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有关系

如果说文字是贫瘠的,我想你懂我的眼泪。

在箫蓦和李长怋约定的最后一天里箫蓦来到了李氏大厦的玻璃门前,手里捧着那个藏了好些天的礼盒。礼盒不大,深蓝色的绒面,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,是他特意跑去中环挑了半小时才挑中的。他把盒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,确认丝带没歪,确认边角没皱,才推门进去。

前台的姑娘认识他,上次李长怋带他来过。姑娘笑着问他是来找李总的吧,他点了点头,还没来得及说话,姑娘就说李总在开会,让他先去待客室等着。他跟着姑娘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,能看到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。香港的天还是那么蓝,蓝得有点不真实,像是谁把颜料调浓了。

待客室在走廊尽头,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箫蓦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比他酒店那张床还软,他一坐下去就陷进去半个身子,连忙坐直了,把礼盒放在膝盖上。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没有李长怋的消息。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我在待客室等你。”发完他把手机攥在手里,等了一会儿,没回。大概是会还没开完。他把手机放到一边,开始打量这间屋子。

墙上挂着几幅字,繁体,竖着写的,他认不全。茶几上摆着一盆绿植,叶子油亮亮的,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是真的,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。他缩回手,又去摸那个礼盒。丝带系得很紧,他用手指挑了一下,没挑开,又按回去了。现在不是打开的时候,他要等李长怋来,当着那个人的面打开,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,然后说那句话。

那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,对着镜子练过,对着枕头练过,对着酒店卫生间那面雾蒙蒙的镜子练过,练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傻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笃笃笃的,由远及近。箫蓦抬起头,看见两个女人从门口经过,一个穿黑色的套装,一个穿灰色的裙子,手里都拿着文件,边走边说话。他本没在意,但“李氏”两个字飘进来了,耳朵自己就竖了起来。

“李氏那个订婚,你听说了吗?”

“谁不知道,都传遍了。”

“是陈家那位吧?我上次见过一次,长得真好看。”

“门当户对呗,李总那个条件,肯定要找这样的。”

箫蓦的手停在那根银灰色的丝带上。他看着门口,那两个女人已经走过去了,背影越来越远,说话声也越来越小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有人拿针在他耳朵上扎了一下。他没有动,坐在那张太软的沙发上,膝盖上搁着那个深蓝色的礼盒,手指还捏着那根丝带,捏得很紧,紧到丝带在指腹上勒出一道印子。

订婚。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他想起李长怋在摩天轮上笑的那一下,想起那个人给他系领带时手指的温度,想起走廊里那声“箫蓦”喊出来的声音。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转,转得他头晕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送的戒指有点可笑,不是戒指本身可笑,是拿着戒指的他可笑。

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整理丝带的样子,想起自己对着镜子练了那么多遍的那句话,想起自己以为今天会是一个什么特别的日子。

特别的日子,李长怋的生日是后天,他选在今天来,是想把戒指给他,然后说——那句他排练了很多遍的话,现在想起来,一个字都记不清了。

他只觉得丢脸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浇到脚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丢脸,他箫蓦什么时候觉得过丢脸?他活了二十四年,做过多少丢脸的事,追着人家跑,被人家甩,又追到香港来,住在人家家里,睡人家的床,穿人家的睡衣。他从来没觉得丢脸,因为他觉得那是爱。爱不丢脸。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。他爱的到底是一个叫李长怋的人,还是那个追了七年、追到忘了自己姓什么的执念?

那两个女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。他今天穿得很随意,因为戒指才是主角,他不想抢戒指的风头。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穿错了,他应该穿西装来,打领带,把头发抓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配得上站在李长怋身边的人。

可他没带西装来,他只带了这件浅灰色的外套和那枚磨了很多遍的戒指。他把礼盒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天还是很蓝,蓝得刺眼。他看着那些高楼,那些密密匝匝的窗户,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大,大到他在里面待了好些天还是迷路,大到他在里面找不到一个可以问“你听说的那个订婚是真的吗”的人。
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不止两个人,是一群。箫蓦听见有人在喊“陈小姐”,声音很热情,带着那种见到重要人物时才会有的热络。“陈小姐,这边请。”“陈小姐,李总还在开会,您先稍等。”

箫蓦转过身。

啊…陈雨微

陈雨微…原来真的是陈雨微…

也是。

他们那么般配…他们那么…

箫蓦站在那里,看着门口。那个女人已经走过去了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剩下那盆绿植还待在茶几上,叶子油亮亮的,和他刚进来时一模一样。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点不真实,像是一个他做了很久的梦,现在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。

箫蓦问自己: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?他当然知道。他在准备求婚,向一个他追了七年的男人求婚。

那个男人是李氏集团的执行董事,那个男人身边有门当户对的陈小姐,那个男人大概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们要结婚的事。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把握,他拿什么去跟别人说?他有的只是一枚磨了很多遍的戒指,和一句排练了很多遍、现在一个字都记不清的话。

