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全城皆知

楚淮回律所上班那天,天气很好。

阳光明晃晃的,照得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光刺眼。他站在楼下,仰头看了眼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大堂里原本有些嘈杂,他一进去,声音就低了八度。

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打电话,看见他,嘴半张着,话卡在喉咙里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旁边等电梯的几个人也齐刷刷转头看他,眼神复杂——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那种楚淮已经看熟了的、小心翼翼的敬畏。

楚淮面无表情地刷卡过闸机,走进电梯。

电梯里已经有三四个人,都是不同公司的职员。门一关,狭小空间里的气氛就微妙起来。楚淮能感觉到那些视线,像细小的针,扎在他背上。

“楚律师早啊。”终于有人小声打招呼。

楚淮点点头:“早。”

就两个字,没多说。

电梯到了二十二楼,门一开,楚淮走出去。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,全都是一愣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
“楚淮,你回来了?”说话的是隔壁办公室的王律师,五十多岁的老前辈,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,此刻表情有点不自然,“身体……好了?”

“好了。”楚淮说,“谢谢关心。”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王律师干笑两声,眼神在楚淮身上扫了一圈”

楚淮脚步顿了顿。

“……”王律师拖长了音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更紧张了,“那什么,你先忙,我先走了。”

说完就匆匆离开,背影有点仓促。

楚淮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。里面很干净,桌上摆着新鲜的花,白玫瑰,沾着水珠,在晨光里开得正好。窗明几净,连空气都比外面清新些——显然是有人提前来收拾过。

他放下公文包,在椅子上坐下。手刚碰到鼠标,内线电话就响了。

是合伙人老陈。

“楚淮,来我办公室一趟。”老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。

楚淮挂了电话,起身出去。走到合伙人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能听见里面说话声。

“……这已经是这周第五个了,全是冲着楚淮来的,指名要他接。”是老陈的声音。

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另一个人说,

“好什么好!”老陈压低声音,“你傻啊?他们想跟沈肆搭上关系!楚淮现在就是块招牌,上面写着‘沈总的人’!”

楚淮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没动。
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老陈叹了口气:“算了,来都来了,总不能推掉。楚淮那边……我找他谈谈。”

楚淮这才推门进去。

办公室里除了老陈,还有两个高级合伙人,看见楚淮进来,表情都僵了一下。老陈反应最快,立刻换上笑容。

“楚淮来了,坐。”

楚淮在沙发上坐下,姿势放松,但背挺得笔直。

“身体怎么样?”老陈问,语气关切。

“挺好。”楚淮说。

“那就好。”老陈搓了搓手,“那个……最近所里接了挺多新案子,有几个客户点名要你负责。你看……”

“什么案子?”楚淮问。

老陈递过来一沓文件。“都是大客户,标的额高,佣金也高。这个是城东那个地产项目,这个是跨境并购,还有这个……”

楚淮翻了翻,没细看,但扫了眼委托方——全是业内叫得上名字的公司,以前从来没跟律所合作过。

“这些公司,”楚淮抬起头,看向老陈,“以前没找过我们所吧?”

老陈的笑容有点尴尬。“是……是没找过。但他们都说,听说楚律师专业能力强,所以……”

楚淮合上文件,放回桌上。“我都接。”

老陈愣住了。“都……都接?”

“嗯。”楚淮站起身,“工作量我会安排好,不会耽误其他案子。”

说完他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回头看向老陈。

“陈律师,”楚淮说,“以后这种案子,直接给我就行,不用专门找我谈。”

老张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句:“好。”

楚淮回到自己办公室,关上门。他走到窗边,看向对面那栋楼。

玻璃墙后面,沈肆正站在那儿,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。看见楚淮看过来,他立刻放下望远镜,抬手挥了挥,动作有点傻。

楚淮没回应,只是拉上了百叶窗。

然后他坐回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看那几个新案子的资料。

看了没一会儿,助理小李敲门进来,表情有点为难。

“楚律师,”小李小声说,“楼下有记者,说想采访您。”

楚淮头也没抬:“推了。”

