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定制围城
楚淮早上拉开衣橱时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他明明记得，自己所有衬衫都是律所附近那家定制店做的，版型偏保守，颜色翻来覆去就白、浅蓝、灰三种。可现在挂在那儿的这些，一摸料子就不一样*-*丝绸混着种他没见过的纤维，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，软乎乎的。袖口也不是普通扣子，是种深蓝色的宝石，切割得棱角分明，上手凉丝丝的。
他随手拎起一件，内衬领口那儿，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母。
S&C。
沈肆和楚淮。
楚淮的手顿在那儿，指尖蹭着那点凸起的绣线，心里说不清啥滋味，有点荒唐，又有点……麻酥酥的，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蛰了一下，不疼，却格外清晰。
“不喜欢？”
沈肆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，听着有点小心，没敢太大声。
楚淮没回头，把衬衫挂回去，又拉开旁边的抽屉*-*袜子、内裤、领带，全换了样。每一样都带着那个该死的缩写，有的显眼，有的藏在边角，跟沈肆这人似的，悄无声息地宣告着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楚淮问，声音听着挺平静，没什么起伏。
沈肆慢慢走进来，身上还穿着睡袍，带子松松垮垮系着，没系紧。他站在楚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呼吸放得很轻，怕惊着他。“就这半个月呗，你上班的时候，我让人来量的尺寸，没敢打扰你。”
楚淮转过身看他，眉梢微挑：“我同意了吗？”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下，很快，那种熟悉的、近乎讨好的神色又浮了上来。“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。”他说着，手抬起来，想碰楚淮的胳膊，又在半空顿住，缩了回去，“这些料子都是最好的，穿着舒服，不闷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楚淮追问，语气没软。
“而且这样，”沈肆的声音低了些，却带着股奇怪的固执，认死理似的，“谁都知道你是我的。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晨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，打在沈肆脸上，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这男人是真的好看，五官深刻得跟雕塑似的，可眼睛里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，又让他显得又脆弱，又有点扭曲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开口，语气沉了沉，“我不是你的所有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立刻接话，生怕楚淮生气，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轻，却更坚定，“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是我最在意的人，没人能碰。”
这逻辑，简直没地方挑错。楚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，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，随手抽了件衬衫和西裤出来，往胳膊上一搭。“行了，我上班要迟到了。”
沈肆的眼睛瞬间亮了*-*楚淮没拒绝。他没把那件绣着缩写的衬衫摔回去，也没说难听话，就是拿起来，准备穿。
这大概就是他们俩现在最新的平衡点吧。楚淮不明确接受，却也不激烈反抗；沈肆就把这种默许当成恩赐，然后变本加厉，一点点往楚淮的生活里钻。
下楼吃饭的时候，楚淮捏着餐巾，忽然发现角上也绣了东西*-*还是那两个字母。他捏着那块柔软的亚麻布，看了挺久，久到沈肆坐立不安，手都有点没地方放。
“手帕也有？”楚淮抬眼问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。
沈肆点点头，耳朵尖有点发红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。“嗯，你口袋里那块，绣在边角，别人看不见，不影响你上班。”
楚淮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帕*-*还真有，右下角，极小的“S&C”，用的线和衬衫内衬一个颜色，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忽然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这算什么？沈肆式的浪漫？还是某种更偏执的标记，跟动物在自己领地撒尿似的，宣告所有权？
“你可真行。”楚淮说着，把手帕塞回内袋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没再提这事儿。
沈肆坐在他对面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。直到楚淮吃完最后一口煎蛋，放下叉子，他才小声试探着问：“你……生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楚淮擦了擦嘴，语气平淡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这人还挺闲的。”
沈肆立刻笑了，那笑容有点傻气，又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，连肩膀都放松了些。“为你，永远有空。”
司机还是跟往常一样，等在楼下。楚淮上车，报出律所地址时，隐约感觉司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飘了一下，没敢多停留，又飞快转了回去。
车开到公司楼下，楚淮推门下车，刚走进大堂，就觉得不对劲*-*太安静了。
平时这时候，大堂里人来人往，前台忙得接电话都没空抬头，快递员抱着包裹跑来跑去，吵吵嚷嚷的。可今天，所有人都站着，动作放得极轻，眼神在他身上扫一下，就立刻移开，带着种奇怪的……敬畏？还有点说不清的好奇。
楚淮皱了皱眉，没管这些，径直往电梯走。几个等电梯的同事看见他过来，表情都变了变，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，留出一条路来。
“楚律师，早。”有人小声打招呼，声音都有点发飘。
“早。”楚淮点点头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，狭小的空间里，就他和另外两个不太熟的同事。那俩人贴在角落，几乎要蹭到电梯壁上，全程没敢看他一眼气氛尴尬得能掐出水来。
楚淮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，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，越来越强烈。
到了自己办公室那层，电梯门一开，就听见一阵压抑的议论声，断断续续飘过来。几个助理聚在茶水间门口，看见他出来，立刻闭了嘴，低着头，快步散开，
楚淮的太阳穴，开始突突地跳。
