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章 笨蛋
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，整个香港都铺在脚下了。
箫蓦趴在窗户上往下看，脸贴着玻璃，呼出的气在透明的那一层上糊出一小片白雾。他用手擦了擦，又糊上了，又擦了，像个第一次坐摩天轮的小孩。李长怋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折腾那片玻璃，没说话。厢体晃晃悠悠的，阳光从另一边的窗户打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，暖烘烘的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头轻轻敲着，没什么节奏，就是闲的。
箫蓦终于不看地上了，转过头来。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，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，从游乐场门口排了那么久的队，那股热劲儿到现在都没散干净。他看着李长怋，李长怋也看着他，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，中间隔着一个厢体的距离。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房子越来越小了，车也成了甲壳虫，人成了蚂蚁，什么都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。箫蓦忽然觉得，这个小小的箱子挺好的，把什么都隔在外面了，只剩下他们俩，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。
“接下来几天，”李长怋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能盖过底下那些远远飘上来的音乐声和尖叫声，“想要干嘛？”
箫蓦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，亮得像玻璃珠，里头映着对面那个人模糊的影子。他没急着回答，歪着头想了想，想得很认真，认真到李长怋都以为他要想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答案了。
“想让你做自己。”
李长怋挑了一下眉。这个答案他没想到。他以为箫蓦会说“想去海边”，或者“想吃那家很好吃的叉烧”，或者“想再去一次那个什么什么”。
他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——海边太远，叉烧可以今晚吃，那个什么什么已经关门了。但箫蓦说的是这个。做自己。什么叫做自己？他李长怋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了？他刚要开口，箫蓦就抢在他前面了，笑嘻嘻的，嘴角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。
“很快就会知道啦。”
李长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看着箫蓦那张脸，看着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，看着那个藏不住事的笑容。这个人又有什么鬼点子了。他心里这么想着，嘴上没说出来，只是把视线移开了，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太真实的天。摩天轮在最顶上停了一下，大概是为了让人拍照，厢体稳稳地悬在那里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丝丝的，把刚才排队时攒的那股热气吹散了大半。
箫蓦坐直了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手撑在膝盖上，离李长怋近了一点。李长怋没躲，也没看他，就看着窗外。
“你不好奇吗？”箫蓦问。
“不好奇。”
“骗人。”
李长怋没接话。箫蓦等了两秒，没等到回答，自己先笑了。他往后靠回去，重新靠在椅背上，仰着头看厢体顶上的那片天。
“我以前觉得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，“做自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想干嘛就干嘛，想去哪就去哪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这就是做自己了。”
李长怋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他脸上。箫蓦没看他，还在看天上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不是做自己。那是任性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。“你不一样。你从来不做任性的事。你不发脾气，不骂人，不摔东西，不说那些伤人的话。你什么都忍着，什么都让着，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他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，看着李长怋。李长怋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，厢体开始往下走了，很慢，慢得像是在等谁把话说完。
“我想看你发脾气，想看你像个正常人一样，把那些不高兴的东西都倒出来。不要忍着，不要让着，不要一个人扛着。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浅到差点没抓住。“当然，别对着我发就行。”
李长怋看着他。看了很久，久到厢体又往下走了好大一截，久到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房子又变大了，久到那个摩天轮的轮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声。
“你哪来的自信，”李长怋有些无奈的说，“觉得我发脾气的时候不会对着你？”
箫蓦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比刚才大声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，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倒。
“我比较矫情，只有我男朋友才能冲我发脾气。”
