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林厌眠
箫蓦按着名片上的地址找到那间工作室的时候，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有人在骂人。不是那种小声嘀咕的骂，是那种嗓门全开、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的骂。骂的是粤语，语速快得像机关枪，箫蓦听不太懂，但语气里的那股火药味是不需要翻译的。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半秒，还是推门进去了。
“这配色是拿脚调的吗”
“比例不对就别往上放”
“重做”
每说完一句就顿一下，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拿笔记，记完了再钉下一颗。箫蓦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正赶上最后一颗钉子。“出去，改好了再拿来。”
一个年轻人抱着图纸从里面退出来，差点撞上箫蓦。他低头说了声对不起，头都没抬就跑了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箫蓦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，心想这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所在。
阿ken从后面探出头来，越过箫蓦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，然后摘下墨镜，脸上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那表情箫蓦见过，贺权熙跟难缠的客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，嘴角的弧度、眼睛的眯度，甚至连鼻翼两侧挤出来的纹路都一模一样。
“老林——”阿ken拖着尾音走进去，花衬衫在满室素净的灰白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，像一只误入了美术馆的鹦鹉。
被叫做老林的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桌上的图纸，听见这声喊也没抬头，只翻了个白眼。那白眼翻得很到位，从左边到右边，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，精准地表达了“又来一个烦人精”的中心思想。箫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人。一身墨绿色的衣服，戴着眼镜。脸上的表情很淡，不是李长怋那种平静的淡，是那种懒得跟你装的淡。
老古板加不好惹。
箫蓦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个定义，两个词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。
阿ken上去拍了拍林厌眠的肩膀，凑得很近，近到箫蓦觉得下一秒林厌眠就要把他推开了。但林厌眠没推，只是往旁边偏了偏头，像是在忍。
阿ken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箫蓦只听见了“小梁总”和“笑一个嘛”几个字，然后他看见林厌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林厌眠抬起头，看了箫蓦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快到箫蓦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。然后他就低下头，继续看桌上的图纸。
“我不教心高气傲的少爷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不是在拒绝谁，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箫蓦站在门口，莫名其妙。他一来不认识这个人，二来连话都没说上一句，这人倒先挑上了。他刚想开口，阿ken就拦住了，笑嘻嘻地挡在他前面，又笑嘻嘻地转头对他说“箫少你先自己参观一下”，那笑容里写着：给我个面子。
箫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，转身走到旁边那排书架前面，假装在看那些竖着脊的书。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，光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了。
阿ken拉着林厌眠往窗边走了几步，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又怎么了祖宗？”阿ken的声音，带着那种哄人的、黏糊糊的调子。
林厌眠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。没了眼镜的那张脸看起来年轻了一点，“你什么时候做起中介了？”
阿ken笑了一声，“真不教？”
“不教。”
阿ken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假，像是故意的。“那没办法啊，”阿ken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很遗憾但我也很无辜”的调调，“我只能和小梁总说您太忙，不愿意帮他这个小忙喽。”
林厌眠手里的眼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感觉自己被将了一军。
“别扯蛋。”林厌眠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他能丢下面子找我帮忙？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。”
箫蓦在书架前面翻了一页书，翻完了才发现那本书是倒着拿的。他赶紧把书转过来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阿ken耸了耸肩，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去，动作很轻，“行行行，我再找别人。”他说着就要转身，花衬衫的下摆转出一个弧度。
林厌眠伸手拦住了他。那只手白得有点过分，手指很长，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“梁……”林厌眠开口了，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，像是那个字烫嘴。他啧了一声，把眼镜重新戴上，镜片挡住了那双眼睛，看不清表情。“他什么时候……说的。”
阿ken没急着回答。他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歪着头看着林厌眠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他那件花衬衫照得花花绿绿的，像一块会发光的调色板。他看了林厌眠两秒，大概三秒。