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*-*里面倒没什么大变化，就是桌上多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，插在玻璃花瓶里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，看着挺好看。
没有卡片，但根本不需要。楚淮用脚趾头想，都知道是谁送的。
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，走到窗边。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，视野很好，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那栋稍矮些的写字楼。
然后，他就看见了。
对面那栋楼的楼顶，以前是空着的，光秃秃的，没什么东西。可现在，立起了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，阳光反射过来，有点刺眼。楚淮眯起眼睛，隐约能看见玻璃后面……有人影。
不止一个，好像在搬东西、摆家具，忙忙碌碌的。
楚淮站在那儿，看了足足五分钟，心里的猜测一点点落实，又觉得荒唐得离谱。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沈肆的号码。
只响了一声，就被接了起来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的声音传过来，背景安安静静的，听着挺放松，“怎么了？是不是忘带东西了？我让司机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对面的楼，”楚淮开口，声音尽量平静，可指尖还是有点发紧，“你搞什么名堂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传来沈肆的声音，语气里竟然有点……开心？像个藏了秘密被发现的孩子。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楚淮按着眉心，觉得有点头疼，“沈肆，你别告诉我*-*”
“我买下来了。”沈肆打断他，说得轻描淡写，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似的，“顶楼，视野特别好，正好能看见你办公室，这样就能知道你在干嘛了。”
楚淮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握着手机，听着电话那头沈肆平稳的呼吸声，看着对面楼顶工人们忙碌的身影，一种荒诞感从心底翻涌上来*-*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恐惧，就是深深的无力感。
这个人，这个叫沈肆的男人。
他可以为了救自己，连命都不要；也可以跪在自己面前，哭得像条被抛弃的狗。可转头，他就能买下一栋楼，就为了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安安静静看着你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，又开始不安起来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是不是生气了？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楚淮说，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了点自嘲，“我就是在想，你接下来还想干什么？把我这层楼也买了？还是直接把整个律所都盘下来，让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上班？”
沈肆笑了，笑声低低的，透过听筒传过来，震得楚淮耳膜有点发麻。“如果你能同意，我可以买。只要你高兴，怎么都行。”
“我不想要。”楚淮语气沉了些，“沈肆，我要工作，我有我自己的事。你能不能……别这么折腾？”
“我不打扰你。”沈肆立刻说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，“真的，我就是想离你近点。你工作，我就在对面看我的文件，咱们互不干扰，行不行？”
互不干扰。隔着一条街，一堵玻璃墙，还有一套价值上亿的房产。
楚淮没再说话，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坐回办公椅里，盯着那束郁金香看了很久。花瓣柔软洁白，没有一点瑕疵，就像沈肆给他的一切*-*完美，昂贵，却也不容拒绝，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上午开会的时候，楚淮明显心不在焉。合伙人在前面讲着下个季度的案源计划，他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墙上。
对面的玻璃墙已经擦干净了，锃亮锃亮的。阳光照进去，能隐约看见里面摆了一张巨大的办公桌，几把椅子，还有……一架望远镜？
楚淮闭了闭眼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。
“楚律师？”合伙人叫他，语气里带着点疑惑，“你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吗？”
楚淮回过神，才发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掩饰自己的走神：“抱歉，刚有点走神。什么案子？”
“沈氏资本的一个并购项目，对方指定要你来做法律顾问。”合伙人说着，眼神有点复杂，压低了点声音，“报酬方面，非常可观，比平时的案子高不少。”
楚淮不用问也知道，是谁指定的。除了沈肆，没人会这么做。
散会后，合伙人单独把他留了下来。“楚淮，”他压着声音，语气有点为难，“你跟沈总…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？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”楚淮收拾着文件，语气平淡，“他就是比较……热心。”
“热心到买下对面整栋楼？”合伙人苦笑了一声，整层的人都在传。楚淮，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，可这样下去，影响不太好。”
楚淮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影响什么？”
“客户会怎么想？同事会怎么想？”合伙人叹了口气，“他们会觉得，你接的案子不是靠专业能力，是靠……别的关系。到时候，对你的口碑，对律所的名声，都不好。”
这话没明说，可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楚淮忽然觉得有点累，浑身都提不起劲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合伙人脸上那种混合着担忧、羡慕，还有一丝畏惧的表情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可他怎么处理？让沈肆把楼卖了？沈肆肯定不会同意。还是自己辞职？他又不甘心，这是他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。
中午他没去食堂，懒得应付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，叫了外卖，在办公室里吃。吃到一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肆发来的照片。角度明显是从对面楼顶拍的，拍的是他的办公室窗户。照片里，他坐在桌边，低着头吃饭，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，显得有点孤单。