他伸手拿起那个礼盒,攥在手里。深蓝色的绒面被他攥得皱了一块,他用拇指去抚,抚不平。那根银灰色的丝带被他扯松了,他用手指去系,系不回原来的样子。他试了好几次,越系越乱,越乱越急,急到最后手指都在抖。他停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根丝带解开了。礼盒打开了一条缝,他没全打开,只从那条缝里看了一眼。银色的素圈躺在深蓝色的绒面上,被头顶的灯光照得发亮。

他看着那道光,看了几秒,然后把盖子合上了。他站起来,把礼盒放在茶几上,摆在正中间,丝带朝外,角对角对齐。摆完了,他看了一眼,觉得哪里不对,又把盒子转了半圈。转完了又看了一眼,还是不对,但他不知道哪里不对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礼盒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
他没等李长怋开完会,没问他那些订婚的传言是不是真的,没把那枚戒指拿出来,没说那句排练了很多遍的话。他走了,走得很安静,安静到来的时候什么样,走的时候还是什么样。前台那个姑娘正在接电话,看见他出来,捂着话筒冲他笑了一下,他点了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
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,他站在那儿,没回头。风吹过来,带着香港特有的那种潮热的、黏糊糊的气息,扑在他脸上,像是谁叹了口气。

李长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,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暖黄色。下午四点多,阳光从落地窗斜进来,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。他一边走一边松了松领带,刚才开会的时候绷得太紧,脖子勒得有点发酸。陈雨薇跟在后面,翻着手里那沓刚签完的文件,头都没抬地说下周那个项目的对接她来安排,李长怋点了点头,说辛苦你了。两个人走到电梯口,陈雨薇按了下行键,电梯还没来,她抬起头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——箫少是不是在待客室等你?

李长怋的脚步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

“有一阵了,”陈雨薇说,“前台说你还在开会,就带他去待客室了。”她看了一眼手表,“大概一个多小时了吧。”

电梯到了,门开了。陈雨薇走进去,按着一楼的门键,看着李长怋。李长怋站在电梯外面,犹豫了一秒。

“你先下去吧”,然后转身走了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陈雨薇从缝隙里看见他的背影,走得很快,领带松开了还没来得及系,两端垂在胸前,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飘了一下。

待客室的门关着。李长怋推开门的时候,嘴角是微微弯着的。他以为会看见箫蓦坐在沙发上,翘着腿,手里刷着手机,听见门响就抬起头,用那种亮得有点过分的眼睛看着他,说“你怎么才来”。

他准备好了这个画面,甚至准备好了回答——“会开完了,饿不饿,带你去吃饭”。但门推开了,沙发上没有人。窗帘拉着,茶几上摆着那盆绿植,叶子油亮亮的,和他早上经过时看见的一样。不同的是茶几上多了一个盒子。

李长怋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盒子。深蓝色的绒面,系着一根银灰色的丝带,丝带系得很漂亮,蝴蝶结的两边一样长,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才系成这样的。他走进来,关上门,在茶几前蹲下来。他没有马上打开,只是看着那个盒子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伸出手,捏住那根丝带的一端,轻轻一拉,蝴蝶结散了。他把盖子掀开。

两枚戒指躺在深蓝色的绒面上,银色的,素圈,没有钻石,没有花纹。他拿起一枚,对着光看了看,内壁打磨得很光滑,他用拇指摸了摸,没有毛刺,没有凹凸,每一寸都被磨得很仔细,很用力,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,很多耐心,很多——他说不上来。

他把戒指放回去,把盖子合上,站起来,拉开门,快步走出去。前台正在接电话,看见他过来,连忙捂住话筒站起来。

李长怋问她,人呢?

前台愣了一下,说箫少刚才走了。

走了多久?

没几分钟,大概——她话没说完,李长怋已经转身了,脚步比刚才更快,领带在胸前晃着,他没管,电梯太慢,他走的楼梯。

推开门的时候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香港的下午,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晒化。李长怋眯了一下眼,站在台阶上,左右看了看。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影子,到处都是被风吹起来的塑料袋和不知道谁掉的一张传单。

他没看见箫蓦。他往左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往右看。然后他看见了。那个人走得很慢,慢得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。浅灰色的外套在人群里不太显眼,但李长怋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他追上去,步子又大又急,皮鞋踩在人行道上,笃笃笃的,比心跳还响。

箫蓦被拉住手腕的时候,整个人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那张脸照得有点发白。眼睛有点红,鼻头也有点红,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。他看着李长怋,看了一秒,像是没认出来似的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,弯得很勉强,勉强到像是在用力。

“李长怋……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哑得像是在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。

李长怋松开他的手腕,把那枚戒指举到他面前。“这是什么?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重得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箫蓦看着那两枚戒指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。脸上的那个笑还挂着,嘴角在微微发抖,眼尾在往下垂。

“生日礼物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哄自己。“因为我马上要走了,所以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啊,李长怋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,但他忍着没让它落下来。李长怋盯着那双眼睛,盯着那道快要决堤的防线,一字一字地问:“为什么送戒指?”

