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 约会

赛车场的风很大,从看台上面灌下来,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。贺权熙靠在栏杆上,把墨镜推到头顶,眯着眼睛看远处那排空荡荡的跑道。今天没人跑,就他们俩,包场似的。他掏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没点。

“说真的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还有点想那小子了呢。”

梁颂站在他旁边,双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远处。他没接话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没还。贺权熙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弯,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
“乐的清闲。”梁颂终于开口了,声音硬邦邦的,像块没化开的冰。

贺权熙笑出了声,把烟别到耳朵上,腾出手来搭在梁颂肩上。“我们家小可还是这么口是心非呐。”

梁颂肩膀一抖,把他的手甩下去。“滚。”

“你贺哥这个脸皮无敌,”贺权熙不但没滚,反而凑得更近了,笑嘻嘻的,“不滚哟。”

梁颂瞪了他一眼,转身就走。走得很急,皮鞋踩在看台的水泥地上,笃笃笃的,像是要把地板踩出几个洞来。贺权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吹着口哨。

梁颂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他没回头,站在那里,肩膀微微绷着。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,他也不撩。

“真不知道他着了什么迷魂道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李长怋有什么好的?他是不是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?”

贺权熙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件黑色的外套被风吹得贴在身上,显出一截很瘦的腰。他看了两秒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。

“你爱上不太喜欢你的人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梁颂听见,“痛苦也是咎由自取。”

梁颂转过身盯着贺权熙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贺权熙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他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贺权熙低头就能看见梁颂眼睛里自己的倒影。他看着那双眼睛,没躲。

“字面意思。”

梁颂的呼吸停了一瞬。他看着贺权熙,看着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那种认真的、不带玩笑的表情。

“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
“哥这么聪明,”他说,“你说呢?”

梁颂移开视线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贺权熙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才点着,他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被风撕成碎片,散得干干净净。

“我和他之间,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那团被风吹散的烟,“总是差一点。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。“一点勇气,一点时机,或是一点心血来潮。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,看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火光。“反正就是差那么一点。从十七岁差到现在,大概还会差一辈子。”

贺权熙站在他旁边,没说话。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把梁颂的烟味带到贺权熙这边来,呛了一下,他没躲。

“至少你们抬头看的是同一片天空,”贺权熙说,“不是吗?”

梁颂转过头,看着他。那眼神里有意外,有不解,还有一点他藏了很久的、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东西。贺权熙就站在那里,让他看,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表情,但眼睛里的东西比平时深了一点。

梁颂忽然哼了一声,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。“你个单身狗还安慰上我了?”

贺权熙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笑得比刚才大声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“哥经历的情场比你多多了OK?”他伸出食指在梁颂面前晃了晃,“我这是阅尽千帆,选择暂泊岸畔。你呢?你是从头到尾就盯着那一艘船,看都没看过别的。”

梁颂拍开他的手。“你那叫阅尽千帆?你那叫撒网捞鱼,捞上来全放了。”

“放了好啊,”贺权熙把手收回来,重新插进口袋里,“放了人家才能长成大鱼。不像你,守着一条鱼看了十几年,连钩都不舍得下。”

梁颂没接话。他看着远处那片空荡荡的跑道,看着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在沥青路面上,金红色的,像一摊化开的糖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们三个人也在这里。

箫蓦开着他那辆骚包的跑车,在跑道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弧线,贺权熙在旁边骂他开得太野,他靠在栏杆上,嘴里叼着烟,看着箫蓦从车里跳下来,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,笑得像个傻子。那时候他想,就这样吧,能看着他就行了。看了这么多年,还是只能看着。

“你说,”他忽然开口,“他会回来吗?”

贺权熙知道他问的是谁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很诚实。

梁颂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答案。“也是。他那个人,去了就去了,哪还会记得回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肯定觉得海市没什么好的,没什么值得挂在心上的事。”

贺权熙看着他,忽然伸手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不重,就轻轻一下,像是拍一只不太听话的狗。

梁颂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回头瞪他。“干嘛?”

“不干嘛,”贺权熙把手收回去,“就是觉得你这颗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了,帮你拍拍,倒出来一点。”

梁颂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转身往停车场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
“贺权熙。”

“嗯?”

“谢了。”

贺权熙愣了一下。“谢什么?”

