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旧笔新痕
楚淮发现那支钢笔，纯属意外。
他正整理抽屉，想把积了俩月的旧文件归归类。最底下那个抽屉卡得厉害，他使劲一拉，好家伙，整个抽屉差点直接掉出来。里面乱得不行，堆着前几个月的会议记录、过期的合同副本，还有几支早早就写不出水的廉价签字笔，横七竖八扔着。
就在那堆废纸底下，压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巴掌大点儿，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。楚淮盯着它看了好几秒，才后知后觉想起这玩意儿是啥*-*沈肆送他的第一件礼物。就是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之后，那人送来的定制钢笔。
那时候他看都没看，直接就扔回去了。后来沈肆又让人送过一次，他干脆让助理原封不动退去了沈氏总部。再往后……就没再见过这东西。
怎么会在这儿？
楚淮拿起盒子，轻轻一掀。钢笔安安静静躺在深蓝色绒布上，漆黑的笔身，配着金色笔夹，在昏暗的抽屉底泛着点沉静的光。他拿起来掂了掂，比想象中沉，金属的凉意一下子贴在掌心，很实在。
他转了转笔身，才发现笔夹顶端镶着颗小小的蓝宝石，深蓝色的，像深夜里的海，光线一晃，就轻轻闪了一下。
楚淮握着那支笔，就那么站着，好半天没动地方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手里的笔还没放下。
推门进来的是助理小李，怀里抱着一摞文件，摞得还挺高。“楚律师，这几份合同您今天得签完，明天一早就要寄出去。”
“放这儿吧。”楚淮随口说着，目光还落在笔上。
小李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，眼睛不经意扫过那支钢笔，愣了一下，试探着问：“楚律师，您换笔了？”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声，没多解释*-*也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小李识趣地没再多问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办公室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楚淮盯着那摞合同看了几秒，抬手拧开了笔帽。笔尖是金色的，磨得很精细，看着就质感十足。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两下，墨水很流畅，落在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，没有一点卡顿。
他翻开第一份合同，开始签名。
“楚淮”两个字，他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。笔尖划过纸张，发出轻轻的沙沙声，很轻，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笔夹上的蓝宝石，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，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签完三份，他停下了手。
笔还握在手里，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。就这么一会儿功夫，倒像是有了温度，活过来似的。
楚淮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这支笔兜兜转转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最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，用来签沈肆花钱请他办的案子。就像个逃不开的宿命闭环，怎么绕，都绕不过去。
他把笔放在桌上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墙后面，灯还亮着。他能隐约看见沈肆的轮廓*-*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，低着头，看那样子，应该是在看文件。距离有点远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，但那坐姿，楚淮太熟了。背挺得笔直，肩线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头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野兽，连放松都透着股紧绷劲儿。
楚淮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。
直到沈肆忽然抬起头，朝他这边看了过来。
明明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两层玻璃，还隔着沉沉的夜色，但楚淮就是知道，沈肆看见他了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太熟悉了，像有实质的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身上，挪不开。
楚淮没躲，也没移开视线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对面楼里的人。沈肆也没动，两个人隔着一段明明不可能跨越的距离，在各自的玻璃后面，沉默地对视着。
大概过了一分钟吧，沈肆抬起手，朝他轻轻挥了挥。
动作很轻，甚至有点笨拙，不像他平时的样子，倒像个想打招呼，又怕打扰到对方的孩子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楚淮的心脏，忽然很轻地抽了一下，不算疼，却有点麻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，继续签剩下的合同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愈发清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敲得人心头发静。
等他忙完下班，都快八点了。
楚淮收拾东西，把那支钢笔仔细插回笔帽，放回那个丝绒盒子里，又小心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口袋*-*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沈肆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没开大灯，就开了盏壁灯，暖黄的光线洒下来，把整个屋子衬得格外柔软，少了平时的冷硬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肆立刻站起来，快步走过来接过他的公文包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楚淮换着鞋，随口应着，往屋里走。