“推了,但他们不走。”

楚淮敲键盘的手停住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小李。

小李的脸红了。“就……就是网上传的那些。

小李咬了咬嘴唇:“说沈总给您开车门,拎包,蹲下给您系鞋带……有照片,拍得很清楚。”

楚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
楚淮重新看向电脑屏幕,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他想起上周六,他和沈肆去商场。其实没什么要买的,就是沈肆非说想跟他“约会”,拉着他去逛。在停车场下车时,沈肆绕过来给他开车门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。他鞋带松了,沈肆蹲下来给他系,系得很认真,系完还抬头冲他笑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来,大概就是那时候被拍到了。

还有更早的时候,沈肆来律所等他下班,顺手接过他的公文包。沈肆给他订的午餐送到前台,包装盒上印着那家私人餐厅的logo——那家餐厅,普通人提前三个月都订不到位子。

这些细碎的、日常的瞬间,落在别人眼里,就成了“证据”。证明他楚淮是“沈总的人”,证明沈肆有多“宠”他。

楚淮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脑子里浮现出沈肆的样子。沈肆看着他时,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。沈肆碰他时,那种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动作。沈肆说“楚淮你别走”时,那种恐慌到近乎崩溃的语气。

这个人,在用尽一切办法,向全世界宣告:楚淮是他的。

像动物圈地盘,留下气味,留下痕迹,让所有潜在的竞争者望而却步。

楚淮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
百叶窗的缝隙里,能看见对面楼里沈肆的身影——还在那儿站着,没动,像个守望的雕像。

然后楚淮想,算了。

拍就拍吧。

写就写吧。

既然沈肆需要这种安全感,既然沈肆需要向全世界证明他们的关系,那就……随他吧。

反正,他确实和沈肆在一起。

确实每天吃沈肆做的饭,穿沈肆买的衣服,用沈肆送的笔。

确实……不讨厌沈肆碰他。

确实,在慢慢接受这个人,接受这段关系。

那还有什么好藏的?

下午见客户,对方是一家科技公司的老板,三十多岁,年轻气盛,进门时还带着点不以为然。但坐下聊了没几句,态度就变了。

变得恭敬,甚至有点……拘谨。

聊完正事,对方试探着问:“楚律师,听说您和沈总关系很好?”

楚淮正在整理文件,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
“那……沈氏资本最近那个新能源项目,您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?”

楚淮手上的动作停住了。

他抬起头,看向对方。对方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很假,眼睛里全是算计。

“李总,”楚淮说,声音很平静,“我是您的代理律师,只负责您公司这个案子。沈氏的项目,我不清楚。”

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“没有可是。”楚淮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,“今天的会谈就到这里。后续如果有需要,我会联系您。”

送走客户,楚淮站在会议室里,很久没动。

落地窗外,城市天际线在夕阳里染成一片暖金色。车流如织,人潮涌动,每个人都匆匆忙忙,奔向各自的目的地。

楚淮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,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
不是身体累,是心里累。

累在要应付这些试探,这些算计,这些别有深意的目光。

但他知道,这种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

只要他还和沈肆在一起,只要沈肆还是那个沈肆,这些目光,这些议论,就不会停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楚淮拿出来看,是沈肆发来的消息:「下班了吗?我在楼下等你。」

后面跟了个小狗摇尾巴的表情包。

楚淮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,然后回了个:「嗯。」

电梯一路向下,门开时,大堂里还有几个人在等车。看见楚淮出来,全都转过头,眼神里有好奇,有探究,还有那种楚淮已经看惯了的、小心翼翼的打量。

楚淮目不斜视,径直走向门口。

推开玻璃门,傍晚的风吹过来,带着点凉意。他眯起眼,看见那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。

沈肆站在车旁,看见他出来,眼睛立刻亮了。他快步走过来,很自然地接过楚淮手里的公文包。

“累不累?”沈肆问,声音很轻。

“还行。”楚淮说。

沈肆拉开副驾驶的门,手挡在车门顶上,等楚淮坐进去,才轻轻关上门。然后他绕到驾驶座那边,上车,发动。

车平稳地驶入车流。

沈肆没说话,只是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楚淮一眼。楚淮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。

但沈肆知道,他没睡。

“楚淮,”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紧,“今天……有没有人找你麻烦?”