“偷偷和我说的。”
林厌眠显然不信：“那他怎么不和我说？"
阿ken又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、掏心掏肺的、让人想打他一拳的真诚。“哎呀——”他说，只说了两个字，后面的还没说出来，林厌眠就瞪了他一眼。
箫蓦站在书架前面，把那本倒着拿的书放回去了，又抽出一本，这次是正着的。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一个字都没看懂，全是繁体，竖着排的，像一列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。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，不知道是阿ken的还是林厌眠的。
“让他明天来。”林厌眠说。
箫蓦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。他赶紧抓住，塞回书架里，转过身。林厌眠已经坐回桌子后面了，低着头看图纸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淡。
阿ken朝他走过来，边走边眨了一下眼，那意思是“搞定了”。箫蓦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靠谱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”阿ken走到他面前，压低声音，“别迟到。这人最恨人等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，别穿太花。他看颜色不顺眼。”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花衬衫，笑了。“当然，我除外。”
箫蓦看了一眼他那件衬衫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林厌眠。林厌眠正低着头看图纸，绿色的衬衫，金丝眼镜框，手里握钢笔。箫蓦忽然觉得，阿ken穿成这样站在他旁边，大概是这个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。
“走了。”箫蓦说。他朝林厌眠的方向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林厌眠没抬头，但箫蓦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写字还是在挥手。
走出那扇门的时候，箫蓦回头看了一眼。阿ken又凑到林厌眠旁边去了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林厌眠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一个花花绿绿，一个从头绿到脚，放在一起竟然意外的顺眼。箫蓦转回头，走下楼梯。
楼梯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墙上挂着一排一排的设计稿，黑白的，彩色的，大的，小的，有的画着建筑，有的画着衣服，有的画着他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，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下来。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，画的是一个戒指，很简单的款式，没有钻石，没有花纹，就是一圈金属，细细的，像是用一笔画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，久到楼下有人上来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他才回过神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李长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我有事，不能去找你了。”
发完他盯着屏幕，等了一会儿。那边回得很快。
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外面的阳光里。明天下午两点，不能迟到，不能穿太花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又默念了一遍。然后他想，学完了这几天的设计，他要去做一件事情。做一个他想了很久、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。
箫蓦活了二十四年，从来没这么憋屈过。
他在林厌眠这里待了几天，就被骂了几天。从第一天进门开始，那个从头绿到脚的老古板就没给过他好脸色。第一天让他画草图，他画了，画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手都画抽筋了，递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带着点得意——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画设计图，以前连作业都是让别人代写的。林厌眠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然后说了两个字：“重画。”没有解释，没有指点，没有“这里不对那里不好”，就两个字，重画。
箫蓦当时就火了，但他忍住了。因为阿ken说过，这个人就这样，嘴毒心也不软，但教东西是认真的。他忍了，回去画了第二遍。第二遍递上去，林厌眠看了两秒，说了三个字：“还是丑。”箫蓦差点把那沓纸摔在他脸上。
第二天他开始学打模，林厌眠站在旁边看，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骂。“手残吗？线都画不直。”“眼睛不用可以捐掉。”“这块料被你糟蹋了。”箫蓦咬着后槽牙，一句都没回。不是不想回，是怕一开口就收不住。他在心里把林厌眠骂了一百八十遍，骂他老古板，骂他更年期，骂他这辈子肯定没人要。骂完了，低头继续磨。手指磨出两个水泡，他没吭声，用创可贴缠了一圈，接着磨。
接下来几天，天天如此。箫蓦有时候觉得林厌眠就是在针对他。不是因为他的图丑，不是因为他的手残，就是因为他是他。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不是讨厌，不是嫌弃，是那种——箫蓦想了很久，觉得像是嫉妒。但他嫉妒自己什么？箫蓦想不出来。
到了最后一天，箫蓦终于把那枚戒指做出来了。银色的，素圈，没有钻石，没有花纹，就是一圈简简单单的金属。但他把内壁打磨了很多遍，磨到能照见人影，磨到手指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温热的皮肤。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，对着灯光看了很久。灯光从指环中间穿过去，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。