“我炖了汤。”沈肆跟在他身后，往厨房走，“你先喝两口垫垫，菜马上就好，不耽误你时间。”
楚淮在餐桌边坐下，沈肆很快盛了碗汤递过来*-*是排骨玉米汤，炖得奶白奶白的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，闻着就暖和。
楚淮喝了一口，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浑身都暖了几分。
“今天忙吗？”沈肆坐在他对面，问得小心。
“还行。”楚淮喝着汤，头也没抬，“就签了几份合同。”
沈肆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就安安静静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喝汤，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一顿饭吃得很安静，没什么话。直到吃完饭，沈肆收拾完厨房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楚淮先去洗了澡，出来的时候，沈肆已经坐在床边了*-*没换衣服，还是白天那套西装，就是领带松了，衬衫领口也敞着，看着比平时随意些，也多了点烟火气。
他手里拿着个东西，低着头，看得格外专注，连楚淮出来都没察觉。
楚淮擦着头发走过去，看清了*-*是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他的动作顿住了，手里擦头发的毛巾也停了下来。
沈肆这才听见声音，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，里面翻涌着好多情绪*-*狂喜，不安，期待，还有点恐惧，全都混在一起，看得楚淮心头一沉。
“你……”沈肆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话，又像是太紧张，“你用了？”
楚淮没说话，继续擦着头发，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急切。
擦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把毛巾扔到一边，在床的另一侧坐下，侧头看着沈肆，语气平淡：“所以呢？”
沈肆盯着他，眼神烫得吓人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。“所以你真的用了。楚淮，你真的用了这支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盒子，指节都泛了白，连手都在微微发抖。好像那不是个装笔的盒子。
楚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沈肆的眼神都开始发慌，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，他才伸手，从沈肆手里把盒子拿了过来。
沈肆的手抖了一下，下意识想握紧，最后还是松了手，任由他拿走。
楚淮打开盒子，把笔拿出来。笔身还是凉的，但被他握在手里，没一会儿就捂热了。
“这笔不便宜吧。”楚淮随口说着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不算贵。”沈肆立刻接话，生怕他觉得自己在铺张，“主要是定制的，找的那个师傅手艺好，等了大半年才拿到手。”
“大半年前？”楚淮转头看向他，眉头微挑，“所以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“就想要你。”沈肆没等他说完，就坦然承认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淮手里的笔，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疯狂的执念，“从第一次在法庭上看见你，我就想，这个人必须是我的。用什么方法都行，骗也好，抢也好，绑也好*-*我就是要他，必须是他。”
楚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，又酸又麻，有点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那个下午，法庭里的空调开得特别冷，冻得人指尖发凉，但他的后背却一直在冒汗。沈肆坐在旁听席上，眼神像钉子一样，死死钉在他身上，那时候他只觉得那目光让人不舒服，透着股压迫感，却从来没想过，那里面藏着这么深、这么疯狂的执念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的声音沉了些，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，很可怕？”
“知道。”沈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点委屈，又带着点不甘，“可我控制不住。楚淮，我试过远离你，试过不去找你，可那种感觉，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我看见你跟别人说话，看见你对别人笑，我就想把那些人都弄走，想让你眼里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他说着，慢慢靠了过来，没敢碰楚淮，只是挨得很近，近到楚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苦香，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“这支笔，”沈肆伸出手，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笔身，却刻意避开了楚淮的手，小心翼翼的，“我那时候就想，总有一天，你会用它。
会用它签文件，写东西，做所有你该做的事。而我，会一直看着你，就这么看着你，就够了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笔。深黑色的笔身，小小的蓝宝石，不起眼，却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进了他心脏最软的地方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忽然抬头问他，“如果我一直不用这支笔呢？”
沈肆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那笑容很苦，却又带着点释然，像是早就想过这个答案。“那我就一直等。等一年，十年，一辈子，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等到你愿意用它的那一天。”
