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诊疗室的沉默

诊疗室比楚淮想象中要小得多,就一间不大的屋子。

一张浅灰色沙发,一把扶手椅,还有个小圆桌,上面摆着纸巾盒,外加一杯没动过的水。窗户开了条小缝,外面街道上的车流声隐约能飘进来,但房间隔音是真的好,那些声音飘进来就淡得不行,跟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。

楚淮坐在沙发上,背挺得笔直,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。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白衬衫,没打领带,头发松松束在脑后,乍一看跟来谈公事的似的*-*要不是他手指总无意识抠着裤缝,谁也看不出他紧张。

“楚先生,放轻松点。”医生坐在扶手椅里,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一副细边眼镜,笑起来挺温和,“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天,你想从哪儿说起都行,不用有压力。”

楚淮张了张嘴,喉咙里跟卡了东西似的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来之前明明想好了开场白,那些练了好几遍的、冷静又客观的话,这会儿全堵在喉咙里,像一团湿乎乎的棉花,闷得他喘不上气。

“要不,”医生声音放得更轻,“你先说说,为什么想来这儿?”

为什么。

楚淮的手指收紧。他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细细的褶皱,看了好半天,才慢慢开口。

“我……”声音有点哑,还有点发飘,“我跟一个人,关系挺复杂的。”

“嗯,我听着。”医生应了一声,没催他,就安安静静待着。

“他……”楚淮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像是攒了很大的劲,“他绑架过我。”

终于说出来了。

这三个字像块石头,“咚”地砸进平静的水里,溅起老大的水花。楚淮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,一下接一下,撞得肋骨生疼。

医生脸上没什么太大变化,就是眼神更专注了些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大半年前吧。”楚淮的声音稍稍稳了点,“他把我关在一座岛上,关了好几个月。不让我走,也不让我联系外界。他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就卡住了。

那些画面跟潮水似的涌上来*-*沈肆给他下药,沈肆强迫他,沈肆把他按在墙上,一遍又一遍说“你是我的”。全是黑暗的、窒息的画面,跟噩梦似的,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
楚淮的手开始发抖,止都止不住。

他使劲攥紧拳头,指甲嵌得更深,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
“他伤害你了吗?”医生问,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半点波澜。

楚淮沉默了。

伤害?

肉体上的?好像没有。沈肆没打过他,也没在他身上留下过真的伤痕*-*除了被周冥咬的那处,可那不是沈肆弄的。

精神上的?肯定有。那些药,那些强迫,还有无处不在的控制和监视。那种被当成所有物、被剥夺自由和尊严的感觉,那种明明恨得要死,却怎么也逃不开的绝望,刻在骨子里。

“有。”楚淮沉默了好久,才缓缓开口,“也没有。”

医生点点头,没追问,只接着问:“后来呢?你怎么离开的?”

“他救了我。”楚淮的声音有点飘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有人要杀我,他替我挡了一刀,在腹部,很深,差一点就死了。”

说着,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画面*-*医院走廊里,沈肆躺在地上,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,染红了一大片地板。而沈肆的眼睛,死死盯着他,红得吓人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灵魂里,再也忘不掉。

“所以,”医生缓缓开口,“他对你来说,既是加害者,也是救命恩人,对吗?”

楚淮的心脏狠狠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医生,轻轻嗯了一声:“是。”

“那现在呢?”医生又问,“你们现在,是什么关系?”

现在。

楚淮动了动嘴唇,没发出声音。他想起沈肆跪在他面前,哭着说“我错了”;想起沈肆每天给他做饭、揉腰,甚至买下他办公室对面一整栋楼,就为了能远远看他一眼;想起沈肆红着眼睛问他“你是不是嫌我丢人”;还想起昨晚,沈肆说“我宁愿病着”。

“他……”楚淮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羽毛,“他现在,对我挺好的。”

“好到什么程度?”

好到什么程度?

楚淮想了想,忽然觉得有点荒唐。“我生活里的大小事,他全给包办了。我的衣服、用品,还有我办公室对面那栋楼,都是他买的。他每天给我做饭,送我上班,再等我下班。他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那句“他甚至不敢碰我,除非我允许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医生安安静静听着,等他停下,才慢慢问:“那你对这些‘好’,是什么感觉?”