林厌眠站在旁边，看着那枚戒指，嘴还是没饶人。“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风，居然还想设计戒指。戒指是最难做的，越小越难，越简单越难。你倒好，上来就挑了个最难的。”箫蓦把戒指收进掌心里，攥紧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厌眠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得意，有挑衅，还有这些天攒下来的一肚子怨气。他本来不想说的，但话到嘴边没忍住，大概是这些天被骂得太狠了，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顶了上来。
“当然是为了求婚。”他说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啊，我忘了，像您这种臭脾气的人，应该也体会不到。”
箫蓦说这话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李长怋。想他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样子，想他看见戒指时的表情，想他会不会说好看，想他会不会笑。他的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整个人泡在那股甜滋滋的幻想里，完全没注意到林厌眠的脸色变了。
林厌眠的脸先是白了，然后青了，最后绿了——比他那件衬衫还绿。他看着箫蓦那张笑眯眯的脸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，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箫蓦不知道林厌眠想到了谁，不知道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哪张脸、哪个名字、哪个回不去的瞬间。但他知道这个人心里住着一个人，一个他大概等了很多年、大概没等到、大概还在等的人。
“明天不用来了。”林厌眠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很平，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箫蓦愣住了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，就那么僵在那里。他看着林厌眠，林厌眠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对视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好哦，”箫蓦说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，“谢谢你啊。”
他是真心说这句话的。这些天，林厌眠骂了他无数次，但也教了他很多东西。从怎么握笔到怎么画线，从怎么选料到怎么打磨，一样一样地教，骂完了教，教完了骂。箫蓦知道，这个人嘴毒，心不坏。他只是没想到，自己那句无心的话会戳到人家最疼的地方。
林厌眠没接话。他翻了个白眼，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，门没关。
箫暮站在外面，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林厌眠坐在椅子上，背对着他，面朝着窗户。箫暮站在那里，把那枚戒指装进随身带的绒布小袋子里，拉好拉链，塞进口袋。然后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
收拾完了，他站在桌子旁边，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。林厌眠还坐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的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。
箫蓦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，咔哒一声，很轻。
林厌眠听见那声咔哒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对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，蓝得有点假，像是有人拿颜料刷上去的。他伸出手，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没有了眼镜，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，窗外的天变成了一团蓝雾，对面的楼变成了一团灰影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。他翻开微信，找到那个名字。
朋友圈是一条横线，点进去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已经被拉黑很久了。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拉黑的，只记得那天他发了很多条消息，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他发一条，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一条。他再发一条，红色感叹号又跳出来一条。他发了一整夜，红色感叹号跳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他把那个对话框删了，以为删了就看不见了，但那个名字还在通讯录里，灰着头像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具小小的尸体。
林厌眠盯着那个灰头像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开了对话框。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他删了，空空荡荡的，只有一行小字——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，您还不是他好友。他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？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草包一个！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你对他倒是上心，怎么没见你把我拉回来？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他长得很好看？其实也就一般吧。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他打一个字，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一个。他再打一个字，红色感叹号又跳出来一个。那些红色感叹号像一堵墙，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。他盯着那些感叹号，盯着盯着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他眨了眨眼，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。