紧接着，又发来一条消息：「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。」
楚淮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最后什么也没回，把手机扔在一边，继续吃饭，可嘴里却没了味道。
下午他有个客户要见，对方是家科技公司的CEO，年轻气盛，本来约在律所会议室，临时改到了楼下的咖啡馆。
楚淮收拾好文件，下楼。刚走出电梯，就看见沈肆站在大堂里，正跟律所的前台说话。
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，看着挺随意。可就算这样，往那儿一站，整个大堂的气压都低了三分，自带一种压迫感。
前台的小姑娘脸都白了，回答问题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，紧张得不行。
楚淮走了过去。
沈肆立刻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却很快克制住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语气装作公事公办：“楚律师。”
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沈总怎么在这儿？”楚淮也配合着，语气平淡，没带什么情绪。
“谈点事。”沈肆说着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，“要出去？”
“见客户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沈肆说着，很自然地伸手，想去接他手里的文件。
楚淮没松手，往后缩了缩：“不用，就在楼下咖啡馆，几步路的事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沈肆没放弃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放软，带着点恳求，“我就喝杯咖啡，不打扰你们谈事，行不行？”
楚淮看着他。沈肆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无辜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，根本藏不住，像认定了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和疲惫，“你别这样，行不行？”
“我哪样了？”沈肆也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点委屈，像被冤枉了似的，“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。
你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才回来，一天十二个小时，我都看不见你。楚淮，我受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无意攥成了拳头，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楚淮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，沈肆腹部那个裂开的伤口，血把病号服都染红了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也是这样的眼神，带着点疯狂，带着点绝望，抓着他的手，一遍遍地说“楚淮，你别走”。
他的心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“随便你吧。”楚淮松开手，转身往咖啡馆走，语气里满是无力。
沈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不远不近，像个沉默的影子，没再说话，却也没离开。
咖啡馆里，客户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看见楚淮进来，刚站起身要打招呼，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肆身上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，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，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慌乱。
“王总，抱歉，久等了。”楚淮坐下，把文件摊开，尽量装作若无其事，“这位是沈总，刚好碰见，过来喝杯咖啡，不用在意他。”
客户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，像吞了只苍蝇，又不敢吐出来，只能硬着头皮，结结巴巴地打招呼：“沈、沈总好。”
沈肆点了点头，没多说话，在隔壁桌坐下，真的点了杯咖啡，然后拿出平板电脑，假装看文件。全程没往这边看一眼，一副互不干扰的样子。
可楚淮知道，他在听，空气里的压迫感，就没消失过。
会谈进行得格外艰难。客户原本准备了一堆刁钻的问题，想好好探讨一下，现在全咽了回去，全程点头附和，连反驳都不敢，不到半小时，就匆匆签了意向书，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，生怕多待一秒。
楚淮坐在那儿，没动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沈肆端着咖啡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谈完了？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楚淮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甚至带了点嘲讽，“下次再有客户，我直接让他们把合同寄到你家得了，反正你都会在场，省得他们过来，吓都吓死了。”
沈肆低下头，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，语气里带着点愧疚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只是想确保没人欺负你，没人为难你。”
“没人能欺负我。”楚淮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语气坚定，“沈肆，我是律师，我靠我自己的专业吃饭，我能保护好我自己，不需要你像个保镖一样，二十四小时跟着我，盯着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，“楚淮，我知道你很强，你什么都能自己来。
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，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儿，跟别人说话，我就会想，要是他们对你不好怎么办？要是他们让你受委屈怎么办？
我想把世界上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，都清除掉，想让你永远待在我看得见、碰得到的地方，这样我才放心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那里面的占有欲、恐惧和不安，毫不掩饰。