楚淮又沉默了。

他盯着自己的手,手指因为攥得太紧,已经泛了白,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子,像一排小小的月牙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有时候觉得,喘不过气,特别窒息。有时候又觉得,习惯了,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。”

“习惯?”医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点探究。

“嗯。”楚淮点点头,“习惯他每天在我身边转来转去,习惯他做的饭的味道,习惯他看我的眼神。就跟……就跟你每天早上都要喝同一杯咖啡、穿同一双鞋似的,他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,改不掉的那种。”

医生说得很慢,一字一句都很清晰:“但你刚才说,他曾经伤害过你。”

“是。”楚淮的声音很沉,“所以我恨他。”

“现在呢?还恨吗?”

楚淮不说话了。

恨吗?

肯定恨过。在岛上的每一天,他都恨沈肆恨得牙痒痒,恨他的霸道,恨他的控制,恨他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欲,恨他把自己的一切都打乱。

可后来呢?

后来沈肆为他挡刀、流血,为他哭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;后来沈肆小心翼翼地靠近他,一遍又一遍问“可以吗,疼吗”;后来沈肆把整颗心都掏出来,捧到他面前,说“楚淮,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有多爱你”。

那些恨意,就像沙堆堆成的城堡,被潮水一点点冲垮,到最后,只剩下一片潮湿的、模糊的滩涂,连恨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淮最后开口,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,像是累到了极点,“有时候恨,有时候又不恨。有时候想逃,跑得远远的,可有时候又……又不想看他难受。”

“不想他难受?”医生捕捉到了这个词,“能具体说说吗?”

楚淮闭上了眼睛。

他想起沈肆哭的样子*-*那个平时高大强势、说一不二的男人,蜷缩在地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只受伤的野兽,连哭都不敢大声;想起沈肆红着眼睛拉着他的衣角,说“你别走”;想起沈肆跪在他面前,额头抵着他的膝盖,浑身都在发抖。

“他……”楚淮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声音有点发涩,“他看着挺强的,其实特别脆弱,一碰就碎。我怕我一走,他就……”

就疯了。

这句话他没说出口,但医生显然听懂了,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所以,”医生说,“你留在他身边,有一部分原因,是怕他崩溃,对吗?”

楚淮没说话,既没承认,也没否认,算是默认了。
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窗外的车流声还在继续,淡得像遥远的背景音;桌上的水杯里,水面平平静静的,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光,一动不动。

“楚先生,”医生轻声开口,“你知道什么是PTSD吗?”

楚淮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创伤后应激障碍?”

“对。”医生点点头,“典型的PTSD患者,会对加害者产生强烈的恐惧,会拼命回避。他们会做噩梦,会反复闪回创伤画面,会尽量避开一切可能勾起回忆的东西。可你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楚淮脸上,看得很认真。

“你不仅没有回避他,反而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。你接受他的照顾,允许他靠近你,甚至……开始习惯他的存在。”

楚淮的心脏猛地一跳,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
他想起自己之前看过的资料,那些关于斯德哥尔摩综合征、关于创伤性依恋的描述,他一直以为自己会符合其中某一条,可医生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扇他从来没敢想过的门。
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楚淮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不是PTSD?”

“我不能在第一次咨询就下结论。”医生说得很谨慎,没把话说死,“但根据你刚才说的,你的症状和典型的PTSD不太一样。

PTSD的核心是失控*-*对创伤记忆的失控,对自己情绪反应的失控。可你在说你和沈先生的关系时,语气很冷静,逻辑也很清晰。你清楚地知道他对你做过什么,也清楚地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
楚淮的手指又蜷缩起来,掌心的刺痛感又冒了出来。

“那……那这是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,“如果不是PTSD,那是啥?斯德哥尔摩?还是别的什么病?”

医生摇了摇头:“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并不是一个正式的诊断分类,而且那些理论,更多是用来解释人质对绑匪产生情感联结的心理机制。但楚先生,你和沈先生的关系,早就超出那个阶段了。”

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更温和了些: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可以不回答,但请你认真想一想,好不好?”