他翻到通讯录最底下，找到阿ken的号码。阿ken的微信名后面跟着一串表情符号，星星月亮太阳，花里胡哨的，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接着他又翻到那人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。
“梁颂，你他妈倒是把我拉回来啊。”
发送。
红色感叹号。
箫蓦走出那栋楼便把戒指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。阳光从指环中间穿过来，落在他的眼睛里，刺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把戒指放回袋子里，拉好拉链，塞进最里面的口袋，贴着胸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呼出来。明天不用去了，他该去找李长怋了。把那枚戒指给他看，问他好不好看，问他喜不喜欢，问他——箫蓦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袋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走下台阶，走进阳光里。香港的太阳还是那么毒，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他没躲，就那么走在太阳底下，想着那个人看见戒指时会是什么表情。
“这配色是拿脚调的吗”
“比例不对就别往上放”
“重做”
每说完一句就顿一下，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拿笔记，记完了再钉下一颗。箫蓦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正赶上最后一颗钉子。“出去，改好了再拿来。”
一个年轻人抱着图纸从里面退出来，差点撞上箫蓦。他低头说了声对不起，头都没抬就跑了，跑得比兔子还快。箫蓦看着那个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，心想这地方大概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所在。
阿ken从后面探出头来，越过箫蓦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，然后摘下墨镜，脸上堆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那表情箫蓦见过，贺权熙跟难缠的客户吃饭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，嘴角的弧度、眼睛的眯度，甚至连鼻翼两侧挤出来的纹路都一模一样。
“老林——”阿ken拖着尾音走进去，花衬衫在满室素净的灰白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，像一只误入了美术馆的鹦鹉。
被叫做老林的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桌上的图纸，听见这声喊也没抬头，只翻了个白眼。那白眼翻得很到位，从左边到右边，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，精准地表达了“又来一个烦人精”的中心思想。箫蓦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人。一身墨绿色的衣服，戴着眼镜。脸上的表情很淡，不是李长怋那种平静的淡，是那种懒得跟你装的淡。
老古板加不好惹。
箫蓦在心里给这个人下了个定义，两个词，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。
阿ken上去拍了拍林厌眠的肩膀，凑得很近，近到箫蓦觉得下一秒林厌眠就要把他推开了。但林厌眠没推，只是往旁边偏了偏头，像是在忍。
阿ken把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箫蓦只听见了“小梁总”和“笑一个嘛”几个字，然后他看见林厌眠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林厌眠抬起头，看了箫蓦一眼。那一眼很快，快到箫蓦只来得及看清他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。然后他就低下头，继续看桌上的图纸。
“我不教心高气傲的少爷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，不是在拒绝谁，就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箫蓦站在门口，莫名其妙。他一来不认识这个人，二来连话都没说上一句，这人倒先挑上了。他刚想开口，阿ken就拦住了，笑嘻嘻地挡在他前面，又笑嘻嘻地转头对他说“箫少你先自己参观一下”，那笑容里写着：给我个面子。
箫蓦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，转身走到旁边那排书架前面，假装在看那些竖着脊的书。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，光竖着耳朵听那边说话了。
阿ken拉着林厌眠往窗边走了几步，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又怎么了祖宗？”阿ken的声音，带着那种哄人的、黏糊糊的调子。
林厌眠摘下眼镜，揉了揉鼻梁。没了眼镜的那张脸看起来年轻了一点，“你什么时候做起中介了？”
阿ken笑了一声，“真不教？”
“不教。”
阿ken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叹得很假，像是故意的。“那没办法啊，”阿ken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很遗憾但我也很无辜”的调调，“我只能和小梁总说您太忙，不愿意帮他这个小忙喽。”
林厌眠手里的眼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感觉自己被将了一军。
“别扯蛋。”林厌眠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他能丢下面子找我帮忙？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。”
箫蓦在书架前面翻了一页书，翻完了才发现那本书是倒着拿的。他赶紧把书转过来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阿ken耸了耸肩，肩膀往上提了一下又落下去，动作很轻，“行行行，我再找别人。”他说着就要转身，花衬衫的下摆转出一个弧度。
林厌眠伸手拦住了他。那只手白得有点过分，手指很长，指甲修得很整齐。
