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早安吻

箫蓦在卧室里翻来翻去,把床单蹭得皱成一团。浴室的门关着,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,李长怋在洗澡,水声不大,断断续续的,大概是洗一会儿停一会儿,不知道在磨蹭什么。

留下还是回去。这两个选项在他脑子里打架,打了整个晚上,从海边打到卧室,从进门打到李长怋走进浴室,到现在都没打完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李长怋的味道,淡淡的,他深吸了一口,又吐出来,把那口气吐得很慢,慢到像是在数着时间。

他想起自己来香港之前,在饭桌上跟箫振海说的那些话。他爸说,离了海市没人把你当少爷。他当时不服气,觉得他爸小看他,觉得他爸老古董,觉得他爸根本不懂他想要什么。

现在他站在这间卧室里,站在香港的夜空下,站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里,忽然觉得他爸说的也许是对的。

他离不开海市,不是离不开那些把他当少爷的人,是离不开那片海,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老街,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馄饨铺,那些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巷子。海市是他的壳,他缩在里面缩了二十四年,壳早就长在身上了,扒不下来。
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箫蓦竖着耳朵听了一会,听见瓶瓶罐罐被碰响的声音,听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笃笃笃的,不紧不慢。他的心跳忽然快了,快得有点不讲道理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把手放在胸口上,压着那颗不听话的心。

门开了。李长怋走出来,腰间围着条白色的浴巾,头发还滴着水,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滑,滑过锁骨,滑过胸口,滑进那条浴巾的边缘。箫蓦咽了一下口水。他本来正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,关于留下还是回去,关于海市还是香港,关于壳和壳里面的那个软体动物。但那些念头在看到李长怋的瞬间全都飞了,飞得像受惊的鸟群,扑棱扑棱的,一只都不剩。

他看着那个人走过来,看着水珠在他身上滑落,看着那条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,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人格式化了一遍,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

李长怋看了他一眼。“看什么?”

箫蓦连忙把视线移开,“没看什么。”

声音有点干。

李长怋没说话,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,从里面拿出一件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家居裤。他解浴巾的时候,箫蓦把脸转过去了,转得很刻意,像是怕自己忍不住再看一眼。但他在心里已经看了,看得清清楚楚,连水珠滑落的轨迹都记得。

李长怋穿好衣服,走过来,在床的另一边躺下。床垫陷下去一块,箫蓦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歪了一下,他又正回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,刚好够箫蓦闻到他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。

他在想留下还是回去,那些家人朋友的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有的在笑,有的在叹气,有的面无表情。他把这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停住了。那张脸是李长怋的,没有笑,没有叹气,就是看着他,安安静静的,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
箫蓦忽然觉得,那些人都没有李长怋重要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箫蓦什么时候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过?他从来都是先顾自己,先想自己,先爱自己。

可现在他坐在这张床上,躺在这个不属于他的城市里,想的是一个他以前从来不会想的问题——他愿意为这个人放弃多少?答案让他有点害怕。他愿意放弃很多,多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。

人有两次真心。第一次是情窦初开,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敢给,给完了才发现自己给的不是爱,是冲动。第二次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明知道前面是墙,也要撞上去,明知道会疼,也不躲。他的第一次真心给了李长怋,在十七岁那年,在那个巷子里,在那杯洒了的豆浆旁边。他的第二次真心还是给李长怋,在二十四岁这年,在这间陌生的卧室里,在这条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路上。

箫蓦转过头,看着旁边那个人。李长怋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睫毛微微颤着,不知道睡着了没有。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把那道好看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
箫暮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李长怋的手指。那只手动了一下,没有躲,也没有握上来,就是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
箫蓦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,十指相扣。他的手心有点出汗,李长怋的手指有点凉,一冷一热贴在一起,像两块拼图找到了彼此的位置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。

好吧,他想,他就在香港待七年,七年,用来弥补之前那七年。七年之后他再回去,回海市,回他的壳里。

那时候他三十一岁,不算太老,还可以重新开始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七年,不知道会不会想家想到哭,不知道他爸会不会气得跟他断绝关系,不知道秦岚会不会偷偷给他打钱。

箫蓦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,闭上眼睛。李长怋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,很轻,轻到像是无意识的。但箫蓦知道不是,这个人做什么都是有意识的,连蹭一下手背都是。

“我想好了。”箫蓦说,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李长怋没睁眼。“嗯?”

箫蓦看着他,看着那张被窗帘缝隙里的光照得很柔的脸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我在香港待七年。”他说,“七年之后,你要跟我回海市。”

李长怋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箫蓦,突然觉得对面的人傻的可笑,跟他回海市?真是天真的想法。

但他说:

“好。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“你不问问为什么是七年?”