楚淮盯着她,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抛开那些创伤,抛开他对你的强迫和控制,”医生的声音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楚淮心上,“你现在对沈先生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感觉?”

楚淮的心脏像是停跳了一拍,瞬间僵住了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得发疼,没发出半点声音。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被搅乱的调色盘,各种情绪混在一起,红的、黑的、酸的、涩的,分不清谁是谁,也理不清头绪。

感觉?

他对沈肆是什么感觉?

恨?有。怕?有。恶心?有时候确实有。

可除此之外呢?

他想起沈肆给他剥虾时,那双修长的手指,动作认真又小心翼翼;想起沈肆站在他办公室楼下,仰着头看他的样子,眼里全是他;想起沈肆半夜醒来,偷偷亲他的后颈,动作轻得像蝴蝶的翅膀,生怕吵醒他;想起沈肆说“我宁愿病着”,语气里的绝望和卑微;想起沈肆说“让我死个明白”,眼里的破碎和不甘;想起沈肆哭的时候,眼泪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,像烙铁一样,烫得他心都跟着疼。

然后,楚淮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轻,很哑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我不想他难受。”

医生看着他,继续问:“除了这个呢?除了不想他难受,还有别的吗?比如,看见他的时候,会不会心跳加快?他靠近你的时候,会不会紧张?他碰你的时候,会不会……”

她没说完,但楚淮懂了,瞬间明白了她想问什么。

心跳加快?有。每次沈肆突然靠近,他的心脏都会,狂跳不止,连呼吸都乱了。

紧张?有。沈肆看他看得太专注、太认真的时候,他会不自觉地绷紧身体,

触碰……

楚淮的呼吸猛地滞住了。

他想起前几天晚上,沈肆给他揉腰。那双大手按在他腰上,力道刚好,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,烫得他皮肤发麻。他当时闭着眼,假装睡着了,可整个后背都绷得紧紧的。

还有更早的时候,在岛上。沈肆强迫他,他恶心,他抗拒,可身体却在药物的作用下,不受控制地有了反应。那种耻辱感,那种自我厌恶,到现在想起来,还像一根刺,扎在心里,隐隐作痛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楚淮最后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,眼眶有点发热,“医生,我是真的不知道。有时候他碰我,我觉得特别恶心,想推开他。可有时候……有时候又觉得,好像也不讨厌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软软地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诊疗室里又陷入了沉默,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医生才开口:“楚先生,今天的咨询时间快到了。我想给你留个作业,可以吗?”

楚淮睁开眼,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。

“回去之后,试着观察一下自己。”医生说,“不用刻意去想,就是自然一点,去感受。当沈先生靠近你的时候,当他对你好的时候,当你们有身体接触的时候*-*你的身体是什么反应?

心跳快不快,呼吸顺不顺,皮肤有没有发烫。还有你的情绪,是抗拒,是恐惧,是麻木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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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淮的手指又蜷缩起来。

“观察这些,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,“有什么用?”

“可以帮你更清楚地了解自己。”医生看着他,语气很真诚,“楚先生,你现在最大的问题,不是你和沈先生的关系有多复杂,而是你对自己的感受太模糊了。你分不清哪些是恨,哪些是怕,哪些是习惯,哪些是……别的感情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些:“只有先弄清楚你自己,你才能弄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,才能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”

楚淮沉默了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盯着自己的手,盯着掌心里那些深深浅浅的指甲印,那些印子已经开始发红,像某种神秘的图腾,刻在他的皮肤上,也刻在他的心里。

然后他慢慢站起身,对着医生点了点头:“谢谢。”

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

医生也站起身,送他到门口:“下周同一时间,还来吗?”