梁颂没回头,站在那里,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撑开的旗。“谢你这么多年,没戳穿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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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权熙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笑了,笑得比刚才轻,比刚才柔。

“戳穿你干嘛,”他说,“你又没碍着谁。”

梁颂没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笃笃笃的,越来越远。贺权熙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,看着那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外套。

伸手把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,叼在嘴里,点燃。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,他把手拢起来,挡着风,点着了。吸了一口,吐出来,烟雾在暮色里散得很慢。

然后笑了一下,“嘴硬。”

他转身,往停车场走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跑道。空荡荡的,一个人都没有。但他好像看见了三个人,十七岁的,站在夕阳下面。

转回头,继续走。烟在手指间夹着,一点红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。

香港的太阳毒得不像话。箫蓦跟在后头,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干的咸鱼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明晃晃的日头,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精挑细选了一晚上的浅灰色外套——太厚了。他出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来查查天气呢?现在脱了也不是,穿着也不是,腋下已经沁出一层薄汗,黏糊糊地贴着衬衫,难受得要命。

“为什么要在室外?”他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。

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阳光打在李长怋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。他没怎么晒黑,皮肤还是那样,白得有点不近人情。头发扎得低低的,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。他穿着件很薄的白色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得像一杯冰水。

箫蓦看着他那副样子,更委屈了。凭什么他热成狗,人家一点事没有?

李长怋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因为我是导游,”他说,声音不紧不慢,“而你是穷光蛋。”

箫蓦被噎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那张卡的事情是他自己干出来的,现在钱在人家口袋里,他兜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八达通,连买瓶水的底气都没有。他把嘴闭上了,把话咽回去,又把那口气也咽回去,咽得胸口发胀。

忍气吞声地跟上去,脚步比刚才重了一点,踩在人行道上咚咚响,像是在跟谁赌气。

李长怋没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步伐不急不慢的,路过一家便利店也没停。箫蓦跟在他后面,盯着他后脑勺那撮碎发,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口气找回来。盘算了半天,没盘算出什么好主意,倒是把自己盘算得更热了。他用手扇了扇风,一点用都没有,风是热的,扇到脸上像被人呼了一巴掌。

“那我们去游乐场?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小了点,试探的意思藏都藏不住。

李长怋又回头了。这次他没说话,就看着他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提出了什么奇怪要求的小孩。

"很幼稚。"

箫蓦看着他那副表情,忽然觉得那股热气从腋下蹿到胸口,又从胸口蹿到脸上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赌气还是在撒娇,大概两者都有。

“可是人家约会都是去那的。”说完他就后悔了。这话说得太直白了,直白到像把心掏出来放在太阳底下晒。他不敢看李长怋的眼睛,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鞋是新的,昨天买的,走了一上午已经磨出了一个褶子。

李长怋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低下去的脑袋。阳光落在箫蓦的头发上,把那层薄薄的汗照得发亮。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季节的外套,领口那里湿了一小块,但他没脱,大概是觉得脱了不好看。这个人就是这样,什么时候都在乎好不好看,热成这样了也不肯把那件破外套脱下来。他想起箫蓦以前也是这样,冬天不肯穿秋裤,说显腿粗,冻得嘴唇发紫了还嘴硬说不冷。

“游乐场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几岁了?”

箫蓦抬起头。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“几岁都可以去,”他说,理直气壮的,“游乐场又不是给小孩开的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,没说话。箫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声音慢慢低下来。“不去就不去嘛……”他小声嘟囔着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
李长怋忽然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箫蓦愣了一下,连忙跟上。走了几步,他听见前面那个人说了句话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一半。

“中环那个要排队。”

箫蓦没听清。“什么?”

李长怋没重复。他走得更快了,白色衬衫在人群里晃来晃去,箫蓦小跑了两步才跟上。他跟在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反应过来了。

中环,游乐场,排队。

他嘴角弯了一下,又赶紧收回去,怕被看见。收回去之后又弯起来了,怎么都压不下去。他干脆不压了,就那样弯着嘴角跟在李长怋后面,像一条终于找到方向的狗,尾巴都快要摇起来了。

游乐场在中环的边上,不算大,但什么都有。旋转木马、摩天轮、过山车、海盗船,花花绿绿的,到处都是小孩和情侣。箫蓦一进去就活了,像条被扔回水里的鱼,东张西望的,看什么都新鲜。

很快箫蓦就盯上了摩天轮。“那个!”

李长怋看了一眼摩天轮,又看了一眼箫蓦。

“你确定?”

箫蓦眨了眨眼。“约会都要坐摩天轮的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“谁说的?”

“电视剧里都这么演。”

“少看电视。”

但李长怋还是去买票了。箫蓦站在摩天轮下面,仰着头看那个大轮子慢慢转,一格一格的,每一格都装着不同的人,情侣、家庭、朋友,升到最高点的时候,所有人都往下看,像在看一个缩小的世界。

李长怋拿着票走过来,递给他一张。箫蓦接过,低头看着那张票,很小一张纸,印着摩天轮的图案,票价那一栏被李长怋的手指挡住了。

“我请你。”李长怋说。

箫蓦抬起头,李长怋已经转身往入口走了。箫蓦跟上去,攥着那张票,攥得很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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