李长怋没睁眼。“你欠我七年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
箫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,两枚银色的戒指挨在一起,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。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他赶紧把脸转过去,怕被李长怋看见,但他的手指在笑,指缝里那几根手指被他攥得紧紧的,紧到李长怋终于睁眼看了他一眼。

“别笑了,”李长怋说,“睡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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箫蓦没忍住,又笑了一下,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,伸手关了灯。

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,细细的,像一根银色的丝线。箫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侧过头,看着旁边那个人。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,但箫暮觉得那个轮廓好看极了,比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
“李长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会被骂死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爸可能会打断我的腿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不怕?”

李长怋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“怕什么,”他说,“打断了我就可以养着你了,再说了我也可以给你治。”

箫蓦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笑得整个人都在抖,笑得床都跟着晃。李长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,不让他抖。“睡觉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,一点宠溺。

箫蓦不笑了,但他睡不着。旁边那个人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箫蓦看着他的后背,看着那头散在枕上的长发,忽然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那些头发。发丝很软,从他指缝间滑过去,像水,像沙,像留不住的时间。

他把那缕头发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他闭上眼睛,耳边是李长怋均匀的呼吸声,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脉动。他躺在这两者之间,躺在这张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床上,躺在这个他花了七天才找到的人旁边。

他想,明天他要给秦岚打电话,要跟箫振海说他不回去了,要告诉箫木扬公司的事他帮不上忙了,要跟贺权熙和梁颂说他在香港找到地方了。那些电话他一个都不想打,但他会打,因为他答应了这个人在香港待七年。他说出口了,他就得做到。

他是箫蓦,箫蓦说话算话。

李长怋是被一身燥热热醒的。不是天气的热,是怀里的热,像抱着一只刚出炉的面包,从里往外冒着热气,烫得他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。他睁开眼睛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,天刚亮不久。他低头,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贴在他胸口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那颗脑袋的主人正睁着眼睛,眼珠子亮晶晶的,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,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
见他醒了,那颗脑袋立马贴得更近,近到鼻尖抵着他的锁骨,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,又痒又烫。

“早安,宝贝。”箫蓦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,尾音往上翘,翘得像一只讨到了鱼的猫。

李长怋低头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看着那两片因为刚睡醒还有点红肿的嘴唇,看着那副餍足的、懒洋洋的、像是终于把全世界都搂进怀里的表情。他低下头,在箫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,嘴唇贴着那块皮肤,停了一秒。

“硌到我了。”

箫蓦的脸腾地红了。他像是被烫了一下,整个人往后弹,缩到床的另一边,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,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,又惊又恼,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猫。

“操……”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闷闷的,“不是……这是……正常现象……我……”

他结巴了,结巴得厉害,一个字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蹦出下一个。

李长怋看着他,看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,看着那双从被子缝隙里露出来的、又慌又恼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,他伸出手,去扒箫蓦裹在身上的被子。箫蓦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白了,整个人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,怎么都不肯出来。

“会被闷傻的。”李长怋说,语气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。

“我乐意!”箫蓦的声音从被子里炸出来,又闷又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。李长怋看着那团抖动的被子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凑过去,嘴唇贴着被子,贴在那块大概能对应到耳朵的位置。

“需要帮忙吗?”

被子猛地掀开一条缝,箫蓦从里面露出一个头,头发乱得像鸡窝,脸上还带着被闷出来的红晕,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满脸写着不可思议。“你说什么呢!”他喊,声音破了半个调。

李长怋看着他那副样子,俯下身,在箫蓦那张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上亲了一下,很轻,很快,像是蜻蜓点了一下水。

“早安,蓦蓦。”他说。然后他翻过身,下床,赤着脚走进浴室,门关上了。

箫蓦躺在床上,裹着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被子,盯着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。门后面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正在镜子前面站着,大概在洗脸,大概在刷牙,大概在做一些很日常很普通的事情。箫蓦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,看着看着,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“李长怋,你太犯规了。"

浴室里传来水声,哗哗的,断断续续的。箫蓦在被子里睁着眼睛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忽然觉得,这样的早晨,他想要很多很多个。多到数不清,多到记不住,多到变成一种习惯,变成一种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。

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,把手伸出来,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素圈。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戒指上,把那圈金属照得发亮。他用拇指摸了摸内壁,滑的,温的,像是摸着一块被捂热了的玉。他把手缩回被子里,闭上眼睛。浴室的水声停了,门开了,脚步声从浴室门口走到衣柜旁边,拉开柜门,窸窸窣窣的,大概在穿衣服。箫蓦没睁眼,他听着那些声音,听着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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