“梁……”林厌眠开口了，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，像是那个字烫嘴。他啧了一声，把眼镜重新戴上，镜片挡住了那双眼睛，看不清表情。“他什么时候……说的。”
阿ken没急着回答。他靠在窗台上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歪着头看着林厌眠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把他那件花衬衫照得花花绿绿的，像一块会发光的调色板。他看了林厌眠两秒，大概三秒。
“偷偷和我说的。”
林厌眠显然不信：“那他怎么不和我说？"
阿ken又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、掏心掏肺的、让人想打他一拳的真诚。“哎呀——”他说，只说了两个字，后面的还没说出来，林厌眠就瞪了他一眼。
箫蓦站在书架前面，把那本倒着拿的书放回去了，又抽出一本，这次是正着的。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，一个字都没看懂，全是繁体，竖着排的，像一列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。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，不知道是阿ken的还是林厌眠的。
“让他明天来。”林厌眠说。
箫蓦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。他赶紧抓住，塞回书架里，转过身。林厌眠已经坐回桌子后面了，低着头看图纸，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样淡。
阿ken朝他走过来，边走边眨了一下眼，那意思是“搞定了”。箫蓦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靠谱。
“明天下午两点，”阿ken走到他面前，压低声音，“别迟到。这人最恨人等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还有，别穿太花。他看颜色不顺眼。”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花衬衫，笑了。“当然，我除外。”
箫蓦看了一眼他那件衬衫，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后面的林厌眠。林厌眠正低着头看图纸，绿色的衬衫，金丝眼镜框，手里握钢笔。箫蓦忽然觉得，阿ken穿成这样站在他旁边，大概是这个人这辈子做过的最叛逆的事。
“走了。”箫蓦说。他朝林厌眠的方向点了点头，算是打了个招呼。林厌眠没抬头，但箫蓦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在写字还是在挥手。
走出那扇门的时候，箫蓦回头看了一眼。阿ken又凑到林厌眠旁边去了，不知道在说什么，林厌眠的眉头皱了一下，又松开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两个人身上，一个花花绿绿，一个从头绿到脚，放在一起竟然意外的顺眼。箫蓦转回头，走下楼梯。
楼梯很窄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，墙上挂着一排一排的设计稿，黑白的，彩色的，大的，小的，有的画着建筑，有的画着衣服，有的画着他看不懂的线条和色块。他走得很慢，一张一张地看过去，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下来。那是一张手绘的草图，画的是一个戒指，很简单的款式，没有钻石，没有花纹，就是一圈金属，细细的，像是用一笔画出来的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，久到楼下有人上来，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，他才回过神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李长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下午我有事，不能去找你了。”
发完他盯着屏幕，等了一会儿。那边回得很快。
“嗯。”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走到外面的阳光里。明天下午两点，不能迟到，不能穿太花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又默念了一遍。然后他想，学完了这几天的设计，他要去做一件事情。做一个他想了很久、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。
箫蓦活了二十四年，从来没这么憋屈过。
他在林厌眠这里待了几天，就被骂了几天。从第一天进门开始，那个从头绿到脚的老古板就没给过他好脸色。第一天让他画草图，他画了，画了整整一个下午，手都画抽筋了，递过去的时候心里还带着点得意——毕竟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画设计图，以前连作业都是让别人代写的。林厌眠接过去看了一眼，就一眼，然后说了两个字：“重画。”没有解释，没有指点，没有“这里不对那里不好”，就两个字，重画。
箫蓦当时就火了，但他忍住了。因为阿ken说过，这个人就这样，嘴毒心也不软，但教东西是认真的。他忍了，回去画了第二遍。第二遍递上去，林厌眠看了两秒，说了三个字：“还是丑。”箫蓦差点把那沓纸摔在他脸上。
第二天他开始学打模，林厌眠站在旁边看，看了不到一分钟就开始骂。“手残吗？线都画不直。”“眼睛不用可以捐掉。”“这块料被你糟蹋了。”箫蓦咬着后槽牙，一句都没回。不是不想回，是怕一开口就收不住。他在心里把林厌眠骂了一百八十遍，骂他老古板，骂他更年期，骂他这辈子肯定没人要。骂完了，低头继续磨。手指磨出两个水泡，他没吭声，用创可贴缠了一圈，接着磨。
接下来几天，天天如此。箫蓦有时候觉得林厌眠就是在针对他。不是因为他的图丑，不是因为他的手残，就是因为他是他。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不是讨厌，不是嫌弃，是那种——箫蓦想了很久，觉得像是嫉妒。但他嫉妒自己什么？箫蓦想不出来。
到了最后一天，箫蓦终于把那枚戒指做出来了。银色的，素圈，没有钻石，没有花纹，就是一圈简简单单的金属。但他把内壁打磨了很多遍，磨到能照见人影，磨到手指摸上去像摸着一块温热的皮肤。他把戒指托在掌心里，对着灯光看了很久。灯光从指环中间穿过去，在墙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。
林厌眠站在旁边，看着那枚戒指，嘴还是没饶人。“真不知道是抽了哪门子风，居然还想设计戒指。戒指是最难做的，越小越难，越简单越难。你倒好，上来就挑了个最难的。”箫蓦把戒指收进掌心里，攥紧了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厌眠，嘴角弯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有得意，有挑衅，还有这些天攒下来的一肚子怨气。他本来不想说的，但话到嘴边没忍住，大概是这些天被骂得太狠了，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顶了上来。