楚淮又点了点头,没说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走出诊疗室,关上那扇门,走廊里静得可怕。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,连自己的呼吸声,都听得格外清晰。楚淮走到电梯口,按下按钮,等着电梯下来。

电梯门“叮”的一声打开,他走进去,按下1楼。

电梯缓缓下降,镜面的内壁映出他的脸*-*苍白,疲惫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。他盯着那个倒影,看了很久,直到电梯再次“叮”一声停下,门缓缓打开。

楚淮走出去,穿过大堂,推开玻璃门。

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他下意识地眯起眼,站在台阶上,缓了好一会儿,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。

然后,他就看见了那辆车。

黑色的宾利,安安静静停在路边。沈肆坐在驾驶座上,没下车,就那么透过车窗,远远地看着他。

距离有点远,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楚淮心里清楚,沈肆在等,等他回去,等他的审判。

楚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,有点酸,又有点涩。

他走下台阶,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
车里很安静,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送风声。沈肆没立刻开车,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,手指因为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

“怎么样?”沈肆先开了口,声音有点哑,还有点发颤,看得出来,他很紧张。

楚淮系好安全带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,语气淡淡的:“没什么,就是聊了聊。”

沈肆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,又追问了一句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……”楚淮睁开眼,看向窗外,街道上的车水马龙,行色匆匆的路人,一切都那么陌生,“没什么然后。”

他想起医生的话*-*观察你自己。

观察,感受,弄清楚自己的心意。

然后呢?

然后他会发现什么?发现自己其实不恨沈肆了?发现自己其实有点喜欢他?还是发现自己只是习惯了,麻木了,像被温水煮的青蛙,早就跳不出去了?

楚淮不知道,也不敢深想。

他只知道,此时此刻,沈肆在等他的回答,等一个可能让他上天堂,也可能让他下地狱的回答。

楚淮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看着那些陌生的、匆匆的面孔,忽然觉得很累,一种深深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
“沈肆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
沈肆立刻转过头,眼睛死死盯着他,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*-*恐惧,期待,绝望,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,全都混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。
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沈肆的眼神都开始发慌,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,他才缓缓开口。

“回家吧。”

沈肆的表情瞬间僵住了,他眨了眨眼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,嘴唇动了动,好半天才重复了一遍:“回家?”

“嗯。”楚淮点点头,重新闭上眼,声音里满是疲惫,“我累了。”

沈肆没再说话,也没再追问。

他发动车子,轻轻踩下油门,车平稳地驶入车流。

楚淮靠在座椅上,能感觉到沈肆的视线,时不时地扫过来,小心翼翼的,带着点试探。但他没睁眼,就那么靠着,脑子里全是医生的话,乱得像一团浆糊。

“你现在对沈先生这个人,是什么感觉?”

感觉。

他对沈肆是什么感觉?

楚淮又想起沈肆哭的样子,想起沈肆跪在他面前的样子,想起沈肆说“我宁愿病着”的样子,想起自己不自觉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沈肆的脸,想起自己说“我不会走”。

那些动作,那些话,是出于可怜吗?

是,但好像又不全是。

那是出于什么?

楚淮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当沈肆哭的时候,他的心会疼;当沈肆绝望的时候,他会想抱抱他;当沈肆说“让我死个明白”的时候,他会觉得难过,那种难过,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绪,连他自己都看不懂。

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心脏里生了根,发了芽,长出了纠缠的藤蔓,把他和沈肆,牢牢地捆在一起。

挣不开,也好像……不想挣开。

车开进别墅区,停在门口。沈肆熄了火,却没立刻下车,依旧坐在驾驶座上,手指还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依旧泛白。

楚淮睁开眼,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:“下车吧。”

沈肆这才动了动,他转过头,看着楚淮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又像是强忍着没哭出来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
“楚淮,”他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几乎快听不清,“你今天……有没有……”

有没有什么?

有没有决定离开我?有没有发现你不该留在我身边?有没有想……不要我了?

他没问完,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,只是死死盯着楚淮,眼里的乞求,几乎要溢出来。

楚淮听懂了,他看着沈肆,看着那双眼睛里近乎卑微的期待,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,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,心里忽然一软。
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沈肆的手。

只是指尖碰了一下,很快就收了回来,像只是不小心碰到一样。

可沈肆整个人都僵住了,他盯着楚淮,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触觉,愣了好半天,才反应过来。

“沈肆,”楚淮开口,语气很平静,“我说过,我不会不要你。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
沈肆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再也忍不住,一颗一颗,滚烫地砸下来,落在楚淮的手背上,也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
他猛地抓住楚淮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,手指因为用力,都在微微发抖。

“楚淮……”他哽咽着,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来,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庆幸。