李长怋看着箫蓦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，看着他额头那层还没干的汗，看着他衬衫领口被蹭开的那一小块。
摩天轮快要到底了，工作人员已经在下面等着开门了。厢体晃了一下，箫蓦没坐稳，往前倾了一下，手撑在地上，稳住之后抬头，发现李长怋正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几天太短了。”李长怋说。
箫蓦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李长怋会说“别闹了”或者“想得美”或者什么都不说。但他说了这个。
“那你多给我几天。”箫暮说，几乎是脱口而出的，像是怕这个瞬间溜走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李长怋没回答。厢体停了，门开了，工作人员在外面等着。他站起来，走了出去。箫蓦跟在后面，脚刚踩到地面，就听见前面那个人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箫暮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。白色的衬衫，扎得很低的头发，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的耳朵尖。
他跑了两步跟上去，和李长怋并肩走，肩膀差一点就能碰到一起。太阳还是很晒，游乐场里还是很吵，旁边的小孩在哭，远处的过山车在尖叫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比刚才在摩天轮上的时候还响。
接下来那几天，李长怋真的请了假，带着箫蓦把大半个香港都逛了一遍。
说是大半个香港，其实也没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。太平山顶去了，缆车排了四十分钟，箫蓦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往下看，说还没有摩天轮上看的好看。李长怋没理他。
星光大道去了，箫蓦蹲在地上找手印，找了半天找到一个梁朝伟的，非要李长怋把手按上去比一比。李长怋说幼稚，箫蓦就抓起他的手，自己比。比完发现李长怋的手比梁朝伟的长出一截，箫蓦很满意，说我就说你该去做演员，手这么好看。李长怋把手抽回去，表情有些别扭。
铜锣湾也去了，箫蓦站在时代广场前面仰着头数楼层，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，又重新数，又忘了。李长怋站在旁边看着他仰着头、张着嘴、一脸茫然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让他看见。
当然也吃了很多东西。茶餐厅吃了，箫蓦把菠萝油上面的那层酥皮掰下来单独吃，李长怋说没人这么吃的，箫蓦说我就这么吃。
鱼蛋也吃了，站在路边摊前面，箫蓦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，吸着气说再来一串。李长怋递纸巾给他，他没接，直接用袖子擦嘴。李长怋看着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袖口，叹了口气。还有一顿是米其林，阿ken提前订的位，箫蓦吃到一半说还是路边摊好吃。李长怋说那你还来，箫蓦说我来了才知道不好吃啊。
三天过得很快。快到箫蓦觉得才刚出门，天就黑了。快到李长怋刚习惯旁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，就到了最后一天。快到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想明天的事，明天就到了。
公司来电话的时候，箫蓦正在酒店大堂等李长怋来接他。他听见李长怋的手机响，看见李长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皱了皱眉——很轻的皱眉，轻到差点没抓住，但箫蓦抓住了。他看见那道皱起来的纹路在眉心打了个结，又很快松开。
“嗯，知道了。下午到。”李长怋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看着箫蓦，箫蓦也看着他。
“去吧，”箫蓦说，声音里没有失望，也没有勉强，“我这几天也累了，正好歇歇。”
李长怋看着他。箫蓦站在酒店大堂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，穿着一件新换的白T恤，头发刚洗过，蓬蓬松松的，脸上还带着前两天晒出来的一点红印子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微微耸着，看起来比刚来那天放松了很多。
李长怋走的时候。箫蓦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旋转门，走进阳光里，上了一辆黑色的车。车开走了，汇入车流，看不见了。他还站在那里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掏出手机，翻到那个备注为“阿ken”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有空吗？出来坐坐。”
阿ken回得很快，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。“有空有空，你请客啊，你男朋友那么有钱。”
箫蓦挑了挑眉："当然，地点你选。"
阿ken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，后面跟了一串乱七八糟的emoji，咖啡、蛋糕、墨镜、彩虹，最后一个是一颗心，粉色的。箫蓦看了一眼那颗心，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出酒店。
阿ken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铜锣湾巷子里的咖啡馆，门脸小得差点走过头，里头倒是不窄，墙是那种没怎么粉刷过的水泥墙，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。箫蓦到的时候阿ken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，面前摆着一杯颜色可疑的绿色饮品，吸管插在里面，他正低着头刷手机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箫蓦就笑了，那种笑法很阿ken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往下弯，像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箫少，终于想起我了？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，“我还以为你被那位吃干抹净了，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箫蓦坐下来，没接他这茬。他今天穿得随意，白T恤，牛仔裤，头发也没怎么抓，和前几天那副精心打扮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阿ken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吹了声口哨。“这是进入了倦怠期？还是已经得手了所以不用收拾了？”