楚淮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笔身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又想起沈肆在对面楼里，朝他挥手的样子，笨拙又小心翼翼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沈肆。
这个平时高高在上、无所不能的男人，此刻眼睛红红的，眼眶湿漉漉的，像是快要哭出来，又在拼命忍着，不肯掉一滴眼泪。
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，好像楚淮下一句话，就能决定他是上天堂，还是下地狱。
楚淮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他把笔放回盒子里，盖好盖子，然后伸手，把盒子塞回了沈肆手里。
沈肆的表情瞬间垮了，那种绝望的崩溃，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，像是被当场宣判了死刑，连眼神都暗了下去，没了一点光。
但楚淮没停。
他握住沈肆拿着盒子的那只手，很用力地握紧，指尖都快嵌进对方的手心里。
“笔我用了。”楚淮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，“以后也会用。”
沈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盯着楚淮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真……真的？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带着点哽咽。
“真的。”楚淮松开他的手，站起身，“我去书房看会儿资料，你先睡吧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没敢回头*-*他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心软，就会露了破绽。
刚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的气声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楚淮的脚步顿住了，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叫他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。
楚淮还是没应声，拉开门，快步走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闭着眼站了很久，胸口里的心脏跳得飞快，一下又一下，撞得他肋骨生疼，连呼吸都有些不稳。
书房里没开大灯，只开了一盏台灯，光线柔和，刚好能看清桌上的文件。楚淮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沈肆刚才的表情*-*那种狂喜又卑微，像是得到了全世界，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一切的样子。
疯子。
真是个疯子。
可就是这个疯子，把一支笔藏了大半年，日复一日地等着，就为了等他愿意用的那一天。
楚淮抬起手，揉了揉眉心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他想起沈肆腹部那个伤口，缝了十几针，留下一条很深的疤，狰狞又显眼。
那道疤，不是伤，是勋章。是沈肆用来证明，楚淮属于他的勋章。
楚淮叹了口气，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。
夜已经很深了，对面别墅的灯一盏盏灭了，整条街都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只有他们这栋房子，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透过窗户，洒在院子里。
楚淮知道，沈肆没睡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有点麻了，才转身，慢慢走回卧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沈肆果然还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。
听见开门声，沈肆立刻抬起头，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，却比刚才平静了些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还烧着一点余烬似的光，亮闪闪的。
“还不睡？”楚淮问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肆老实回答，顿了顿，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，才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我……我能抱你吗？就抱一下，好不好？”
楚淮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沈肆的手臂立刻环了过来，很轻，很试探，生怕惹他不高兴，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腰上。见楚淮没抗拒，也没推开他，才慢慢收紧手臂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呼吸都带着点颤抖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闷闷地叫他的名字，声音贴在他的皮肤上，暖暖的。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没动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沈肆又问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点不安和忐忑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。
楚淮沉默了。
恨吗？
怎么会不恨。在岛上的时候，在被他强迫着承受那些亲密的时候，在发现自己怎么逃都逃不掉的时候，他恨得牙痒痒，恨得想冲上去跟他同归于尽。
可是后来呢？
后来沈肆为他挡刀，为他流血，为他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。后来沈肆跪在他面前，低着头，一遍遍地说“我错了”，那种卑微和悔恨，不像是装的。
