可眼神冷得吓人,跟冬天的海似的,深不见底,带着寒气。他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,检查弹夹、上膛,一系列动作熟得不像话,哪儿像个做买卖的商人,分明是个练家子。

楚淮的心脏跳得飞快,咚咚咚的,快撞出胸口了。

他看着沈肆走到书房门口,顿了顿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*-*不多不少,正好对上摄像头的方向。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层玻璃、一层电路,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,生死未卜的距离,就这么撞在了一起。

沈肆笑了。

笑得很淡,快得跟错觉似的,一眨眼就没了。

楚淮猛地站起来,几步冲到密室门边,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。外面隐约能听见脚步声、说话声,还有……越来越近的枪声,离得越近,越让人窒息。

周冥的人,已经闯进房子里来了。

楚淮往后退了两步,扫了一眼这个小小的房间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卫生间,还有个小冰箱,墙上全是冷冰冰的白色瓷砖。这地方,说是个完美的牢笼,倒不如说是个绝对安全的……囚室。

沈肆说过,除非他死了,否则自己绝对不能出去。

楚淮走到床边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止不住地微微发抖。他闭上眼睛,试着深呼吸,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没用,一点用都没有。

心跳还是快得离谱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,很不舒服。

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*-*不是枪声,是爆炸。整栋房子都跟着晃了一下,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,落在楚淮的肩膀上。他猛地睁开眼,看向监控屏幕,客厅的一个摄像头歪了,画面斜斜的,能清楚看见地上的血*-*好多血,红得刺眼。

楚淮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。

他快步走到屏幕前,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按动,调出所有还能工作的摄像头画面。走廊、楼梯、餐厅……到处都是人。穿黑衣服的是沈肆的人,穿迷彩服的,应该就是周冥的人了。两边正对着交火,子弹打在墙上,溅起一片片墙皮;打在玻璃上,“哗啦”一声碎一地;打在人身上,就是一声闷哼,然后人就倒下去了。

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倒了下去,胸口炸开一朵刺眼的血花。

楚淮认得他,是厨房的王师傅,五十多岁的样子,做一手好菜,平时总偷偷给楚淮多盛半碗汤,笑起来一脸和善。可现在,他就躺在地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,再也不会笑了。

楚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,抖得厉害。

他不是没见过死人。当刑警那几年,见得多了,被刀捅死的、被枪打死的、从楼上跳下来摔死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他原以为,自己早就麻木了,早就对这些生离死别免疫了。

可现在……

现在他就眼睁睁看着这些人,在自己眼前倒下,为了……保护他?

不对。

他们是为了沈肆的命令,仅此而已。

楚淮忽然想起沈肆之前说过的话*-*“我的人都受过专业训练,岛上有防御工事,周冥想硬闯,也得付出代价。”

代价。

原来这就是代价。

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啊。

楚淮的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,喘不上气。他转过身,又走到密室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。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,凉得刺骨。

打开门,出去。

哪怕……哪怕只是做点什么,也好。

可沈肆说过,不要出来。

楚淮的手指攥紧,又松开,反复几次,终究还是没敢拧开门锁。他靠在门上,再次闭上了眼睛,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
外面又传来一声爆炸,比上一次更近了。整栋房子晃得更厉害,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灭了。还好备用电源及时启动,灯光重新亮了起来,只是比之前暗了不少,昏昏沉沉的,更添了几分压抑。

监控屏幕也闪了一下,好几个画面彻底黑了,只剩下三个还能看*-*走廊、楼梯间,还有……书房门口。

楚淮的目光死死锁在书房门口的摄像头上。

门还关着。

暂时还没人闯进来。

但也快了。周冥的人已经在清理一楼了,二楼,迟早会被他们攻下来。书房里有密室,周冥肯定知道,他既然敢带人硬闯,就一定做足了准备,没那么容易对付。

楚淮走到墙边,按下了紧急呼叫按钮。没反应。他又按了一次,还是没动静*-*通讯,被切断了。

他被彻底困在这里了。

只能等。

等沈肆赢,或者……等沈肆输。

楚淮走回床边坐下,手依旧放在膝盖上。这次他没闭眼,就睁着眼睛,盯着对面的墙壁。白白的,光秃秃的,什么都没有,就像他现在的脑子,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进去,又什么都在想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*-*也许就五分钟,也许快半小时了,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。枪声停了,爆炸声停了,连脚步声都没了,死一般的寂静。