“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。”箫蓦把桌上的菜单翻过来又翻过去，其实一个字都没看。
阿ken笑了一声，端起那杯绿色饮品喝了一口，吸管在杯底搅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。“行，那你想聊什么？”
箫蓦把菜单放下了。他想了想，想了几秒，然后开口。“你知道香港有哪些有名的设计师或者设计公司吗？”
阿ken的眉毛挑了一下，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箫蓦。那个眼神里有意外，有审视，还有一点箫蓦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咳，”阿ken清了清嗓子，下巴微微昂起来，整个人忽然挺直了，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，“副业，KI知名设计师。”
箫蓦看着他，一脸嫌弃。那嫌弃是写在脸上的，眉头皱起来，嘴角往下撇，整个人往后靠了靠，像是要跟眼前这个人划清界限。阿ken不乐意了，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，往桌上一拍。“你什么表情！”
“没什么，”箫蓦说，“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设跨度有点大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，但嫌弃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没散过。
阿ken哼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食指和中指夹着，递过来的时候带着点不情愿。箫蓦接过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不是一张，是一叠。
第一张是个姓林的设计师，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英文，工作室在中环。第二张是个姓周的，专做室内设计，公司在铜锣湾。第三张是个姓黄的，做平面设计的，地址在观塘。还有第四张，第五张，第六张，有的写着公司名，有的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字迹不一样，有的是打印的，有的是手写的，有一张甚至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。
箫蓦一张一张翻过去，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，看了看，又翻过去。阿ken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那杯绿色饮品，看着箫蓦翻那些名片，等他翻完了才开口。
“说说吧，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，但还是带着那种怎么都收不住的轻浮劲儿，“找哥什么事？”
箫蓦把那些名片在桌上码整齐，推回去。“我想学几天的设计。”
阿ken正端着杯子喝东西，差点呛出来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看着箫蓦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疯话的人。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但也只是不自在了一秒，下一秒就把那股不自在压下去了，坐得很直，看着阿ken，等他说。
“你？”阿ken终于开口了，一个字，带着三分质疑三分好笑四分不可思议。
箫蓦不服了。他往前探了探身，手撑在桌上，看着阿ken的眼睛。“怎样！我告诉你，我审美就没丑过。”
阿ken往后靠回去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翘起二郎腿，鞋尖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。
“行行行，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，“你审美没丑过。但箫少，你跟我说实话——学几天又是什么意思？要学干嘛不一直学下去？”
箫蓦没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叠被推回去的名片，最上面那张是那个姓林的设计师的，中环的工作室。
“因为几天之后，我就得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事。
阿ken把二郎腿放下来了。他坐直了，手放在桌上，看着箫蓦。
“回海市？”阿ken问。
箫蓦点了点头。
阿ken伸手把那叠名片拿起来，翻了翻，抽出一张，推到箫蓦面前。
“这个，”他说，“姓林的那个，我朋友。你跟他说我介绍的，他会教你。几天也行，几周也行，看你自己。”
箫蓦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白色的，很素，上面就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。他拿起来，捏在手里，指腹磨着那个名字，磨了好几遍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阿ken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，”他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绿的饮品，喝了一口，“谢你自己。肯学东西的人，在香港不多见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肯为一个人学东西的人，更不多见。”
箫蓦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里，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？”阿ken抬头看他，“咖啡还没喝呢。”
