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黑暗

人与人究竟要多少涟漪,才能细水长流?

李长怋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七年是不够的。

七年。两千五百五十五天。他以为够长了。长到可以把一个人刻进骨子里,长到可以让那些涟漪沉淀成河床,长到——

长到那个人会在他转身的时候,伸出手。

但箫蓦没有。

李长怋站在淋浴下,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顺着长发流下,在瓷砖上砸出细碎的水声。

他已经站了很久。

久到手指都泡得发白。

他闭着眼睛,让水流过脸,一遍又一遍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。

酒吧门口,灯光暧昧。

箫蓦靠在墙上,嘴里叼着烟,垂着眼皮听旁边那个小男孩说话。那个小男孩凑得很近,眼睛亮亮的,笑得一脸天真。

他看见箫蓦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,他太熟悉了。

李长怋站在暗处,看着那个笑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车回来的。

只记得路上一直很安静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他以为箫蓦会挽留他的。

他说我走了的时候,在门口停的那几秒。

他等了。

等那个人开口。

等他说别走。

等他说对不起。

等他说——

什么都没等到。

李长怋睁开眼,看着浴室天花板上氤氲的水汽。

七年。

他等了七年的人,在他真正要走的时候,连一句挽留都没有。

泡吧,喝酒,英雄救美。

哪点像分手的样子?

他想起今天下午,贺权熙接电话时的语气。

“喂?李长怋?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
他问箫蓦在哪儿。

贺权熙犹豫了一下,说在酒吧。

他挂了电话,开车过去。

他怕箫蓦干出什么事。

他知道那个人,表面看着什么都不在乎,心里其实难受得要死。他怕他喝多了跟人打架,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出事。

他紧赶慢赶地过去。

结果看到什么?

看到他被一个小男孩搭讪。

看到他对别人笑。

看到他——

过得挺好的。

李长怋把手撑在墙上,低下头,让水流冲击着后颈。

热水烫得皮肤发红,但他没动。

他想,自己还真是多余。

多余地担心,多余地等待,多余地——

爱了那么多年。

他拿七年的时间,换了什么呢?

换了一场空。

换了一个根本不在意他的人。

换了自己满身的狼狈。

李长怋关掉水,走出淋浴间。

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水汽模糊了镜面,只能看见一个隐约的轮廓。

他看着那个轮廓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那天在巷子里,他第一次见到箫蓦的时候。

那个人撞了他,洒了豆浆,骂他。

他当时没理他,直接走了。

现在想想,如果那时候,他多看他一眼。

或者那时候,他没有回头。

会不会不一样?

李长怋抬起手,擦掉镜子上的水汽。

镜子里的脸慢慢清晰起来。

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个笑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他想,他对这种不听话的孩子,还是太心软了。

以为给他自由,他就会自己回来。

以为给他时间,他就会想清楚。

以为给他爱,他就会学会爱。

结果呢?

结果就是现在这样。

他一个人站在这里,那个人在酒吧里,对别人笑。

李长怋伸出手,抵在镜子上。

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
他想起那个小男孩,想起箫蓦对他的笑,想起他凑得那么近的样子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,慢慢沉下去。

又有什么东西,慢慢浮上来。

他想,不应该对任何人,抱有任何道德洁癖的期望。

每个人的灵魂,都半人半鬼。

凑太近了,谁也没法看。

李长怋收回手,转身走出浴室。
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
城市的灯火通明,像无数只眼睛。

他拿起手机,看着屏幕。

没有消息。

那个人,还是没有找他。

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,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把手机放下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
他站在窗前,站了很久。

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。

对不听话的孩子,就不能再给任何机会了。

过了几天,箫蓦怎么都没想到,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李长怋。

海市郊区的茶场,是梁颂家新投资的产业,今天过来谈什么合作。箫蓦纯粹是闲得发慌,被梁颂拉来当陪客——反正他最近也没什么事做,在家待着也是待着。

他坐在茶室的窗边,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茶园。

茶香袅袅,古琴悠悠。

他一个喝惯了酒的人,坐在这儿浑身不得劲。

梁颂和那几个老板在另一桌谈事情,他插不上嘴,也不想插嘴。就一个人坐在这儿,面前的茶具摆得整整齐齐,他连碰都不想碰。

他对茶没研究。

以前李长怋泡茶的时候,他就负责喝。

管它什么品种,什么年份,什么山头,反正李长怋泡的都好喝。

箫蓦盯着面前的茶杯,忽然愣了一下。

怎么又想到他了。

他摇了摇头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苦的,涩的,什么玩意儿。

他放下杯子,继续看窗外。
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
茶园的小径上,两个人并肩走来。

一个穿浅色长裙的女人,和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。

男人长发束在脑后,走路的姿势他太熟悉了。

箫蓦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想站起来,又硬生生按住了自己。

干嘛?

又不是没见过。

他坐在原位,看着那两个人越走越近,走进茶室,被服务生引到另一边的位置。

李长怋来这是为了谈一些事,之所以选择这里,一是因为安静,二是因为看到了箫蓦的朋友圈。

刚到就看见箫蓦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
一个人,面前摆着一套茶具,正对着那几个杯碗发愣。他手里拿着茶壶,动作生疏地往杯子里倒水,结果倒偏了,水流到桌上,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擦。

李长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位大少爷,平时去的都是酒吧会所,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?看他那样子,怕是连茶怎么泡都不知道。
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。

箫蓦正低着头擦桌子,余光瞥见有人走过来,下意识抬头——

然后他愣住了。

眼睛瞬间瞪大,像见了鬼一样。

李长怋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——”

箫蓦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李长怋没理他,只是拿起他面前那个茶壶,看了一眼。茶叶放多了,水温也不对,泡出来的茶汤颜色发暗。

他把那壶茶倒掉,重新取了茶叶,注水,洗茶,冲泡。

动作行云流水,好看得很。

箫蓦就那么看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

这些天没见到李长怋,乍一下看见,还挺不习惯。

他还以为,这人再也不想理自己了。

一壶新茶泡好,李长怋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。

“聊聊?”