恨意像被水泡过的纸，一点点软化，模糊，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情绪，缠在心头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淮最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疲惫，也带着点茫然。
沈肆的手臂紧了紧，把他抱得更稳了些，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稻草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把脸埋得更深，呼吸打在楚淮的皮肤上，滚烫的，“你不恨我就好。其他的，都没关系，我可以等，多久都可以。”
楚淮没接话，就那么靠在他怀里，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，很快，很重，像擂鼓一样，敲在他的背上，也敲在他的心上。
过了很久，沈肆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梦话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楚淮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，楚淮感觉到，沈肆的嘴唇很轻地贴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不是吻，就只是轻轻贴着，温热的，带着点颤抖，小心翼翼的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。
楚淮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下意识想躲开，却最终还是忍住了，没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任由沈肆抱着，任由那个温热的触碰落在他的皮肤上。夜色很深，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，昏黄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，也拆不开。
又过了很久，沈肆才慢慢松开手。
楚淮站起身，脱掉外衣，躺到床上。沈肆跟着躺下，在他身边，保持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*-*没敢贴上来，怕惹他烦，却也没离太远，像是想随时能看到他。
楚淮侧过身，背对着他。
他能感觉到，沈肆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背上，沉甸甸的，滚烫的。
“睡吧。”楚淮轻声说，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，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沈肆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满足。
卧室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，交织在一起，伴着深夜的寂静，慢慢沉淀下来。
晚饭吃得挺沉默的，没什么话。
沈肆做了清蒸鱼，火候是真拿捏得好，鱼肉嫩得不行，筷子轻轻一碰就碎了。他小心翼翼挑净刺，把最肥的那块夹到楚淮碗里，眼睛还老偷偷瞟着楚淮，就怕他皱一下眉。
楚淮却吃得心不在焉。他盯着碗里的鱼肉看了好半天，才慢悠悠夹起来送进嘴里。味道其实是好的，鲜得很，还带着点姜丝的微辛，可他就是尝不出什么滋味，嘴里木木的。
脑子里就一个念头，转了整整一天，绕来绕去，怎么也散不去。
“不好吃吗？”沈肆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还有点小心翼翼。
“好吃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，扒拉了两口，还是没什么胃口。
沈肆没再说话，但楚淮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视线，沉甸甸的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*-*沈肆就跟个雷达似的，他情绪上哪怕一点点细微的波动，都能被这人数得明明白白。
碗里的饭很快见了底。楚淮放下筷子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，顿了顿，开口喊他：“沈肆。”
沈肆立马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那模样，明显是盼着他说点什么，哪怕是一句责备也好。
楚淮又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巾边缘，软乎乎的纸巾，被他揉得皱巴巴的。“我想去看心理医生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。
沈肆脸上的表情，就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，僵在那儿。他还坐在原位，手里攥着筷子，筷尖上夹着一小块鱼肉，就那么悬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像是停了。
他正整理抽屉，想把积了俩月的旧文件归归类。最底下那个抽屉卡得厉害，他使劲一拉，好家伙，整个抽屉差点直接掉出来。里面乱得不行，堆着前几个月的会议记录、过期的合同副本，还有几支早早就写不出水的廉价签字笔，横七竖八扔着。
就在那堆废纸底下，压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巴掌大点儿，边角都磨得有些发白了。楚淮盯着它看了好几秒，才后知后觉想起这玩意儿是啥*-*沈肆送他的第一件礼物。就是他们第一次在法庭上针锋相对之后，那人送来的定制钢笔。
那时候他看都没看，直接就扔回去了。后来沈肆又让人送过一次，他干脆让助理原封不动退去了沈氏总部。再往后……就没再见过这东西。
怎么会在这儿？
楚淮拿起盒子，轻轻一掀。钢笔安安静静躺在深蓝色绒布上，漆黑的笔身，配着金色笔夹，在昏暗的抽屉底泛着点沉静的光。他拿起来掂了掂，比想象中沉，金属的凉意一下子贴在掌心，很实在。
他转了转笔身，才发现笔夹顶端镶着颗小小的蓝宝石，深蓝色的，像深夜里的海，光线一晃，就轻轻闪了一下。
楚淮握着那支笔，就那么站着，好半天没动地方。
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，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手里的笔还没放下。
推门进来的是助理小李，怀里抱着一摞文件，摞得还挺高。“楚律师，这几份合同您今天得签完，明天一早就要寄出去。”
“放这儿吧。”楚淮随口说着，目光还落在笔上。