楚淮看着他，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看着那里面翻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。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也很疲惫，带着点无能为力。
“沈肆，”他说，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是。”沈肆坦然承认，没有丝毫辩解，甚至往前倾了倾身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淮放在桌上的手指，又像被烫到似的，立刻缩了回去，“可我这个疯子，这辈子，只疯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楚淮抽回手，没再看他。
他站起身，拿起文件。“我回办公室了。”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沈肆立刻跟着站起来，动作比他还快。
“不用。”楚淮说，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，也带了点妥协，“你回你的楼顶去。不是要看着我工作吗？去啊，别跟着我。”
沈肆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楚淮转身离开的背影，没追上去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楚淮走回律所，等电梯的时候，从玻璃反光里，看见沈肆还站在咖啡馆门口，一动不动，眼神死死地盯着律所的方向，带着点落寞。
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按下楼层。
数字一层层往上跳，楚淮靠在电梯壁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疯子。
可这个疯子，把他的名字，刻进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从贴身的内衣，到办公对面的楼；从早餐桌上的餐巾，到口袋里的手帕。楚淮忽然意识到，他正在被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方式，彻底包裹起来。
像琥珀里的昆虫。
美丽，永恒，却也窒息。
下班的时候，沈肆的车准时等在楼下。楚淮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沈肆正在看手机，见他进来，立刻放下手机，眼神落在他身上，满是小心翼翼。
“累吗？”沈肆问，声音很轻，生怕吵到他。
“嗯。”楚淮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，没力气说话。
车开出去，车厢里一片沉默，没人说话。直到等红灯的时候，沈肆才犹豫着，又开口了：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”
楚淮没睁眼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我不该跟去咖啡馆，不该让你为难。”沈肆说，语气里满是愧疚，“我太急了，没考虑你的感受。”
楚淮终于睁开眼，侧过头看他。沈肆握着方向盘，手指因为用力，指节都发白了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，明明灭灭，能看见他眼底的不安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沈肆愣了一下，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：“我想要你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这里。”楚淮说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，“没跑，没躲，每天跟你一起吃饭、睡觉，你还想要什么？”
绿灯亮了，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，催促着。
沈肆踩下油门，车子缓缓前行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无比的认真：“我想要……你心甘情愿。”
楚淮的心脏，狠狠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又酸又涩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窗外。街边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，模糊不清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车开到别墅门口，楚淮下车，沈肆跟在他后面。进屋，换鞋，脱外套，一切都像往常一样，安安静静的。
直到楚淮准备上楼的时候，沈肆叫住了他。
“楚淮。”
楚淮停在楼梯上，回头看他。
沈肆站在玄关的阴影里，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，看起来有点局促，手足无措的，像个要递上礼物的孩子。
“我今天……还做了件事。”沈肆说，顿了顿，语气有点紧张，“你别生气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沈肆弯腰，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鞋盒，走到楼梯底下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皮鞋，深棕色，皮质柔软得不可思议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“我请意大利那个老师傅做的，”沈肆说，蹲下身，把鞋拿出来，递到楚淮面前，语气带着点期待，又有点紧张，“跟你的脚型完全贴合，穿久了也不会累，不会磨脚。”
楚淮看着那双鞋，又看看蹲在自己脚边的沈肆。这个掌控着千亿帝国、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，此刻单膝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神虔诚得像在朝圣，小心翼翼，生怕被拒绝。
“伸手。”楚淮说。
沈肆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，过了几秒，才乖乖伸出手。
楚淮弯腰，握住他的手腕，轻轻一拉，把他拉了起来。沈肆比他高，站起来的时候，阴影完全笼罩住他，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，萦绕在鼻尖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看着他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做的这些*-*买楼，定制衣服，做鞋*-*你觉得有意思吗？”
沈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，想都没想就回答：“有。”
“有什么意思？”
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，”沈肆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坚定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淮的脸颊，“这样，就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了，这就最有意思。”
