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病。

李长怋擦了一下对方发红的眼角。

“我在。”

箫蓦一把拍开他的手。

“你他妈——”

话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后半句脏话咽回去。

“你这是干嘛?”

李长怋眨了眨眼。

“我看你太累了,”他说,“所以带你回来休息一下。”

箫蓦盯着他。

“休息?”

他环顾四周——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摆设。

这不是他的公寓,也不是李长怋的公寓。

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“这是哪儿?”他问。

“我家。”李长怋说。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“你家?”

他记得李长怋住的那个公寓,他去过无数次。不是这样的。

李长怋看着他,没解释。

只是说:“你睡着了,我就把你带回来了。”

箫蓦扶额。

他想起自己确实睡着了,在车上。

他想起自己确实说有事,要去夜色。

他想起——

“我不是说我有事吗?”他说,从床上起身。

刚站起来,身体忽然一顿。
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右腿。

细细的链子,一头拴在床脚,一头扣在他的脚踝上。

银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箫蓦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秒。

刚才都没察觉。

可能是太黑了,可能是太慌了,可能是——

他盯着那条链子,盯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。

“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
李长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然后收回目光,看着他。

“链子。”

箫蓦炸了。

“我当然知道是链子!”他喊,“你他妈给我拴这个干嘛?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箫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。

“李长怋,”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,“你什么意思?”

李长怋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箫蓦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但脚上的链子限制了距离,他只能退到床边。

李长怋在他面前站定。

低头看着他。

“蓦蓦。”他喊。

箫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这个称呼,他听了七年。

从来没觉得像现在这样,让人发慌。

“你刚才说有事,”李长怋说,“去夜色。”

箫蓦点点头。

“对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。

“见谁?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去夜色,”李长怋说,“见谁?”

箫蓦张了张嘴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。

李长怋等着他。

箫蓦移开视线。

“关你什么事?”他说,声音硬起来,“我们不都…分…分手了吗?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箫蓦被逼得往后退,腿弯撞上床沿,一下子坐到了床上。

李长怋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“分手了。”他重复这三个字。

箫蓦等着他往下说。

但他没往下说。

只是看着他。

那目光,让箫蓦心里越来越毛。

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嘛?”他问。

李长怋在他面前蹲下来。

平视着他。

“蓦蓦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箫蓦看着他。

“你那天晚上,在酒吧门口,”李长怋说,“对那个人笑什么?”

箫蓦愣住了。

他没想到李长怋会问这个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,“那是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

箫蓦张了张嘴。

他想说那是礼貌,想说那是客套,想说那什么都不是——

但他对上李长怋的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
因为那不是礼貌。

那是他习惯性的笑。

看见顺眼的人,就会露出那种笑。

他对很多人笑过。

包括李长怋。

“你对他笑,”李长怋说,“就像当初对我笑一样。”

箫蓦的心沉了一下。

“我……”

李长怋看着他。
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也要像追我一样,去追他?”

箫蓦急了。

“你胡说什么?”他喊,“我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!那天是第一次见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李长怋打断他。

箫蓦愣住了。

“我知道是第一次见,”李长怋说,“我在旁边看着。”

箫蓦张了张嘴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我只是在想,”李长怋说,“你对第一次见的人,都能笑得那么好看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
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那为什么,”他说,“现在对我就不行了?”

箫蓦的心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
他看着李长怋,看着那张脸上平静的表情,看着那双眼睛里深不见底的东西。

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李长怋等了他几秒。

没等到回答。

他站起来。

“你休息吧。”他说。

转身往门口走。

箫蓦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开口。

“李长怋!”

李长怋停下脚步。

没回头。

箫蓦站起来,脚上的链子哗啦响了一声。

他看着那个背影,看着那头长发,看着那个他看了七年的人。
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他问,声音有点抖。

李长怋沉默了一会儿。

然后他回头。

看着箫蓦。

“我想,”他说,“让你好好想想。”

“想什么?”

李长怋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看着箫蓦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拉开门。

“阿怋!”箫蓦喊。

门关上了。

箫蓦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。

脚上的链子,沉沉的。

他低头看着那条链子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慢慢坐回床上。

房间里很安静。
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他想起李长怋刚才的眼神。

那个眼神,他从来没见过。

灯啪的一下暗了。

箫蓦刚躺下没多久,眼睛还没闭上,四周就陷入了一片漆黑。

他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然后是心跳。

咚、咚、咚——越来越快,越来越重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黑暗。

又是黑暗。

那种熟悉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他裹得紧紧的。他想起之前那个仓库,想起那三天三夜的黑暗,想起没有人来的绝望——

箫蓦猛地翻身,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。

被子蒙住头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但他还是能感觉到那片黑暗。

就在外面。

就在他身边。

他大口喘气,但被子里空气稀薄,越喘越闷。他把被子掀开一条缝,换了口气,又缩回去。
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
他想起脚上那条链子,银色的,细细的,拴在床脚上。

李长怋给他拴的。

李长怋。

那个他在一起七年的人。

那个他以为最了解的人。

箫蓦把脸埋进膝盖里,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
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黑暗,还是在怕李长怋。

还是怕——

他自己。

他张嘴,想喊。

“李……”

声音哑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。

他清了清嗓子,又试了一次。

“李长怋!”