小李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一角，眼睛不经意扫过那支钢笔，愣了一下，试探着问：“楚律师，您换笔了？”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声，没多解释*-*也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小李识趣地没再多问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。门关上的瞬间，办公室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楚淮盯着那摞合同看了几秒，抬手拧开了笔帽。笔尖是金色的，磨得很精细，看着就质感十足。他在草稿纸上轻轻划了两下，墨水很流畅，落在纸上的线条干净利落，没有一点卡顿。
他翻开第一份合同，开始签名。
“楚淮”两个字，他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。笔尖划过纸张，发出轻轻的沙沙声，很轻，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笔夹上的蓝宝石，跟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，在台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签完三份，他停下了手。
笔还握在手里，已经被掌心捂得温热。就这么一会儿功夫，倒像是有了温度，活过来似的。
楚淮忽然觉得有点荒谬。这支笔兜兜转转，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，最后还是落到了他手里，用来签沈肆花钱请他办的案子。就像个逃不开的宿命闭环，怎么绕，都绕不过去。
他把笔放在桌上，起身走到窗边。
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墙后面，灯还亮着。他能隐约看见沈肆的轮廓*-*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，低着头，看那样子，应该是在看文件。距离有点远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，但那坐姿，楚淮太熟了。背挺得笔直，肩线绷得紧紧的，像一头随时准备投入战斗的野兽，连放松都透着股紧绷劲儿。
楚淮就那么看着，看了很久。
直到沈肆忽然抬起头，朝他这边看了过来。
明明隔着一条街，隔着两层玻璃，还隔着沉沉的夜色，但楚淮就是知道，沈肆看见他了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太熟悉了，像有实质的重量，沉甸甸地压在身上，挪不开。
楚淮没躲，也没移开视线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对面楼里的人。沈肆也没动，两个人隔着一段明明不可能跨越的距离，在各自的玻璃后面，沉默地对视着。
大概过了一分钟吧，沈肆抬起手，朝他轻轻挥了挥。
动作很轻，甚至有点笨拙，不像他平时的样子，倒像个想打招呼，又怕打扰到对方的孩子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楚淮的心脏，忽然很轻地抽了一下，不算疼，却有点麻。
他转身走回桌前坐下，继续签剩下的合同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愈发清晰，一声，又一声，敲得人心头发静。
等他忙完下班，都快八点了。
楚淮收拾东西，把那支钢笔仔细插回笔帽，放回那个丝绒盒子里，又小心放进公文包的内层口袋*-*。
回到家的时候，沈肆已经在客厅等着了。没开大灯，就开了盏壁灯，暖黄的光线洒下来，把整个屋子衬得格外柔软，少了平时的冷硬。
“回来了。”沈肆立刻站起来，快步走过来接过他的公文包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“吃饭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楚淮换着鞋，随口应着，往屋里走。
“我炖了汤。”沈肆跟在他身后，往厨房走，“你先喝两口垫垫，菜马上就好，不耽误你时间。”
楚淮在餐桌边坐下，沈肆很快盛了碗汤递过来*-*是排骨玉米汤，炖得奶白奶白的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，闻着就暖和。
楚淮喝了一口，温度刚好，不烫也不凉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浑身都暖了几分。
“今天忙吗？”沈肆坐在他对面，问得小心。
“还行。”楚淮喝着汤，头也没抬，“就签了几份合同。”
沈肆“嗯”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就安安静静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喝汤，眼神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一顿饭吃得很安静，没什么话。直到吃完饭，沈肆收拾完厨房，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楚淮先去洗了澡，出来的时候，沈肆已经坐在床边了*-*没换衣服，还是白天那套西装，就是领带松了，衬衫领口也敞着，看着比平时随意些，也多了点烟火气。
他手里拿着个东西，低着头，看得格外专注，连楚淮出来都没察觉。
楚淮擦着头发走过去，看清了*-*是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。
他的动作顿住了，手里擦头发的毛巾也停了下来。
沈肆这才听见声音，猛地抬起头。他的眼睛在卧室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，里面翻涌着好多情绪*-*狂喜，不安，期待，还有点恐惧，全都混在一起，看得楚淮心头一沉。
“你……”沈肆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很久没说话，又像是太紧张，“你用了？”
楚淮没说话，继续擦着头发，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急切。
擦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把毛巾扔到一边，在床的另一侧坐下，侧头看着沈肆，语气平淡：“所以呢？”
沈肆盯着他，眼神烫得吓人，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看穿。“所以你真的用了。楚淮，你真的用了这支笔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指死死攥着那个盒子，指节都泛了白，连手都在微微发抖。好像那不是个装笔的盒子。