楚淮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、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火焰。那火焰滚烫，偏执，疯狂，却又带着无比的真诚。
可他竟然不觉得害怕。
他只是觉得累，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鞋我收下了。”楚淮说，转身往楼上走，语气里带着点妥协，“明天别跟我见客户了，客户真的会被你吓死。”
他走到楼梯拐角，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楼顶的望远镜，换个单向玻璃。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工作，浑身不自在。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然后，他听见沈肆的声音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，还有点不敢置信：“好！我明天就让人换，一定不打扰你！”
楚淮没再说话，继续往上走。他知道，沈肆还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进卧室，关上门，楚淮靠在门板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腕上还有之前被绑过的淡痕，几乎看不见了，可他知道，它们一直在那里。就像沈肆在他生活里留下的所有印记*-*还有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偏执。
一个围城。
用爱和偏执砌成的，华丽又窒息的围城。
而他，就站在这城中央。
不知道该逃，还是该留。
他明明记得，自己所有衬衫都是律所附近那家定制店做的，版型偏保守，颜色翻来覆去就白、浅蓝、灰三种。可现在挂在那儿的这些，一摸料子就不一样*-*丝绸混着种他没见过的纤维，晨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，软乎乎的。袖口也不是普通扣子，是种深蓝色的宝石，切割得棱角分明，上手凉丝丝的。
他随手拎起一件，内衬领口那儿，绣着两个极小的字母。
S&C。
沈肆和楚淮。
楚淮的手顿在那儿，指尖蹭着那点凸起的绣线，心里说不清啥滋味，有点荒唐，又有点……麻酥酥的，像被细小的电流轻轻蛰了一下，不疼，却格外清晰。
“不喜欢？”
沈肆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，听着有点小心，没敢太大声。
楚淮没回头，把衬衫挂回去，又拉开旁边的抽屉*-*袜子、内裤、领带，全换了样。每一样都带着那个该死的缩写，有的显眼，有的藏在边角，跟沈肆这人似的，悄无声息地宣告着什么。
“你什么时候弄的？”楚淮问，声音听着挺平静，没什么起伏。
沈肆慢慢走进来，身上还穿着睡袍，带子松松垮垮系着，没系紧。他站在楚淮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呼吸放得很轻，怕惊着他。“就这半个月呗，你上班的时候，我让人来量的尺寸，没敢打扰你。”
楚淮转过身看他，眉梢微挑：“我同意了吗？”
沈肆的表情僵了一下，很快，那种熟悉的、近乎讨好的神色又浮了上来。“我就是想给你个惊喜。”他说着，手抬起来，想碰楚淮的胳膊，又在半空顿住，缩了回去，“这些料子都是最好的，穿着舒服，不闷。而且……”
“而且什么？”楚淮追问，语气没软。
“而且这样，”沈肆的声音低了些，却带着股奇怪的固执，认死理似的，“谁都知道你是我的。”
楚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晨光从窗外斜斜切进来，打在沈肆脸上，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这男人是真的好看，五官深刻得跟雕塑似的，可眼睛里那种近乎病态的执着，又让他显得又脆弱，又有点扭曲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开口，语气沉了沉，“我不是你的所有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立刻接话，生怕楚淮生气，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更轻，却更坚定，“可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你是我最在意的人，没人能碰。”
这逻辑，简直没地方挑错。楚淮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，张了张嘴，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叹了口气，随手抽了件衬衫和西裤出来，往胳膊上一搭。“行了，我上班要迟到了。”
沈肆的眼睛瞬间亮了*-*楚淮没拒绝。他没把那件绣着缩写的衬衫摔回去，也没说难听话，就是拿起来，准备穿。
这大概就是他们俩现在最新的平衡点吧。楚淮不明确接受，却也不激烈反抗；沈肆就把这种默许当成恩赐，然后变本加厉，一点点往楚淮的生活里钻。
下楼吃饭的时候，楚淮捏着餐巾，忽然发现角上也绣了东西*-*还是那两个字母。他捏着那块柔软的亚麻布，看了挺久，久到沈肆坐立不安，手都有点没地方放。
“手帕也有？”楚淮抬眼问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。
沈肆点点头，耳朵尖有点发红，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。“嗯，你口袋里那块，绣在边角，别人看不见，不影响你上班。”
楚淮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手帕*-*还真有，右下角，极小的“S&C”，用的线和衬衫内衬一个颜色，不仔细看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忽然想笑，又笑不出来。这算什么？沈肆式的浪漫？还是某种更偏执的标记，跟动物在自己领地撒尿似的，宣告所有权？
“你可真行。”楚淮说着，把手帕塞回内袋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，没再提这事儿。
沈肆坐在他对面，眼睛就没离开过他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。直到楚淮吃完最后一口煎蛋，放下叉子，他才小声试探着问：“你……生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楚淮擦了擦嘴，语气平淡，“就是觉得，你这人还挺闲的。”
沈肆立刻笑了，那笑容有点傻气，又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，连肩膀都放松了些。“为你，永远有空。”
司机还是跟往常一样，等在楼下。楚淮上车，报出律所地址时，隐约感觉司机的眼神在后视镜里飘了一下，没敢多停留，又飞快转了回去。
车开到公司楼下，楚淮推门下车，刚走进大堂，就觉得不对劲*-*太安静了。
平时这时候，大堂里人来人往，前台忙得接电话都没空抬头，快递员抱着包裹跑来跑去，吵吵嚷嚷的。可今天，所有人都站着，动作放得极轻，眼神在他身上扫一下，就立刻移开，带着种奇怪的……敬畏？还有点说不清的好奇。
楚淮皱了皱眉，没管这些，径直往电梯走。几个等电梯的同事看见他过来，表情都变了变，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，留出一条路来。