箫蓦低头看着那杯茶,茶水清澈,香气袅袅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下。

但还没扬起来,就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。

箫蓦的嘴角又收回去了。

陈雨薇走到李长怋身边,弯下腰,小声说了几句什么。李长怋点了点头,她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走了。

箫蓦盯着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门口。

然后他收回视线,低头搅着杯子里的茶。

兴致不高。

李长怋看着他那样,没说话。
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。

“瘦了。”

箫蓦的动作顿了顿。

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。

那张脸,好像也瘦了一点。
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
说完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。

“聊什么?”他问。

李长怋用手撑着头,看着他。

“最近在干嘛?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他没想到李长怋会问这个。

“就那样呗,”他说,“还能干嘛。”

李长怋点了点头。

“我听说你身边有人了?”

箫蓦这下真的愣住了。

他盯着李长怋,仔细看了一眼。

那人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他问,“你吃醋了?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那你还——”

他没说完。

李长怋叹了口气。

“只是觉得没必要闹这么僵,”他说,“不然以后见面多尴尬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而且,”他说,“现在我有什么资格吃醋?”

箫蓦听着这话,低下头。

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
“以前有也没见你吃啊。”

李长怋装作没听见。

“其实是想劝你小心点,”他说,“别被人骗。”

箫蓦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李长怋云淡风轻地给他倒茶。

“之前在酒吧看到的。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有点心虚地移开视线。

李长怋看见了?

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。

但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

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。

李长怋看着他那样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。

他刚想开口说什么——

手机响了。

箫蓦低头一看,皱了皱眉。

他站起来,有点懊恼。

“我接个电话。”

他拿着手机走开了。

李长怋坐在原位,看着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自己接电话。

听不见说什么,只看见他偶尔点一下头,偶尔说几句。

过了一会儿,他挂断电话,走回来。

李长怋正拿着勺子,轻轻搅着茶杯里的茶叶。

箫蓦在他面前坐下。

“我待会有事,”他说,“你怎么回去?”

李长怋把茶推给他,示意他喝。

自己也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
“我开车,”他说,“送你过去吧。”

箫蓦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端起那杯茶,喝了。

喝完之后,他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
“行。”

两个人站起来,往外走。

陈雨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,门口只有李长怋的车。

箫蓦上了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。

李长怋发动车子,习惯性地伸手,把空调往上调了一点。

箫蓦看着那个动作,心里动了一下。

但他没说话。

“去哪儿?”李长怋问。

箫蓦头靠在窗户上,看着窗外。

“夜色。”

李长怋看了他一眼。

“现在去酒吧?”

箫蓦感觉他语气有点怪。

“有事。”他说。

李长怋没再问。

车子驶出茶山,开上公路。

箫蓦靠着窗户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。

昨晚没睡好,今天又起得早,这会儿被车一晃,困意慢慢涌上来。

他眼皮越来越重,最后终于闭上了。

李长怋开着车,余光看见他睡着了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
然后在一个红灯处,他打了转向灯,调头。

车子往另一个方向开去。

箫蓦睡得很沉,什么都不知道。

窗外,城市的风景飞速后退。

越来越远。

越来越——

偏离他以为的方向。

漆黑。

什么都看不到。

箫蓦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了。

他猛地坐起来,伸手去摸自己的脸——眼罩。

有人给他戴了眼罩。

他一把扯下来,睁大眼睛。

还是什么都看不见。

太黑了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
箫蓦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
什么情况?

绑架?

他咽了咽口水,手指微微发抖。

都说富人家的孩子在外总是要小心些。他之前被绑过一次,被人关在黑漆漆的仓库里关了三天。后来被救出来的时候,他整整一个月不敢一个人待着。

那种恐惧,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。

但现在,那些感觉全回来了。

黑暗,窒息,无助。

他缩了缩身体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这次又是因为什么?

谁绑的他?

要钱?还是要命?
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,但越想越乱。

忽然,他想到一件事。

李长怋。

他记得自己是在李长怋车上的。他睡着了,然后——

他不知道。

李长怋呢?

他不会被也绑了吧?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箫蓦的心揪得更紧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。

“李长怋?”

黑暗里,只有他自己的回声。

他等了几秒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李长怋?”他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“你在吗?”

还是没回应。

箫蓦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他想起李长怋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,想起他调空调的那个习惯动作。

他忽然有点想哭。

但眼泪还没掉下来,他忽然感觉——不对。

黑暗里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
他屏住呼吸,仔细感觉。

沙发上,坐着一个人。

就在他对面,很近。

箫蓦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
“谁?!”

他往后缩了缩,撞上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
那个人动了。

站起来。

朝他走过来。

箫蓦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“什么人!”他喊,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他妈别过来!”

那个人一言不发。

只是伸出手,捂住了他的眼睛。

箫蓦拼命挣扎。

“操!”他骂,“你他妈放开!放开我!”

那只手很稳,捂得很紧。

他挣不开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啪。

灯亮了。

光线透过那只手的指缝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

箫蓦下意识想闭眼,但那只手帮他挡了大部分光,只留了一点缝隙。

他眨了眨眼,慢慢适应了光线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那只手的主人。

那张熟悉的脸。

长发,平静的眼神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
李长怋。

箫蓦愣住了。

他就那么看着李长怋,眼睛一眨不眨。
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过了好几秒,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
“……阿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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