这种寂静,比刚才的枪林弹雨、混乱厮杀,还要可怕得多。

楚淮猛地站起来,冲到屏幕前。书房门口的摄像头还在工作,可画面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门依旧关着,走廊里只有地上的血迹,还有一具……尸体。

是陈队。

楚淮认得他那身衣服。陈队脸朝下躺在门口,背上中了好几枪,深色的地毯被血浸得发黑,看着触目惊心。

楚淮的呼吸,又一次停住了,就那么僵在原地,连动都动不了。

然后,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
很轻,很慢,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一步一步,踩在血泊里,发出“黏腻”的声响,一下一下,敲在楚淮的心上,让他浑身发冷。楚淮死死盯着屏幕,盯着那条空荡荡的走廊,盯着那个渐渐出现在画面里的人。

不是沈肆。

是个陌生男人,四十岁上下,个子很高,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西装,在这片血腥狼藉的环境里,显得格外突兀,格格不入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笑,那种很温和,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笑,可看在楚淮眼里,只觉得毛骨悚然。

周冥。

楚淮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,疼得他喘不上气。

周冥走到书房门口,停下脚步。他低头看了看陈队的尸体,然后抬起脚,轻轻踢了踢,动作随意得很,就像在踢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。

“沈肆啊沈肆,”周冥开口了,声音透过摄像头传进来,有点失真,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,还是清晰得很,“你养的这些人,也不怎么样嘛。”

他抬起手,用手帕擦了擦鞋尖沾上的血渍,然后随手就把帕子扔在了陈队的尸体上,一脸嫌恶。

“楚律师,”周冥转过身,对着书房门,脸上的笑容没变,依旧温和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出来吧,我们好好谈谈,别躲着了。”

楚淮没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就那么站在原地,死死咬着牙。

周冥等了几秒,见里面没动静,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非要我请你出来吗?”他摇了摇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,指尖轻轻按了一下。

轰——**********

一声巨响,整面书架都炸开了。木头碎片、纸屑、灰尘混在一起,炸得满屋都是。监控画面剧烈晃动了几下,然后彻底黑了。楚淮能听见外面传来重物倒塌的声音,还有周冥带着怒气的咳嗽声。

“咳咳……沈肆这个疯子,”周冥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,“居然在书架上装炸药,真是疯了。”

楚淮盯着黑掉的屏幕,手指攥得紧紧的,指节都泛了白。

密室的门没被炸开。这扇门是特制的,能防爆,也能防弹,密码加虹膜,双重保险。沈肆为了保护他,是真的用了心。

可外面的书房,已经毁了。周冥的人,很快就会找到密室的入口。

果然,没过几分钟,外面就传来了敲击声,很轻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这扇门的坚固程度。

“楚律师,”周冥的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次离得更近,就在密室门外,“你这扇门,倒是挺不错。能防爆,能防弹,密码加虹膜,双重保险。沈肆对你,可真是……用心良苦啊。”

楚淮依旧没说话,只是后背绷得更紧了。

“但你知道吗?”周冥继续说,声音里又带上了笑意,那种志在必得的笑,“这世上,没有打不开的门,只有付不起的代价罢了。”

话音刚落,外面就传来了电钻的声音,刺耳、尖锐,像要把人的耳膜戳穿似的。楚淮赶紧捂住耳朵,可那声音还是钻了进来,一下一下,敲在他的心上,让他心烦意乱,几乎要崩溃。

密室的门,开始微微震动起来。

楚淮往后退,一直退到墙角,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,无处可逃。他看着那扇门,看着它在电钻的攻击下不停颤抖,看着门把手慢慢发红*-*外面的人,在用高温切割门板。

逃不掉了。

楚淮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沈肆的样子。想起沈肆跪在他脚边哭的模样,想起沈肆抱着他,说“你是我的命”的模样,想起沈肆走出密室前,那个淡淡的、快得像错觉的笑。

然后,他听见了沈肆的声音。
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,是从……对讲机里。

先是滋滋的电流声,很杂,然后,那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:“楚淮。”

声音很轻,很哑,还带着重重的喘息,听着就很虚弱。

楚淮猛地睁开眼睛,疯了似的冲向床边的背包*-*对讲机在里面,是沈肆之前给他的,说遇到紧急情况就用。他慌乱地翻出对讲机,手指都在抖,好不容易按下了通话键。

“沈肆?”他的声音也在抖,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。

“我在。”沈肆的声音传过来,喘息声更重了,像是每说一个字,都要费很大的力气,“别出来,楚淮。无论听到什么,看到什么,都别出来,听见没有?”

