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不公平

李长怋坐在餐桌前,手搁在桌面上,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。他已经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箫蓦点的菜上了一半,久到对面那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是不是不喜欢。

他说没有,然后把目光从戒指上收回来,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,嚼了嚼,没尝出什么味道。他的心思不在菜上,在那枚戒指上,在箫蓦说“做自己”那句话上。

那天在摩天轮上,箫蓦说“想让你做自己”。

什么叫自己?是做医生的自己,还是做恋人的自己,是做那个永远温柔、永远包容、永远不给人添麻烦的李长怋,还是做那个其实也会累、也会烦、也会想摔东西骂人的李长怋?他分不清。他扮演了太久的好人,久到自己都忘了那个好人是不是真的自己。

他不知道箫蓦想要的是哪个自己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哪个自己可以拿出来。他以为那个叫李长怋的人已经被拆光了,骨头一根一根地码在那里,皮肉一块一块地摊在那里,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,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坐在会议室里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。

他把手翻过来,手背朝上,戒指在灯光下暗了一瞬,又亮了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久到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
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,每天背着画板去学校,把画纸夹在课本中间,趁老师不注意偷偷画几笔。他画建筑,画那些线条干净、棱角分明的建筑。

后来他没有当成设计师。原因有很多,李聿的身体,箫蓦的绑架,那根朝他砸下来的棍子,和那个替他挡了棍子的人。

他选择了学医,因为学医可以照顾李聿,可以照顾箫蓦,可以把两个他最放不下的人都拢在翅膀底下。他以为那是成长,以为那是责任,以为那是爱。他把那些画满线条的课本收进箱子里,塞到床底下,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
李长怋把筷子放下了。他看着对面那个人,箫蓦正低头吃东西,筷子夹着一块叉烧往嘴里送,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,狼吞虎咽的,像怕有人跟他抢。李长怋看着他,忽然想起第一次去见箫蓦父母的那天晚上。

那天秦岚做了一大桌子菜,箫振海坐在主位,箫木扬在旁边插科打诨。箫蓦坐在他旁边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们阿怋以后是要当设计师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。

李长怋当时愣了一下,因为他没有跟箫蓦说过自己想当设计师。他只是在一次闲聊时提了一句,提了一句而已,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。但箫蓦记住了,记住了一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、藏在心底最深处的、不敢跟任何人说的愿望。那天晚上,他坐在箫家那张大圆桌旁边,听着箫蓦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“我们阿怋以后是要当设计师的”,忽然觉得眼前的路亮了。

他那时候觉得,有箫蓦在,他什么都可以做,什么都可以成为。因为箫蓦是那个唯一抬头帮他许愿的人。

后来他没当设计师,他把那个愿望收起来了,收进一个很深的抽屉里,锁上,钥匙扔了。他以为再也不会打开了。直到今天,直到他看到这枚戒指,这枚手工打磨的、线条不算完美、内壁却光滑得能照见人影的戒指。箫蓦做的,箫蓦亲手做的,一个连设计图都画不直的人,磨出了一枚戒指。为他磨的。

李长怋把手翻过来,戒指在灯光下又亮了一下。他看着那道光,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,七年攒下来的,一道一道的,深的浅的,有的结了痂,有的还在渗血。

箫蓦给过他很多痛苦,那种你明明在等、他却假装不知道的痛苦,那种你把自己放得很低、他却视而不见的痛苦,那种你以为他这次一定会回头、他却越走越远的痛苦。

痛苦到他想过放手,真的放手,放开手,让他走,让自己死心。但每次他都没做到,不是因为不够狠,是因为箫蓦总在他决定放手的时候出现,站在他面前,说那些让人心软的话,做那些让人心软的事,像现在这样,磨出一枚戒指,套在他手上。

箫蓦赋予了他悲伤一万次的权利。每一次,都是箫蓦给的。每一次,他都接了。

但爱到最后,只剩一句——我甘愿。他甘愿被伤害,甘愿被等待,甘愿被那个人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又拉回来。他甘愿做那个永远站在原地的人,做那个不管对方走多远、只要回头就能看见的人。他甘愿做菩萨,纵容他的一切,纵容他的任性,纵容他的反复无常,纵容他那些伤人的话和那些更伤人的沉默。

他甘愿,只要那个人留在香港,留在他身边,让他能看见他,能摸到他,能在他半夜踢被子的时候帮他盖回去。

让他支配箫蓦的全部,不是那种粗暴的支配,是那种温柔的、不动声色的、让箫蓦自己把链子递到他手上的支配。

李长怋夹了一块叉烧放进箫蓦碗里。箫蓦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把那块叉烧吃了。

“好吃吗?”李长怋问。

箫蓦点了点头,嘴里还含着东西,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。李长怋没听清,但他没问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对面那个人吃东西,看着那枚戒指在他自己手指上闪着光,忽然觉得这顿饭的滋味回来了。

吃完饭后俩人去了海边,风很大,把箫蓦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站在栏杆边上,手搭在铁锈斑驳的扶手上,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。