箫蓦已经转身了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ken坐在那里，手里端着那杯东西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那件花衬衫上，花花绿绿的，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“下次请你吃饭。”箫蓦说。
阿ken笑了，笑得和刚才不一样，不是那种轻浮的笑，是那种很淡的、很真的笑。“行，我记着了。”
箫蓦推门出去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叮叮咚咚的，很脆，很轻。阿ken坐在原位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把桌上那些名片一张一张收起来，叠整齐，塞回口袋里。收完之后他端起那杯东西又喝了一口，已经不怎么好喝了，冰块化了，味道淡了。他也没叫服务员换，就那么喝着，看着窗外。箫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口了，那件白T恤在阳光下晃了一下，就不见了。
阿ken把杯子放下，掏出手机，翻到梁颂号码，看了两眼，没拨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哎呀，小梁总是真没机会了啊。"
阿ken很好奇，原来像箫蓦这种轻浮说爱的混蛋，也会为了一个人放下脚步，用眼睛注视一个背影。
箫蓦趴在窗户上往下看，脸贴着玻璃，呼出的气在透明的那一层上糊出一小片白雾。他用手擦了擦，又糊上了，又擦了，像个第一次坐摩天轮的小孩。李长怋坐在他对面，看着他折腾那片玻璃，没说话。厢体晃晃悠悠的，阳光从另一边的窗户打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，暖烘烘的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手搭在膝盖上，手指头轻轻敲着，没什么节奏，就是闲的。
箫蓦终于不看地上了，转过头来。脸颊被太阳晒得有点红，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，从游乐场门口排了那么久的队，那股热劲儿到现在都没散干净。他看着李长怋，李长怋也看着他，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，中间隔着一个厢体的距离。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房子越来越小了，车也成了甲壳虫，人成了蚂蚁，什么都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。箫蓦忽然觉得，这个小小的箱子挺好的，把什么都隔在外面了，只剩下他们俩，晃晃悠悠地挂在半空中。
“接下来几天，”李长怋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刚好能盖过底下那些远远飘上来的音乐声和尖叫声，“想要干嘛？”
箫蓦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亮，亮得像玻璃珠，里头映着对面那个人模糊的影子。他没急着回答，歪着头想了想，想得很认真，认真到李长怋都以为他要想出一个什么了不起的答案了。
“想让你做自己。”
李长怋挑了一下眉。这个答案他没想到。他以为箫蓦会说“想去海边”，或者“想吃那家很好吃的叉烧”，或者“想再去一次那个什么什么”。
他连拒绝的话都想好了——海边太远，叉烧可以今晚吃，那个什么什么已经关门了。但箫蓦说的是这个。做自己。什么叫做自己？他李长怋什么时候不是自己了？他刚要开口，箫蓦就抢在他前面了，笑嘻嘻的，嘴角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度。
“很快就会知道啦。”
李长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他看着箫蓦那张脸，看着那双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，看着那个藏不住事的笑容。这个人又有什么鬼点子了。他心里这么想着，嘴上没说出来，只是把视线移开了，看着窗外那片蓝得不太真实的天。摩天轮在最顶上停了一下，大概是为了让人拍照，厢体稳稳地悬在那里，风从缝隙里钻进来，凉丝丝的，把刚才排队时攒的那股热气吹散了大半。
箫蓦坐直了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手撑在膝盖上，离李长怋近了一点。李长怋没躲，也没看他，就看着窗外。
“你不好奇吗？”箫蓦问。
“不好奇。”
“骗人。”
李长怋没接话。箫蓦等了两秒，没等到回答，自己先笑了。他往后靠回去，重新靠在椅背上，仰着头看厢体顶上的那片天。
“我以前觉得，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，“做自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。想干嘛就干嘛，想去哪就去哪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。这就是做自己了。”
李长怋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，落在他脸上。箫蓦没看他，还在看天上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不是做自己。那是任性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想该用什么词。“你不一样。你从来不做任性的事。你不发脾气，不骂人，不摔东西，不说那些伤人的话。你什么都忍着，什么都让着，什么都自己扛着。”
他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，看着李长怋。李长怋也看着他。两个人对视着，厢体开始往下走了，很慢，慢得像是在等谁把话说完。
“我想看你发脾气，想看你像个正常人一样，把那些不高兴的东西都倒出来。不要忍着，不要让着，不要一个人扛着。”他顿了顿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很浅，浅到差点没抓住。“当然，别对着我发就行。”
李长怋看着他。看了很久，久到厢体又往下走了好大一截，久到底下那些花花绿绿的房子又变大了，久到那个摩天轮的轮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吱呀声。
“你哪来的自信，”李长怋有些无奈的说，“觉得我发脾气的时候不会对着你？”