箫蓦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更勉强了,勉强到像是在哭。“啊……总归是用得上的,是吧。”

李长怋把戒指攥在掌心里,攥得很紧,紧到那圈金属硌着他的掌纹。“宁愿嘴硬也不说实话吗?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“真的没关系吗?”

箫蓦的睫毛抖了一下。

“失去彼此也无所谓是吗?”

那层水光终于漫出来了。箫蓦低下头,用力眨了一下眼睛,眨掉了一些,但没眨掉全部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,看着那双他看了七年都没看够的眼睛,嘴角还在试图往上弯,但已经弯不动了。“什么啊……”他说,声音碎成了好几片。

李长怋没有放过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箫蓦更近了。近到他能看见箫蓦眼角那滴没忍住的水珠,正顺着脸颊慢慢往下滑。

“是不是没关系!”

他不是在问,他是在要一个答案,一个他等了七年的答案。

箫蓦看着他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他伸手抱住了李长怋,抱得很紧,紧到自己的手臂都在发抖。脸埋在那个人的肩窝里,衬衫被他攥出了好几道褶子。

“有关系……”他的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“李长怋,你不要订婚好不好?”

李长怋的手停在他背上,没有动。

“我来晚了吗?”箫蓦的声音越来越碎,碎到几乎拼不成句子,“我来向你求婚……来晚了吗?”
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,投在人行道上,像一团分不清你我、拆不开也剪不断的墨渍。

旁边有人经过,看了一眼,又走开了。香港的街上没人会在意两个抱在一起的人,这座城市太大了,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拥抱,有人在告别,有人在哭,有人在笑。他们只是这座城市里很小很小的一个点。

箫蓦把脸埋得更深了,声音从那片衬衫布料里透出来,闷闷的,湿湿的。“求你别不要我,好不好?”

李长怋站在那里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停在箫蓦的背上。他看着前面那排密密匝匝的招牌,繁体字,竖着写的,红的绿的蓝的,挤挤挨挨地连成一片。阳光照在上面,反着光,晃得他眼睛有点酸。他眨了眨眼,把那只停在箫蓦背上的手收紧了。

他伸手把箫蓦从自己怀里扯出来。箫蓦的脸已经花了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眼眶红红的,鼻头红红的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他低下头,用袖子去擦,被李长怋拦住了。

李长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叠了一下,按在他眼角,从外往里擦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擦完了一只眼睛,又叠了一下,擦另一只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擦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箫蓦站在那里,不敢动,不敢呼吸,怕一动,这个人就不见了。

“别哭了蓦蓦”李长怋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。他把纸巾翻了一面,擦了擦箫蓦的鼻头,又擦了擦他下巴上那滴快掉下来的眼泪。“乖,别哭了。”

箫蓦吸了吸鼻子,吸进去的全是那个人衬衫上的味道。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像雨后的空气。他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,憋了很久,憋到肺都疼了,才慢慢吐出来。

李长怋把那两枚戒指托在掌心里。然后他拿起其中一枚,拉过箫蓦的手,把那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。箫蓦低头看着那圈银色慢慢穿过自己的指节,滑到最底下,卡住了。不松不紧,刚刚好。

“我也没答应订婚。”他说,“你听谁说的?”

箫蓦愣在那里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傻子,一个天底下最大的傻子。他听了几个闲人的碎嘴,就信了,连问都没问一句,就跑了,就把戒指扔下了,就以为自己输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李长怋把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,转了转,调整了一下位置。银色的素圈套在他的无名指上,和他那根修长的手指很配,像是天生就该戴在那里的。

“下次,”他抬起头,看着箫蓦,“有什么话,当面问。别自己瞎想。”

箫蓦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,又看了看李长怋手指上那枚。两枚一模一样的银色素圈,在阳光下泛着相同的光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丑,因为眼泪还没干,鼻涕还没擦,嘴角往上一扯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
“那你可以答应我的求婚吗?”1

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轻,轻得像风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皱成一团的纸巾,又给箫蓦擦了擦脸。这次擦得很仔细,从额头擦到下巴,从左边擦到右边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
“走吧,”他把纸巾叠好,收进口袋,“先带你去吃饭。”

他转身,往李氏大厦的方向走。箫蓦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,忽然伸手,拉住了他的手指。不是牵着手,只是拉住了几根手指,像小孩子那样。李长怋没回头,但他把那几根手指握紧了。箫蓦低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,两枚银色的戒指挨在一起,在阳光下闪了一下。他吸了吸鼻子,跟上去,走在那个人旁边。香港的太阳还是很毒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,但他不想躲,他就想走在这片阳光里,走在这个人旁边,走多久都行。

李长怋答应我吧…

答应我的求婚…

我们回到海市…

做回自己吧…

李长怋求求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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