海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,只有零星的船灯在远处晃着,像几颗快要灭掉的星星。他今天晚上话很少,从餐厅出来就这样,李长怋走在他旁边,他就不说话,李长怋停下来看手机,他也不催,就站在旁边等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终于跑累了的小狗。

“我明天就走了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剩下的那一半飘进李长怋耳朵里,低低的,软软的,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想说的事。

李长怋靠在栏杆上,侧过头看着他。箫蓦没看他,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海,海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,领口那里灌满了风,呼呼的。

“所以能在今晚告诉我答案吗?”箫蓦说。

李长怋没接话。箫蓦等了两秒,没等到回答,又开口了,这次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像是怕把什么东西吓跑。“就是……这几天开心吗?”

李长怋看着他的侧脸。那张脸被远处的船灯照得忽明忽暗,睫毛很长,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,他不撩,就让它那么挂着。

李长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这个人,追到香港来,磨了好几天的戒指,在公司待客室等了一个多小时,把戒指扔下跑了,被他追回来,抱着他哭,现在站在海边问他“这几天开心吗”。

李长怋叹了口气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转过身,面朝着箫蓦。箫蓦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两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撞在一起。李长怋凑过去,箫蓦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,后背撞上栏杆,铁锈蹭在衣服上,蹭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。李长怋的嘴唇擦过他的嘴角,很轻,轻得像风。

箫蓦愣住了。

李长怋退回来,看着他那双瞪大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愿意。”他说。

箫蓦还是愣着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李长怋又凑过去,这次箫蓦没躲。那个吻落在他的鼻尖上,凉凉的,带着海风的咸味。

“我说我愿意。”李长怋一字一顿地说。

箫蓦站在那里,后背抵着栏杆,海风从背后灌上来,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他看着李长怋,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很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忍住了,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明明是我在追你,你不能……”

“这不公平。”声音很低,“这对你不公平。李长怋,你应该再狠一点心,别这么轻易就原谅我。我只会更加愧疚。”

他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。海风把他的眼睛吹得发红,不知道是风吹的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李长怋看着他,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,他忽然伸手,扣住箫蓦的后脑勺,把他拉过来,堵住了他的嘴。这个吻比刚才那个重,比刚才那个深,不是蜻蜓点水,是那种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去的吻。

箫蓦被他吻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腰撞上栏杆,铁锈又蹭了一道,他没感觉。他闭上眼睛,手抓着李长怋的袖子,抓得很紧,紧到指节发白。

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咸味和腥味,带着远处船只的汽笛声,带着这座不眠城市夜晚所有的喧嚣和寂寞。那些声音都很远,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。在这个世界里,只有这个吻,只有这两颗贴在一起的心跳,只有那两枚挨在一起的银色素圈在黑暗中闪了一下,又闪了一下。

李长怋松开他,拇指擦过他湿润的下唇。箫蓦睁开眼睛,那双眼睛湿漉漉的,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,他眨了眨眼,那层水雾就散了。

“留在香港,”李长怋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们结婚吧。”

箫蓦愣住了。这次愣得比刚才更彻底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微张着,海风灌进去,他也没闭上。他以为他听错了,但他没听错,因为李长怋正看着他,那眼神不是在开玩笑,不是在试探,是认真的,认真到让他有点害怕。

“什……什么?”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,声音干得像砂纸。

李长怋看着他那样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不愿意?”

箫蓦连忙摇头,摇了两下又停住了,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,搅都搅不开。他从来没想过留在香港,从追到香港的第一天起,他想的都是把李长怋带回去,带回海市,回他们的家,回那张他睡了七年的床,回那个有李长怋味道的枕头。他想的是回去,不是留下。
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没想过。我想的是我们回去……”

李长怋看着他,没说话。箫蓦被他看得心虚,心虚到想把脸藏起来,但他没地方藏,后面是海,前面是李长怋,左边是栏杆,右边是栏杆。他只能站在那里,被那双眼睛看着,像一只被灯光照住的狐狸,想跑,又舍不得跑。

李长怋伸手,把他被风吹到额前的那缕头发拨到一边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碰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。

“没关系,”他说,“你可以慢慢想。”

海风还在吹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远处的船灯还在晃,一明一暗的,像在打什么暗号。箫蓦站在那里,低着头,转着那枚戒指,转了不知道多少圈。然后他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李长怋。

“我……”

李长怋看着他,没催。他站在那里,手插在口袋里,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,勾勒出那副清瘦的轮廓。他看着箫蓦,看着他那副纠结的样子,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。

“慢慢想,”李长怋说,“不急。”

他转身,往岸上走。箫蓦跟在他后面,走了两步,忽然伸手,拉住了他的手指。还是像小孩子那样,只拉住几根,没敢全握。李长怋没回头,但他把那几根手指握紧了。

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栈桥,走过那排卖小吃的小摊,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。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,缩短又拉长,分分合合,合合分分。箫蓦看着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影子,忽然开口。

“李长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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