楚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沈肆的眼神都开始发慌，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，他才伸手，从沈肆手里把盒子拿了过来。
沈肆的手抖了一下，下意识想握紧，最后还是松了手，任由他拿走。
楚淮打开盒子，把笔拿出来。笔身还是凉的，但被他握在手里，没一会儿就捂热了。
“这笔不便宜吧。”楚淮随口说着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不算贵。”沈肆立刻接话，生怕他觉得自己在铺张，“主要是定制的，找的那个师傅手艺好，等了大半年才拿到手。”
“大半年前？”楚淮转头看向他，眉头微挑，“所以你那时候就……”
“就想要你。”沈肆没等他说完，就坦然承认了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淮手里的笔，语气里带着点近乎疯狂的执念，“从第一次在法庭上看见你，我就想，这个人必须是我的。用什么方法都行，骗也好，抢也好，绑也好*-*我就是要他，必须是他。”
楚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，又酸又麻，有点喘不过气。
他想起那个下午，法庭里的空调开得特别冷，冻得人指尖发凉，但他的后背却一直在冒汗。沈肆坐在旁听席上，眼神像钉子一样，死死钉在他身上，那时候他只觉得那目光让人不舒服，透着股压迫感，却从来没想过，那里面藏着这么深、这么疯狂的执念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的声音沉了些，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，很可怕？”
“知道。”沈肆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点委屈，又带着点不甘，“可我控制不住。楚淮，我试过远离你，试过不去找你，可那种感觉，比杀了我还难受。
我看见你跟别人说话，看见你对别人笑，我就想把那些人都弄走，想让你眼里，只有我一个人。”
他说着，慢慢靠了过来，没敢碰楚淮，只是挨得很近，近到楚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，混着一点淡淡的烟草苦香，是他熟悉的味道。
“这支笔，”沈肆伸出手，指尖很轻地碰了碰笔身，却刻意避开了楚淮的手，小心翼翼的，“我那时候就想，总有一天，你会用它。
会用它签文件，写东西，做所有你该做的事。而我，会一直看着你，就这么看着你，就够了。”
楚淮没说话，低头看着手里的笔。深黑色的笔身，小小的蓝宝石，不起眼，却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进了他心脏最软的地方。
“沈肆，”楚淮忽然抬头问他，“如果我一直不用这支笔呢？”
沈肆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，那笑容很苦，却又带着点释然，像是早就想过这个答案。“那我就一直等。等一年，十年，一辈子，不管多久，我都等。等到你愿意用它的那一天。”
楚淮的手指猛地收紧，笔身硌得掌心生疼。
他又想起沈肆在对面楼里，朝他挥手的样子，笨拙又小心翼翼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沈肆。
这个平时高高在上、无所不能的男人，此刻眼睛红红的，眼眶湿漉漉的，像是快要哭出来，又在拼命忍着，不肯掉一滴眼泪。
他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，紧张得浑身都在微微发抖，好像楚淮下一句话，就能决定他是上天堂，还是下地狱。
楚淮深吸了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。
他把笔放回盒子里，盖好盖子，然后伸手，把盒子塞回了沈肆手里。
沈肆的表情瞬间垮了，那种绝望的崩溃，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，像是被当场宣判了死刑，连眼神都暗了下去，没了一点光。
但楚淮没停。
他握住沈肆拿着盒子的那只手，很用力地握紧，指尖都快嵌进对方的手心里。
“笔我用了。”楚淮的声音很平静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，“以后也会用。”
沈肆的手抖得更厉害了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盯着楚淮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，嘴唇动了动，半天才挤出一句：“真……真的？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带着点哽咽。
“真的。”楚淮松开他的手，站起身，“我去书房看会儿资料，你先睡吧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，没敢回头*-*他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心软，就会露了破绽。
刚走到门口，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压抑的气声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楚淮的脚步顿住了，没回头，也没应声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叫他，声音哑得不像话，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。
楚淮还是没应声，拉开门，快步走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，闭着眼站了很久，胸口里的心脏跳得飞快，一下又一下，撞得他肋骨生疼，连呼吸都有些不稳。
书房里没开大灯，只开了一盏台灯，光线柔和，刚好能看清桌上的文件。楚淮坐在书桌前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沈肆刚才的表情*-*那种狂喜又卑微，像是得到了全世界，又像是下一秒就要失去一切的样子。
疯子。
真是个疯子。
可就是这个疯子，把一支笔藏了大半年，日复一日地等着，就为了等他愿意用的那一天。
楚淮抬起手，揉了揉眉心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。
他想起沈肆腹部那个伤口，缝了十几针，留下一条很深的疤，狰狞又显眼。
那道疤，不是伤，是勋章。是沈肆用来证明，楚淮属于他的勋章。
楚淮叹了口气，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。
夜已经很深了，对面别墅的灯一盏盏灭了，整条街都静悄悄的，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只有他们这栋房子，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透过窗户，洒在院子里。