箫蓦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比刚才大声，笑得眼睛都弯了，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倒。
“我比较矫情，只有我男朋友才能冲我发脾气。”
李长怋看着箫蓦，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，看着他额头那层还没干的汗，看着他衬衫领口被蹭开的那一小块。
摩天轮快要到底了，工作人员已经在下面等着开门了。厢体晃了一下，箫蓦没坐稳，往前倾了一下，手撑在地上，稳住之后抬头，发现李长怋正看着他，眼神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几天太短了。”李长怋说。
箫蓦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李长怋会说“别闹了”或者“想得美”或者什么都不说。但他说了这个。
“那你多给我几天。”箫暮说，几乎是脱口而出的，像是怕这个瞬间溜走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李长怋没回答。厢体停了，门开了，工作人员在外面等着。他站起来，走了出去。箫蓦跟在后面，脚刚踩到地面，就听见前面那个人说了句话。声音很轻，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。
“看你表现。”
箫暮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。白色的衬衫，扎得很低的头发，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的耳朵尖。
他跑了两步跟上去，和李长怋并肩走，肩膀差一点就能碰到一起。太阳还是很晒，游乐场里还是很吵，旁边的小孩在哭，远处的过山车在尖叫，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咚咚咚的，比刚才在摩天轮上的时候还响。
接下来那几天，李长怋真的请了假，带着箫蓦把大半个香港都逛了一遍。
说是大半个香港，其实也没去什么了不起的地方。太平山顶去了，缆车排了四十分钟，箫蓦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往下看，说还没有摩天轮上看的好看。李长怋没理他。
星光大道去了，箫蓦蹲在地上找手印，找了半天找到一个梁朝伟的，非要李长怋把手按上去比一比。李长怋说幼稚，箫蓦就抓起他的手，自己比。比完发现李长怋的手比梁朝伟的长出一截，箫蓦很满意，说我就说你该去做演员，手这么好看。李长怋把手抽回去，表情有些别扭。
铜锣湾也去了，箫蓦站在时代广场前面仰着头数楼层，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，又重新数，又忘了。李长怋站在旁边看着他仰着头、张着嘴、一脸茫然的样子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让他看见。
当然也吃了很多东西。茶餐厅吃了，箫蓦把菠萝油上面的那层酥皮掰下来单独吃，李长怋说没人这么吃的，箫蓦说我就这么吃。
鱼蛋也吃了，站在路边摊前面，箫蓦被辣得眼泪都出来了，吸着气说再来一串。李长怋递纸巾给他，他没接，直接用袖子擦嘴。李长怋看着那件浅灰色外套的袖口，叹了口气。还有一顿是米其林，阿ken提前订的位，箫蓦吃到一半说还是路边摊好吃。李长怋说那你还来，箫蓦说我来了才知道不好吃啊。
三天过得很快。快到箫蓦觉得才刚出门，天就黑了。快到李长怋刚习惯旁边有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话，就到了最后一天。快到两个人都没来得及想明天的事，明天就到了。
公司来电话的时候，箫蓦正在酒店大堂等李长怋来接他。他听见李长怋的手机响，看见李长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然后皱了皱眉——很轻的皱眉，轻到差点没抓住，但箫蓦抓住了。他看见那道皱起来的纹路在眉心打了个结，又很快松开。
“嗯，知道了。下午到。”李长怋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收进口袋。他看着箫蓦，箫蓦也看着他。
“去吧，”箫蓦说，声音里没有失望，也没有勉强，“我这几天也累了，正好歇歇。”
李长怋看着他。箫蓦站在酒店大堂那盏巨大的水晶灯下面，穿着一件新换的白T恤，头发刚洗过，蓬蓬松松的，脸上还带着前两天晒出来的一点红印子。他站在那里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肩膀微微耸着，看起来比刚来那天放松了很多。
李长怋走的时候。箫蓦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背影走出旋转门，走进阳光里，上了一辆黑色的车。车开走了，汇入车流，看不见了。他还站在那里，站了一会儿，才掏出手机，翻到那个备注为“阿ken”的对话框，打了一行字。
“有空吗？出来坐坐。”
阿ken回得很快，快得像是一直在等这条消息。“有空有空，你请客啊，你男朋友那么有钱。”
箫蓦挑了挑眉："当然，地点你选。"
阿ken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，后面跟了一串乱七八糟的emoji，咖啡、蛋糕、墨镜、彩虹，最后一个是一颗心，粉色的。箫蓦看了一眼那颗心，把手机收起来，走出酒店。
阿ken选的地方是一家藏在铜锣湾巷子里的咖啡馆，门脸小得差点走过头，里头倒是不窄，墙是那种没怎么粉刷过的水泥墙，挂着几幅看不懂的画。箫蓦到的时候阿ken已经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，面前摆着一杯颜色可疑的绿色饮品，吸管插在里面，他正低着头刷手机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看见箫蓦就笑了，那种笑法很阿ken，嘴角往上翘，眼睛往下弯，像是看见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箫少，终于想起我了？”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做了个请坐的手势，“我还以为你被那位吃干抹净了，连骨头都不剩。”
箫蓦坐下来，没接他这茬。他今天穿得随意，白T恤，牛仔裤，头发也没怎么抓，和前几天那副精心打扮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阿ken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吹了声口哨。“这是进入了倦怠期？还是已经得手了所以不用收拾了？”
“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别的。”箫蓦把桌上的菜单翻过来又翻过去，其实一个字都没看。