“楚律师，早。”有人小声打招呼，声音都有点发飘。
“早。”楚淮点点头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，狭小的空间里，就他和另外两个不太熟的同事。那俩人贴在角落，几乎要蹭到电梯壁上，全程没敢看他一眼气氛尴尬得能掐出水来。
楚淮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，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，越来越强烈。
到了自己办公室那层，电梯门一开，就听见一阵压抑的议论声，断断续续飘过来。几个助理聚在茶水间门口，看见他出来，立刻闭了嘴，低着头，快步散开，
楚淮的太阳穴，开始突突地跳。
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*-*里面倒没什么大变化，就是桌上多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，插在玻璃花瓶里，花瓣上还沾着水珠，看着挺好看。
没有卡片，但根本不需要。楚淮用脚趾头想，都知道是谁送的。
他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，走到窗边。他的办公室在二十二楼，视野很好，能清清楚楚看见对面那栋稍矮些的写字楼。
然后，他就看见了。
对面那栋楼的楼顶，以前是空着的，光秃秃的，没什么东西。可现在，立起了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墙，阳光反射过来，有点刺眼。楚淮眯起眼睛，隐约能看见玻璃后面……有人影。
不止一个，好像在搬东西、摆家具，忙忙碌碌的。
楚淮站在那儿，看了足足五分钟，心里的猜测一点点落实，又觉得荒唐得离谱。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沈肆的号码。
只响了一声，就被接了起来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的声音传过来，背景安安静静的，听着挺放松，“怎么了？是不是忘带东西了？我让司机给你送过去。”
“对面的楼，”楚淮开口，声音尽量平静，可指尖还是有点发紧，“你搞什么名堂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传来沈肆的声音，语气里竟然有点……开心？像个藏了秘密被发现的孩子。“你看见了？”
“我又不瞎。”楚淮按着眉心，觉得有点头疼，“沈肆，你别告诉我*-*”
“我买下来了。”沈肆打断他，说得轻描淡写，跟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似的，“顶楼，视野特别好，正好能看见你办公室，这样就能知道你在干嘛了。”
楚淮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握着手机，听着电话那头沈肆平稳的呼吸声，看着对面楼顶工人们忙碌的身影，一种荒诞感从心底翻涌上来*-*不是愤怒，也不是恐惧，就是深深的无力感。
这个人，这个叫沈肆的男人。
他可以为了救自己，连命都不要；也可以跪在自己面前，哭得像条被抛弃的狗。可转头，他就能买下一栋楼，就为了能在你看不见的地方，安安静静看着你。
“楚淮？”沈肆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，又开始不安起来，“你怎么不说话？是不是生气了？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楚淮说，顿了顿，语气里带了点自嘲，“我就是在想，你接下来还想干什么？把我这层楼也买了？还是直接把整个律所都盘下来，让我天天在你眼皮子底下上班？”
沈肆笑了，笑声低低的，透过听筒传过来，震得楚淮耳膜有点发麻。“如果你能同意，我可以买。只要你高兴，怎么都行。”
“我不想要。”楚淮语气沉了些，“沈肆，我要工作，我有我自己的事。你能不能……别这么折腾？”
“我不打扰你。”沈肆立刻说，语气认真得像在发誓，“真的，我就是想离你近点。你工作，我就在对面看我的文件，咱们互不干扰，行不行？”
互不干扰。隔着一条街，一堵玻璃墙，还有一套价值上亿的房产。
楚淮没再说话，直接挂了电话。
他坐回办公椅里，盯着那束郁金香看了很久。花瓣柔软洁白，没有一点瑕疵，就像沈肆给他的一切*-*完美，昂贵，却也不容拒绝，带着种无形的压迫感。
上午开会的时候，楚淮明显心不在焉。合伙人在前面讲着下个季度的案源计划，他却总忍不住往窗外瞟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墙上。
对面的玻璃墙已经擦干净了，锃亮锃亮的。阳光照进去，能隐约看见里面摆了一张巨大的办公桌，几把椅子，还有……一架望远镜？
楚淮闭了闭眼，深深吸了口气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。
“楚律师？”合伙人叫他，语气里带着点疑惑，“你对这个案子有兴趣吗？”
楚淮回过神，才发现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在看他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掩饰自己的走神：“抱歉，刚有点走神。什么案子？”
“沈氏资本的一个并购项目，对方指定要你来做法律顾问。”合伙人说着，眼神有点复杂，压低了点声音，“报酬方面，非常可观，比平时的案子高不少。”
楚淮不用问也知道，是谁指定的。除了沈肆，没人会这么做。
散会后，合伙人单独把他留了下来。“楚淮，”他压着声音，语气有点为难，“你跟沈总……到底是什么关系啊？”
“没什么关系。”楚淮收拾着文件，语气平淡，“他就是比较……热心。”
“热心到买下对面整栋楼？”合伙人苦笑了一声，整层的人都在传。楚淮，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，可这样下去，影响不太好。”
楚淮抬起头，看着他：“影响什么？”
“客户会怎么想？同事会怎么想？”合伙人叹了口气，“他们会觉得，你接的案子不是靠专业能力，是靠……别的关系。到时候，对你的口碑，对律所的名声，都不好。”
这话没明说，可意思再清楚不过。
楚淮忽然觉得有点累，浑身都提不起劲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合伙人脸上那种混合着担忧、羡慕，还有一丝畏惧的表情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会处理的。”
可他怎么处理？让沈肆把楼卖了？沈肆肯定不会同意。还是自己辞职？他又不甘心，这是他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。
中午他没去食堂，懒得应付那些窃窃私语的目光，叫了外卖，在办公室里吃。吃到一半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沈肆发来的照片。角度明显是从对面楼顶拍的，拍的是他的办公室窗户。照片里，他坐在桌边，低着头吃饭，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，显得有点孤单。
紧接着，又发来一条消息：「你吃饭的样子很好看。」
楚淮盯着那条消息，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最后什么也没回，把手机扔在一边，继续吃饭，可嘴里却没了味道。
下午他有个客户要见，对方是家科技公司的CEO，年轻气盛，本来约在律所会议室，临时改到了楼下的咖啡馆。
楚淮收拾好文件，下楼。刚走出电梯，就看见沈肆站在大堂里，正跟律所的前台说话。