楚淮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“没有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

沈肆不说话了,但楚淮能感觉到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
过了一会儿,沈肆又说:“那个酒会……你想去吗?”

“什么酒会?”

“明天晚上,悦华酒店。”沈肆说,“主办方给我发了请柬,说……可以带家属。”

他说“家属”两个字时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但楚淮听见了。

楚淮没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,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光,看着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。

然后他说:“你想我去吗?”

沈肆的手又紧了紧。“想。”

“那就去。”

沈肆猛地转过头看他,眼睛睁得大大的,像是没听清。“真……真的?”

“嗯。”楚淮说,“反正迟早要见人,躲着也没用。”

沈肆的嘴角一点点翘起来,翘得很高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转过头,专注开车,但楚淮能看见,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紧张,是激动。

车开进别墅区,停在门口。沈肆熄了火,但没立刻下车。他坐在那儿,手指敲着方向盘,像是在酝酿什么。

“楚淮,”沈肆终于开口,“我……我是不是太高调了?”

楚淮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“是。”

沈肆的表情垮了一下。

“但是,”楚淮又说,声音很平静,“随你吧。”

说完他就下了车,走进屋里。

沈肆愣了几秒,然后飞快地追上来,在玄关拉住楚淮的手。

“楚淮,”沈肆看着他,眼睛亮得惊人,“你……你不生气?”

楚淮看着沈肆。看着那双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,看着那张英俊的脸上那种藏不住的雀跃。

然后他抽回手,转身往楼上走。

“生气有什么用,”楚淮说,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,“你又不改。”

沈肆站在玄关,看着楚淮上楼的背影,很久没动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笑得眼睛都湿了。

他想,楚淮说得对。

他不会改。

他就是要高调,就是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楚淮是他的。

谁也别想碰,谁也别想看。

他沈肆的人,就得放在最显眼的地方,让所有人都看见,都记住。

都别想打主意。

沈肆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心情,然后快步上楼。

卧室里,楚淮已经换了衣服,坐在床边看手机。沈肆走进来,在他身边坐下,手很轻地放在他腰上。

“还疼吗?”沈肆问。

“好多了。”楚淮说,头也没抬。

沈肆的手开始揉,动作很轻,很温柔。揉了一会儿,他忽然说:“楚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楚淮抬起头,看向他。

沈肆的眼睛红红的,但嘴角翘着,笑得有点傻。

楚淮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很轻地,碰了碰沈肆的脸。

“傻子。”楚淮说。

声音很轻,但沈肆听见了。

他抓住楚淮的手,握得很紧,然后低下头,在楚淮手心里轻轻吻了一下。

动作虔诚得像在朝圣。

楚淮没抽回手,只是看着他。

看着这个偏执的,疯狂的,但会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的男人。

然后他想——

高调就高调吧。

反正,这辈子也就这样了。

反正,他也没打算换人了。
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

房间里,灯光温暖。

两个人坐在一起,一个揉腰,一个看手机。

安静,平和,理所当然。

沈肆揉着揉着,忽然说:“楚淮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酒会,我让人给你定了套西装。”沈肆说,声音里带着点小得意,“特别好看,你穿上肯定更好看。”

楚淮头也没抬:“嗯。”

“还有,”沈肆又说,“酒会上要是有人跟你说什么,你别理。要是不高兴了,就看我,我带你走。”

楚淮这才抬起头,看向他。

“我能应付。”楚淮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沈肆笑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有我在。”

楚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”

沈肆笑得更开心了。他凑过来,在楚淮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继续揉腰。

楚淮重新低下头看手机。

但嘴角,很轻地,翘了一下。

很小的一下,几乎看不见。

但沈肆看见了。

他看见了,然后笑得更傻了。

笑得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小孩。

笑得像是,拥有了全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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