楚淮知道，沈肆没睡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，久到腿都有点麻了，才转身，慢慢走回卧室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沈肆果然还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。
听见开门声，沈肆立刻抬起头，眼里的红血丝还没消，却比刚才平静了些，只是眼底深处，还烧着一点余烬似的光，亮闪闪的。
“还不睡？”楚淮问，语气依旧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睡不着。”沈肆老实回答，顿了顿，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，才小心翼翼地问，“我……我能抱你吗？就抱一下，好不好？”
楚淮没说话，走过去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沈肆的手臂立刻环了过来，很轻，很试探，生怕惹他不高兴，只是轻轻搭在他的腰上。见楚淮没抗拒，也没推开他，才慢慢收紧手臂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，呼吸都带着点颤抖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闷闷地叫他的名字，声音贴在他的皮肤上，暖暖的。
“嗯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没动。
“你恨我吗？”沈肆又问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点不安和忐忑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。
楚淮沉默了。
恨吗？
怎么会不恨。在岛上的时候，在被他强迫着承受那些亲密的时候，在发现自己怎么逃都逃不掉的时候，他恨得牙痒痒，恨得想冲上去跟他同归于尽。
可是后来呢？
后来沈肆为他挡刀，为他流血，为他哭得像个没出息的孩子。后来沈肆跪在他面前，低着头，一遍遍地说“我错了”，那种卑微和悔恨，不像是装的。
恨意像被水泡过的纸，一点点软化，模糊，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情绪，缠在心头，剪不断，理还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淮最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疲惫，也带着点茫然。
沈肆的手臂紧了紧，把他抱得更稳了些，像是在抓住什么救命稻草。
“没关系。”他把脸埋得更深，呼吸打在楚淮的皮肤上，滚烫的，“你不恨我就好。其他的，都没关系，我可以等，多久都可以。”
楚淮没接话，就那么靠在他怀里，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，很快，很重，像擂鼓一样，敲在他的背上，也敲在他的心上。
过了很久，沈肆又开口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梦话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楚淮。”
“嗯。”
然后，楚淮感觉到，沈肆的嘴唇很轻地贴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不是吻，就只是轻轻贴着，温热的，带着点颤抖，小心翼翼的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。
楚淮的身体僵了一下，下意识想躲开，却最终还是忍住了，没动。
他就那么坐着，任由沈肆抱着，任由那个温热的触碰落在他的皮肤上。夜色很深，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，昏黄的光线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交叠在一起，分不清谁是谁，也拆不开。
又过了很久，沈肆才慢慢松开手。
楚淮站起身，脱掉外衣，躺到床上。沈肆跟着躺下，在他身边，保持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*-*没敢贴上来，怕惹他烦，却也没离太远，像是想随时能看到他。
楚淮侧过身，背对着他。
他能感觉到，沈肆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背上，沉甸甸的，滚烫的。
“睡吧。”楚淮轻声说，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，格外清晰。
“嗯。”沈肆应了一声，声音很轻，带着点满足。
卧室里又恢复了安静，只有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，交织在一起，伴着深夜的寂静，慢慢沉淀下来。
晚饭吃得挺沉默的，没什么话。
沈肆做了清蒸鱼，火候是真拿捏得好，鱼肉嫩得不行，筷子轻轻一碰就碎了。他小心翼翼挑净刺，把最肥的那块夹到楚淮碗里，眼睛还老偷偷瞟着楚淮，就怕他皱一下眉。
楚淮却吃得心不在焉。他盯着碗里的鱼肉看了好半天，才慢悠悠夹起来送进嘴里。味道其实是好的，鲜得很，还带着点姜丝的微辛，可他就是尝不出什么滋味，嘴里木木的。
脑子里就一个念头，转了整整一天，绕来绕去，怎么也散不去。
“不好吃吗？”沈肆先开了口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，还有点小心翼翼。
“好吃。”楚淮应了一声，又夹了一筷子米饭，扒拉了两口，还是没什么胃口。
沈肆没再说话，但楚淮能清清楚楚感觉到他的视线，沉甸甸的，一直落在自己身上。这种感觉太熟悉了*-*沈肆就跟个雷达似的，他情绪上哪怕一点点细微的波动，都能被这人数得明明白白。
碗里的饭很快见了底。楚淮放下筷子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，顿了顿，开口喊他：“沈肆。”
沈肆立马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那模样，明显是盼着他说点什么，哪怕是一句责备也好。
楚淮又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巾边缘，软乎乎的纸巾，被他揉得皱巴巴的。“我想去看心理医生。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。
沈肆脸上的表情，就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似的，僵在那儿。他还坐在原位，手里攥着筷子，筷尖上夹着一小块鱼肉，就那么悬在半空中，一动不动，连呼吸都像是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