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，没打领带，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，看着挺随意。可就算这样，往那儿一站，整个大堂的气压都低了三分，自带一种压迫感。
前台的小姑娘脸都白了，回答问题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，紧张得不行。
楚淮走了过去。
沈肆立刻转过头，看见他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却很快克制住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，语气装作公事公办：“楚律师。”
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
“沈总怎么在这儿？”楚淮也配合着，语气平淡，没带什么情绪。
“谈点事。”沈肆说着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，“要出去？”
“见客户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沈肆说着，很自然地伸手，想去接他手里的文件。
楚淮没松手，往后缩了缩：“不用，就在楼下咖啡馆，几步路的事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沈肆没放弃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语气放软，带着点恳求，“我就喝杯咖啡，不打扰你们谈事，行不行？”
楚淮看着他。沈肆的表情很平静，甚至带着点无辜，可那双眼睛里的执拗，根本藏不住，像认定了的事，就一定要做到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和疲惫，“你别这样，行不行？”
“我哪样了？”沈肆也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点委屈，像被冤枉了似的，“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。
你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七点才回来，一天十二个小时，我都看不见你。楚淮，我受不了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无意攥成了拳头，像是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。
楚淮忽然想起之前在医院，沈肆腹部那个裂开的伤口，血把病号服都染红了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也是这样的眼神，带着点疯狂，带着点绝望，抓着他的手，一遍遍地说“楚淮，你别走”。
他的心，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“随便你吧。”楚淮松开手，转身往咖啡馆走，语气里满是无力。
沈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，不远不近，像个沉默的影子，没再说话，却也没离开。
咖啡馆里，客户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看见楚淮进来，刚站起身要打招呼，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沈肆身上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，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，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慌乱。
“王总，抱歉，久等了。”楚淮坐下，把文件摊开，尽量装作若无其事，“这位是沈总，刚好碰见，过来喝杯咖啡，不用在意他。”
客户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，像吞了只苍蝇，又不敢吐出来，只能硬着头皮，结结巴巴地打招呼：“沈、沈总好。”
沈肆点了点头，没多说话，在隔壁桌坐下，真的点了杯咖啡，然后拿出平板电脑，假装看文件。全程没往这边看一眼，一副互不干扰的样子。
可楚淮知道，他在听，空气里的压迫感，就没消失过。
会谈进行得格外艰难。客户原本准备了一堆刁钻的问题，想好好探讨一下，现在全咽了回去，全程点头附和，连反驳都不敢，不到半小时，就匆匆签了意向书，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，生怕多待一秒。
楚淮坐在那儿，没动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沈肆端着咖啡走过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“谈完了？”
“托你的福。”楚淮说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甚至带了点嘲讽，“下次再有客户，我直接让他们把合同寄到你家得了，反正你都会在场，省得他们过来，吓都吓死了。”
沈肆低下头，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，语气里带着点愧疚：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只是想确保没人欺负你，没人为难你。”
“没人能欺负我。”楚淮抬起头，看着他，语气坚定，“沈肆，我是律师，我靠我自己的专业吃饭，我能保护好我自己，不需要你像个保镖一样，二十四小时跟着我，盯着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种很深的无奈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，“楚淮，我知道你很强，你什么都能自己来。
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，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儿，跟别人说话，我就会想，要是他们对你不好怎么办？要是他们让你受委屈怎么办？
我想把世界上所有可能伤害你的东西，都清除掉，想让你永远待在我看得见、碰得到的地方，这样我才放心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那里面的占有欲、恐惧和不安，毫不掩饰。
楚淮看着他，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，看着那里面翻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。
然后，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也很疲惫，带着点无能为力。
“沈肆，”他说，“你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是。”沈肆坦然承认，没有丝毫辩解，甚至往前倾了倾身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淮放在桌上的手指，又像被烫到似的，立刻缩了回去，“可我这个疯子，这辈子，只疯给你一个人看。”
楚淮抽回手，没再看他。
他站起身，拿起文件。“我回办公室了。”
“我送你上去。”沈肆立刻跟着站起来，动作比他还快。
“不用。”楚淮说，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，也带了点妥协，“你回你的楼顶去。不是要看着我工作吗？去啊，别跟着我。”