“当然是为了求婚。”他说，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啊，我忘了，像您这种臭脾气的人，应该也体会不到。”
箫蓦说这话的时候，心里想的是李长怋。想他把戒指戴在手上的样子，想他看见戒指时的表情，想他会不会说好看，想他会不会笑。他的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整个人泡在那股甜滋滋的幻想里，完全没注意到林厌眠的脸色变了。
林厌眠的脸先是白了，然后青了，最后绿了——比他那件衬衫还绿。他看着箫蓦那张笑眯眯的脸，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，堵在喉咙里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箫蓦不知道林厌眠想到了谁，不知道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哪张脸、哪个名字、哪个回不去的瞬间。但他知道这个人心里住着一个人，一个他大概等了很多年、大概没等到、大概还在等的人。
“明天不用来了。”林厌眠听见自己说。声音很平，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。
箫蓦愣住了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戒指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，就那么僵在那里。他看着林厌眠，林厌眠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对视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“好哦，”箫蓦说，声音比他预想的轻了很多，“谢谢你啊。”
他是真心说这句话的。这些天，林厌眠骂了他无数次，但也教了他很多东西。从怎么握笔到怎么画线，从怎么选料到怎么打磨，一样一样地教，骂完了教，教完了骂。箫蓦知道，这个人嘴毒，心不坏。他只是没想到，自己那句无心的话会戳到人家最疼的地方。
林厌眠没接话。他翻了个白眼，转身走进自己的办公室，门没关。
箫暮站在外面，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林厌眠坐在椅子上，背对着他，面朝着窗户。箫暮站在那里，把那枚戒指装进随身带的绒布小袋子里，拉好拉链，塞进口袋。然后他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。
收拾完了，他站在桌子旁边，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。林厌眠还坐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一动不动的。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。
箫蓦没有敲门，也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，咔哒一声，很轻。
林厌眠听见那声咔哒了。他坐在椅子上，面对着窗户，看着窗外的天。天很蓝，蓝得有点假，像是有人拿颜料刷上去的。他伸出手，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桌上。没有了眼镜，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，窗外的天变成了一团蓝雾，对面的楼变成了一团灰影，什么都看不清。
他从抽屉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。他翻开微信，找到那个名字。
朋友圈是一条横线，点进去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已经被拉黑很久了。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拉黑的，只记得那天他发了很多条消息，每一条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。
他发一条，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一条。他再发一条，红色感叹号又跳出来一条。他发了一整夜，红色感叹号跳了一整夜。第二天他把那个对话框删了，以为删了就看不见了，但那个名字还在通讯录里，灰着头像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具小小的尸体。
林厌眠盯着那个灰头像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点开了对话框。上一次的聊天记录已经被他删了，空空荡荡的，只有一行小字——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，您还不是他好友。他盯着那行字，盯了几秒。然后他开始打字。
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？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草包一个！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你对他倒是上心，怎么没见你把我拉回来？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“他长得很好看？其实也就一般吧。”
发送。红色感叹号。
他打一个字，红色感叹号跳出来一个。他再打一个字，红色感叹号又跳出来一个。那些红色感叹号像一堵墙，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。他盯着那些感叹号，盯着盯着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他眨了眨眼，没让那点东西掉下来。
他翻到通讯录最底下，找到阿ken的号码。阿ken的微信名后面跟着一串表情符号，星星月亮太阳，花里胡哨的，和他这个人一样。
接着他又翻到那人的对话框。打了一行字。
“梁颂，你他妈倒是把我拉回来啊。”
发送。
红色感叹号。
箫蓦走出那栋楼便把戒指举起来，对着太阳看。阳光从指环中间穿过来，落在他的眼睛里，刺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把戒指放回袋子里，拉好拉链，塞进最里面的口袋，贴着胸口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呼出来。明天不用去了，他该去找李长怋了。把那枚戒指给他看，问他好不好看，问他喜不喜欢，问他——箫蓦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袋子，嘴角弯了一下。他走下台阶，走进阳光里。香港的太阳还是那么毒，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他没躲，就那么走在太阳底下，想着那个人看见戒指时会是什么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