阿ken笑了一声，端起那杯绿色饮品喝了一口，吸管在杯底搅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。“行，那你想聊什么？”
箫蓦把菜单放下了。他想了想，想了几秒，然后开口。“你知道香港有哪些有名的设计师或者设计公司吗？”
阿ken的眉毛挑了一下，放下杯子，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箫蓦。那个眼神里有意外，有审视，还有一点箫蓦看不太懂的东西。
“咳，”阿ken清了清嗓子，下巴微微昂起来，整个人忽然挺直了，像一只准备开屏的孔雀，“副业，KI知名设计师。”
箫蓦看着他，一脸嫌弃。那嫌弃是写在脸上的，眉头皱起来，嘴角往下撇，整个人往后靠了靠，像是要跟眼前这个人划清界限。阿ken不乐意了，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来，往桌上一拍。“你什么表情！”
“没什么，”箫蓦说，“就是觉得你这个人设跨度有点大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，但嫌弃两个字从头到尾都没散过。
阿ken哼了一声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食指和中指夹着，递过来的时候带着点不情愿。箫蓦接过来，翻过来看了看，不是一张，是一叠。
第一张是个姓林的设计师，名字后面跟着一串英文，工作室在中环。第二张是个姓周的，专做室内设计，公司在铜锣湾。第三张是个姓黄的，做平面设计的，地址在观塘。还有第四张，第五张，第六张，有的写着公司名，有的只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。字迹不一样，有的是打印的，有的是手写的，有一张甚至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潦草得差点认不出来。
箫蓦一张一张翻过去，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，看了看，又翻过去。阿ken靠在椅背上，手里转着那杯绿色饮品，看着箫蓦翻那些名片，等他翻完了才开口。
“说说吧，”他的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点，但还是带着那种怎么都收不住的轻浮劲儿，“找哥什么事？”
箫蓦把那些名片在桌上码整齐，推回去。“我想学几天的设计。”
阿ken正端着杯子喝东西，差点呛出来。他把杯子放下，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餐巾纸擦了擦嘴角，看着箫蓦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说了什么疯话的人。箫蓦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但也只是不自在了一秒，下一秒就把那股不自在压下去了，坐得很直，看着阿ken，等他说。
“你？”阿ken终于开口了，一个字，带着三分质疑三分好笑四分不可思议。
箫蓦不服了。他往前探了探身，手撑在桌上，看着阿ken的眼睛。“怎样！我告诉你，我审美就没丑过。”
阿ken往后靠回去，双手枕在脑后，翘起二郎腿，鞋尖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。
“行行行，”他说，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，“你审美没丑过。但箫少，你跟我说实话——学几天又是什么意思？要学干嘛不一直学下去？”
箫蓦没说话。他看着桌上那叠被推回去的名片，最上面那张是那个姓林的设计师的，中环的工作室。
“因为几天之后，我就得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低到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想承认的事。
阿ken把二郎腿放下来了。他坐直了，手放在桌上，看着箫蓦。
“回海市？”阿ken问。
箫蓦点了点头。
阿ken伸手把那叠名片拿起来，翻了翻，抽出一张，推到箫蓦面前。
“这个，”他说，“姓林的那个，我朋友。你跟他说我介绍的，他会教你。几天也行，几周也行，看你自己。”
箫蓦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白色的，很素，上面就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。他拿起来，捏在手里，指腹磨着那个名字，磨了好几遍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阿ken摆了摆手。“别谢我，”他端起那杯已经不怎么绿的饮品，喝了一口，“谢你自己。肯学东西的人，在香港不多见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肯为一个人学东西的人，更不多见。”
箫蓦把那张名片收进口袋里，站起来。“走了。”
“这就走？”阿ken抬头看他，“咖啡还没喝呢。”
箫蓦已经转身了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阿ken坐在那里，手里端着那杯东西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那件花衬衫上，花花绿绿的，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“下次请你吃饭。”箫蓦说。
阿ken笑了，笑得和刚才不一样，不是那种轻浮的笑，是那种很淡的、很真的笑。“行，我记着了。”
箫蓦推门出去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，叮叮咚咚的，很脆，很轻。阿ken坐在原位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把桌上那些名片一张一张收起来，叠整齐，塞回口袋里。收完之后他端起那杯东西又喝了一口，已经不怎么好喝了，冰块化了，味道淡了。他也没叫服务员换，就那么喝着，看着窗外。箫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巷子口了，那件白T恤在阳光下晃了一下，就不见了。
阿ken把杯子放下，掏出手机，翻到梁颂号码，看了两眼，没拨。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
“哎呀，小梁总是真没机会了啊。"
阿ken很好奇，原来像箫蓦这种轻浮说爱的混蛋，也会为了一个人放下脚步，用眼睛注视一个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