沈肆的脚步停住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楚淮转身离开的背影，没追上去，也没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楚淮走回律所，等电梯的时候，从玻璃反光里，看见沈肆还站在咖啡馆门口，一动不动，眼神死死地盯着律所的方向，带着点落寞。
电梯门开了，他走进去，按下楼层。
数字一层层往上跳，楚淮靠在电梯壁上，闭上眼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疯子。
可这个疯子，把他的名字，刻进了自己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从贴身的内衣，到办公对面的楼；从早餐桌上的餐巾，到口袋里的手帕。楚淮忽然意识到，他正在被一种缓慢的、无声的方式，彻底包裹起来。
像琥珀里的昆虫。
美丽，永恒，却也窒息。
下班的时候，沈肆的车准时等在楼下。楚淮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沈肆正在看手机，见他进来，立刻放下手机，眼神落在他身上，满是小心翼翼。
“累吗？”沈肆问，声音很轻，生怕吵到他。
“嗯。”楚淮靠在座椅上，闭着眼，没力气说话。
车开出去，车厢里一片沉默，没人说话。直到等红灯的时候，沈肆才犹豫着，又开口了：“今天……对不起。”
楚淮没睁眼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“我不该跟去咖啡馆，不该让你为难。”沈肆说，语气里满是愧疚，“我太急了，没考虑你的感受。”
楚淮终于睁开眼，侧过头看他。沈肆握着方向盘，手指因为用力，指节都发白了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，明明灭灭，能看见他眼底的不安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开口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到底想要什么？”
沈肆愣了一下，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神很认真：“我想要你。”
“我现在就在这里。”楚淮说，语气里带了点无奈，“没跑，没躲，每天跟你一起吃饭、睡觉，你还想要什么？”
绿灯亮了，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，催促着。
沈肆踩下油门，车子缓缓前行。过了很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却带着无比的认真：“我想要……你心甘情愿。”
楚淮的心脏，狠狠一缩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，又酸又涩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窗外。街边的霓虹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，模糊不清，像他此刻的心情。
车开到别墅门口，楚淮下车，沈肆跟在他后面。进屋，换鞋，脱外套，一切都像往常一样，安安静静的。
直到楚淮准备上楼的时候，沈肆叫住了他。
“楚淮。”
楚淮停在楼梯上，回头看他。
沈肆站在玄关的阴影里，手里拎着他的公文包，看起来有点局促，手足无措的，像个要递上礼物的孩子。
“我今天……还做了件事。”沈肆说，顿了顿，语气有点紧张，“你别生气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等着他往下说。
沈肆弯腰，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鞋盒，走到楼梯底下，打开。里面是一双崭新的皮鞋，深棕色，皮质柔软得不可思议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“我请意大利那个老师傅做的，”沈肆说，蹲下身，把鞋拿出来，递到楚淮面前，语气带着点期待，又有点紧张，“跟你的脚型完全贴合，穿久了也不会累，不会磨脚。”
楚淮看着那双鞋，又看看蹲在自己脚边的沈肆。这个掌控着千亿帝国、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，此刻单膝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他，眼神虔诚得像在朝圣，小心翼翼，生怕被拒绝。
“伸手。”楚淮说。
沈肆愣了一下，没反应过来，过了几秒，才乖乖伸出手。
楚淮弯腰，握住他的手腕，轻轻一拉，把他拉了起来。沈肆比他高，站起来的时候，阴影完全笼罩住他，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混着一点咖啡的苦香，萦绕在鼻尖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看着他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现在做的这些*-*买楼，定制衣服，做鞋*-*你觉得有意思吗？”
沈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，想都没想就回答：“有。”
“有什么意思？”
“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，”沈肆一字一句地说，语气坚定，手指轻轻碰了碰楚淮的脸颊，“这样，就没人敢打你的主意了，这就最有意思。”
楚淮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烧着的、几乎要把他吞噬的火焰。那火焰滚烫，偏执，疯狂，却又带着无比的真诚。
可他竟然不觉得害怕。
他只是觉得累，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，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鞋我收下了。”楚淮说，转身往楼上走，语气里带着点妥协，“明天别跟我见客户了，客户真的会被你吓死。”
他走到楼梯拐角，停下来，没回头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还有，楼顶的望远镜，换个单向玻璃。我不喜欢被人盯着工作，浑身不自在。”
身后沉默了几秒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然后，他听见沈肆的声音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喜，还有点不敢置信：“好！我明天就让人换，一定不打扰你！”
楚淮没再说话，继续往上走。他知道，沈肆还站在楼下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进卧室，关上门，楚淮靠在门板上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才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腕上还有之前被绑过的淡痕，几乎看不见了，可他知道，它们一直在那里。就像沈肆在他生活里留下的所有印记*-*还有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偏执。
一个围城。
用爱和偏执砌成的，华丽又窒息的围城。
而他，就站在这城中央。
不知道该逃，还是该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