“你在哪儿?”楚淮急着问,心脏揪得生疼。

“二楼。”沈肆顿了顿,喘了口气,才继续说,“东侧走廊。周冥大部分人都在楼下,我……我在清理他们。”

清理。

楚淮的心脏狠狠一缩,他不敢想,沈肆现在是什么样子。

“你受伤了?”楚淮的声音带着哽咽,他几乎可以肯定,沈肆一定伤得很重。

对讲机那边沉默了几秒,静得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。

“小伤。”沈肆的声音传来,依旧在逞强,“不碍事,真的不碍事。”

撒谎。

楚淮听得出来,他在撒谎。那种喘息声,那种强压着痛苦的语气,骗不了人。

“沈肆……”

“楚淮,”沈肆打断了他,声音比刚才严肃了些,“听我说,密室下面,有一条通道,能通到海岸边的一个岩洞里。密码是……是你的生日。”

楚淮愣住了,整个人都僵住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现在就走。”沈肆的声音很急切,“趁周冥的人还没完全控制这栋房子,快走。”

“那你呢?”楚淮急着问,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“你怎么办?”

“我拖住他们。”沈肆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,“给你争取时间,你一定要走出去。”

楚淮的喉咙又一次发紧,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说不出话来。

“一起走。”楚淮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,声音带着恳求,“沈肆,我们一起走,好不好?”

对讲机那边,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带着几分无奈,又带着几分欣慰。

“走不了了。”沈肆说,语气很平静,像是已经接受了现实,“周冥在楼下布置了人,我下去,就是送死。但你从密道走,他们不知道,能走出去。”

“沈肆……”

“楚淮。”沈肆又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很温柔,像在哄小孩似的,“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
楚淮没说话,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砸在手背上,烫得厉害。

“我说,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”沈肆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你就从密道走,走得越远越好,别回头,好好活着。”

楚淮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,模糊了视线。

“我不走。”他咬着牙,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带着倔强。

“楚淮……”

“我说我不走!”楚淮忍不住吼了出来,声音在小小的密室里回荡,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,“你他妈要我当逃兵吗?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?啊?”

对讲机那边,安静了很久,久到楚淮以为通讯已经断了。

然后,沈肆的声音又传了过来,很轻,带着几分笑意:“楚淮,你是在担心我吗?”

楚淮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他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哽咽:“是。我是在担心你,满意了吗?满意了?!”

沈肆笑了,这次的笑,很真实,很轻松,像是了却了什么心愿。

“满意了。”沈肆说,“能听到你这句话,我死也值了。”

“沈肆!”楚淮嘶吼着,眼泪模糊了视线,“你别胡说,你不能死!”

“楚淮。”沈肆打断他,声音突然变得无比认真,“我最后问你一次*-*你希望我死吗?”

楚淮的眼泪止不住地流,他用力摇着头,哪怕沈肆看不见,他也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答案:“不。我不希望,我从来都不希望你死。”

对讲机那边,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,带着几分释然。

“那就好。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“那就够了。”

然后,通讯断了。

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,再然后,就是一片死寂,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。

楚淮握着对讲机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很久很久,连眼泪都忘了擦。

门外,电钻的声音还在继续,刺耳得让人崩溃。

门把手,已经红得发亮,快要被烧穿了。

楚淮擦掉脸上的眼泪,深吸一口气,走到墙边,按照沈肆说的位置,慢慢摸索着。果然,有一块瓷砖是活动的,他用力按下去,瓷砖轻轻凹陷,露出了下面的密码盘。

他指尖颤抖着,输入了自己的生日。

嘀******

一声轻响,墙壁悄无声息地滑了开去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淡淡的海水咸味,凉丝丝的。

这就是那条逃生通道。

楚淮站在洞口,看着里面的黑暗,看了很久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疼得厉害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一步步走到密室门边,手,缓缓放在了滚烫的门把手上。

门外,传来周冥手下的叫喊声:“快开了!再加把劲,马上就能打开了!”

楚淮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再睁开时,只剩下坚定。

然后,他用力,推开了那扇滚烫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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