楚淮没再说话,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

他走进屋里,换了鞋,径直上了楼。沈肆跟在他身后,脚步很轻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不敢出声,也不敢靠近。

走进卧室,楚淮脱下外套,挂在衣架上。他转过身,看见沈肆还站在门口,没敢进来,就那么站在那儿,看着他,眼神复杂得很,像是有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
楚淮走到床边坐下,抬了抬下巴,对他说:“过来。”

沈肆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两人挨得很近,却没敢有多余的接触,连胳膊都没碰到。

楚淮没看他,只是盯着自己的手,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过沈肆的温度。

“沈肆,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今天跟医生说了很多,说你怎么绑架我,怎么强迫我,也说了你怎么救我。”

沈肆的身体瞬间僵住了,肩膀绷得紧紧的,头也垂了下去,像是在接受审判。

“医生说,”楚淮继续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我的症状不太像典型的PTSD。因为PTSD患者会拼命回避加害者,可我没有。我不仅没回避你,还跟你住在一起,吃你做的饭,穿你买的衣服,用你给我准备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转过头,看向沈肆,目光很认真: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
沈肆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只是抬起头,看着楚淮,眼里依旧是恐惧、期待和绝望,混在一起,让人看了心疼。
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,也像是在给自己勇气:“这意味着,我对你,可能不止是恨和怕。”

沈肆的眼睛猛地睁大,眼里的绝望瞬间被震惊取代,他死死盯着楚淮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也可能不止是可怜和习惯。”楚淮继续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沈肆,我现在还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可能是依赖,可能是创伤性依恋,可能是他们说的斯德哥尔摩*-*也可能,是别的什么。”

他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沈肆的脸,指尖擦过他的脸颊,感受到他皮肤的温度,还有他微微的颤抖。

“但不管那是什么,”楚淮说,“我现在还在这里。我还睡在你旁边,还用你的钢笔,还穿着你定制的衬衫。这些事,不是一句‘我有病’就能解释清楚的。”

沈肆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一颗接一颗,砸在楚淮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。

他再也忍不住,伸手抓住楚淮的手,紧紧握在手里,哽咽着说不出话,只是肩膀一个劲地发抖。

楚淮没挣脱,就那么任由他握着,过了一会儿,才轻轻抽回手,站起身:“我去洗澡。”

他走进浴室,关上了门,把沈肆的哽咽声,还有满室的情绪,都隔在了门外。

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,蒸腾的雾气很快就模糊了浴室的镜面。楚淮站在水下,闭着眼,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,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想今天的一切*-*医生的话,沈肆的表情,还有自己说出口的那些话。

楚淮忽然觉得,自己可能真的有点问题。

不然为什么,看见沈肆哭,他会心疼?不然为什么,明明该恨这个人,他却一次次心软?不然为什么,沈肆碰他的时候,他的身体会有反应,会心跳加速,会觉得不讨厌?

水越来越热,烫得他的皮肤发红,楚淮关掉水龙头,拿过毛巾,擦干身体,穿上浴袍。

走出浴室的时候,沈肆已经躺在床上了,背对着他,蜷缩着身体,看起来小小的,很孤单。

楚淮走过去,在他身边躺下。

两人背对着背,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,谁也没说话,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送风声。

过了很久,楚淮感觉到,沈肆很轻很轻地,翻了个身。

然后,一双手,小心翼翼地,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
沈肆没说话,只是轻轻抱着他,脸埋在他的后颈上,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皮肤上,带着一丝颤抖,还有一丝小心的试探。

楚淮的身体僵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推开他,可手抬到一半,又停住了,最终,还是没推开。

他就那么躺着,任由沈肆抱着,任由那个拥抱越来越紧,紧到他几乎喘不过气,却还是没动。

黑暗中,他感觉到沈肆的嘴唇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他的后颈。

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,像蝴蝶的翅膀,轻轻掠过,转瞬即逝。

然后,沈肆就松开了手,轻轻翻了个身,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,背对着他,再也没动过,像是刚才的拥抱和触碰,都只是楚淮的幻觉。

楚淮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,毫无睡意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,忽明忽暗。

他看着那道月光,看了很久,很久,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,却又好像,有什么东西,在慢慢变得清晰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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