声音从被子里传出去,闷闷的,不知道外面能不能听见。

他等了几秒。

没人回应。

他又深呼吸了几次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没事的,他告诉自己,只是跳闸了,一会儿就好。

没事的。

没事的。

可是黑暗还在。

那种被关起来的恐惧还在。

他想起上次被绑的时候,那些人也是这样,把他关在黑漆漆的地方,不管他怎么喊,都没有人理他。

箫蓦深吸一口气,又喊了一声。

“李长怋!”

这次他用尽了全力,嗓子都劈了。

但还是没人回应。

黑暗里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
粗重的,急促的,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野兽。

他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声。

只知道喊到最后,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。

他张嘴,用力,但只能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。

像被掐住了喉咙。

箫蓦把脸埋进被子里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
他想,李长怋是不是走了?

把他一个人扔在这儿?

不管他了?

箫蓦不知道自己想了多久。

只知道黑暗越来越深,呼吸越来越困难,身体越来越冷。

然后——

被子被人掀开了。

光透了进来。

很微弱,但确实是光。

箫蓦下意识想躲,但一只手已经伸过来,把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。

那只手很稳,很用力,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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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下一下,拍着他的背。

“我在。”

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低的,沉沉的,带着一点喘。

“刚刚只是跳闸了,”他说,“没事。”

箫蓦没有动。

他就那么被抱着,脸埋在那个人的胸口,听着那个人的心跳。

咚、咚、咚。

比他自己的慢,比他自己的稳。

那心跳声一下一下地敲进他耳朵里,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发抖的身体终于慢慢平复下来。

呼吸也稳了。

冷汗也干了。

他缓过来了。

然后他伸手,推开了那个人。

李长怋被推得往后一晃,但没有再靠过来。

他只是看着箫蓦。

箫蓦低着头,不看他。
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。

灯光很暗,是床头那盏小夜灯发出来的。昏黄的光晕开,在房间里铺出一小片温暖的颜色。

李长怋坐在床边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人。

怀里空落落的。

刚才抱着他的时候,那点温度,那点重量,现在全没了。

他看着箫蓦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蜷缩的姿势,看着他露在外面的一截后颈。

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还怕吗?”他问。

箫蓦没理他。

李长怋等了几秒。

没等到回答。

他也不在意,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虚掩上。

然后他走回来,在床边坐下。

不是挨着箫蓦坐,是在床的另一边,靠着床头,离他有一点距离。

小夜灯的光刚好够照亮这张床。

他坐在光里,箫蓦背对着他,蜷在暗处。

两个人就这么待着。

谁都没说话。

李长怋就这么坐着。

他看着那个背影,想起很多事。

箫蓦怕黑这件事,没人比他更知道为什么。

二十岁那年。

他们刚上大学,不在同一个学校,但一有机会就约着出去玩。

那天是箫蓦来找他。

他们刚坐上车,准备去箫蓦订好的餐厅。

下一秒,车子就被别停了。

几个人冲上来,拉开车门,把他们拽下来。

李长怋反应很快,想动手,但对方人太多,还拿着东西。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,听见箫蓦在喊他的名字。

然后他们被塞进一辆面包车。

眼睛被蒙住,手被绑住。

不知道开了多久,车停了。

他被拽下来,推着往前走。等眼罩被摘掉的时候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
李克畅坐在一把椅子上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李长怋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
他下意识去看箫蓦——箫蓦站在另一边,被人按着,脸上有点脏,但看起来没受伤。

箫蓦也看见他,冲他摇了摇头,又安慰性的笑了一下。

李长怋收回视线,看着李克畅。

“李生啊,”李克畅开口,声音慢悠悠的,“你还真是不听叔叔的话啊。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“之前和你说的,都忘了?”

李长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
接手李聿产业的事。

他最近开始接触那些生意了。李聿身体不好,想慢慢交给他。他没有拒绝。

那是他该做的。

李克畅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
手里拿着一把小刀,在他脸上轻轻拍着。

冰凉的触感。

李长怋没躲。

“没必要吧。”他说。

李克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笑得很大声。

“当然有必要,”他说,收了笑,盯着李长怋的眼睛,“我那个偏心的哥哥,还真是把什么都留给你这个外人呢。”

他看着李克畅,没说话。

“先把他放了。”他说。

李克畅顺着他的视线,看了箫蓦一眼。

然后他又笑了。

“放心,”他说,“我不会对箫少怎么样的,海市箫家的人我还是不想惹的。”

他挥了挥手。

按着箫蓦的人松了手。

然后李克畅的人走过来,给李长怋松了绑。

“来,”李克畅说,“我们单独聊聊。”

他把李长怋带到一边。

两个人说了什么,箫蓦听不见。他只看见李长怋的背影,站得很直。
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,悄悄绕到李长怋身后。

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

箫蓦的心一下子提起来。

他想喊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那个人抬起手里的东西,狠狠砸向李长怋的后背。

李长怋被踹倒,趴在地上。

箫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。

他只知道,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挡在李长怋前面了。

那个人手里的东西,落在他身上。

艹,真他妈疼。

李克畅站在那里,一脸挑衅。

李长怋从地上爬起来,看着箫蓦。

他的眼神很复杂。

然后他转向李克畅。

“我跟你走。”他说。

李克畅挑了挑眉。

“哦?”

“你放他走。”李长怋说,“我跟你走。”

李克畅看着他,笑了。

“成交。”

李长怋是被人压着走的,离开之前,看了箫蓦一眼。

箫蓦趴在地上,看着他。

那一眼,很长。

之后箫蓦被人扔在那里。

对方并没有信守承诺把他放了,而是在这无尽的黑暗里依旧绑着让他自生自灭。

他想爬起来,但动不了。

只能趴在地上,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。

后来他才知道,自己在那里躺了很久。

久到天黑,又天亮。

再后来,他被人发现,送去了医院。

但那是三天后的事了。

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,他不愿意想。

他只记得黑暗,记得冷,记得喊了无数遍那个名字。

没人回应。

等他再见到李长怋的时候,是在医院里。

李长怋在医院里见到了箫蓦。

他躺在病床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很白。

秦岚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。箫振海站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箫木扬缩在角落里,一声不吭。

李长怋推门进去的时候,秦岚抬起头。

看见他,她愣了一下。

然后她站起来,走过来。

“长怋,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你怎么样,没事吧?”

李长怋摇了摇头。

他看着床上的人。

“蓦蓦……”他开口。

秦岚的眼眶又红了。

“报警找了三天才找到,”她说,“一直晕着,就没醒过。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他走到床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
想起那天,他冲过来挡在自己前面的样子。

想起他倒下去之前,看自己的那一眼。

那眼神,他忘不了。

秦岚和箫振海出去了。

箫木扬也被拉走了。

病房里只剩下李长怋和箫蓦。

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那张脸。

看了很久。

他想起刚认识箫蓦的时候。

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烦,天天追着他跑,甩都甩不掉。

后来他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,慢慢地就不想甩了。

再后来,他觉得和这个人在一起图个新鲜挺好的。

但那时候,他没想过太久远的事。

觉得能过一天是一天,过一年是一年。

至于一辈子——

他没想过。

但现在,他看着床上这个人,忽然想明白了。

如果说之前和箫蓦在一起,或许并没有想过会太长久。

但现在,就是拿刀架在他脖子上,他也不可能放手的了。

箫蓦替他挡的那一下,就是把软肋亲手交给他了。

从今往后,他李长怋这条命,有一半是箫蓦的。
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箫蓦的手。

那只手有点凉。

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闭上眼睛。

“蓦蓦。”他喊。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喊了一遍。

“蓦蓦。”

还是没有回应。

他就那样握着那只手,坐在那里。

坐了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天黑了,又亮了。

箫蓦终于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的时候,第一眼看见的,就是李长怋。

那个人趴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睡着了。

他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
李长怋猛地抬起头。

看见他醒了,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蓦蓦。”他喊,声音有点哑。

箫蓦看着他。

想说话,但嗓子干得说不出。

李长怋连忙给他倒水,扶他起来,喂他喝。

喝了几口,箫蓦终于能说话了。

他看着李长怋,问的第一句话是:

“你没事吧?”

李长怋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
“我没事。”

箫蓦松了口气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箫蓦也看着他。

两个人就这么看着。

最后,箫蓦先笑了。

笑得很难看。

“看什么看,”他说,“没见过病人啊?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只是把他的手,握得更紧了一点。

从那天起,他就没松开过。

如今李长怋坐在箫蓦旁边,看着天花板。

小夜灯的光,柔柔地照着。

箫蓦背对着他,呼吸慢慢平稳下来。

不知道是睡着了,还是不想理他。

但李长怋知道,他在这里。

这就够了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想起七年前那个病房,想起那个人睁开眼睛看他的第一眼。

他小心动作上床躺下,看着箫蓦的后背。

轻轻伸出手,虚虚地搭在他腰上。

没有用力,只是搭着。

箫蓦没有动。

李长怋就那样搭着,闭上眼睛。

黑暗里,两个人静静地躺着。

像那年病房里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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