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你在哪我在哪
时间过得很快。快到我还没准备好，秦轩野就到香港了。
他落地那天没给我发消息，而是发了条朋友圈。一张照片，两个人站在机场到达口，秦轩野戴着墨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花凌游靠在他旁边，笑得跟朵花似的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到了。”我看着那张照片，眼前又黑了一下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眼前发黑，因为花凌游也在。那个死绿茶，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，那双藏着刀的眼睛。他来干什么？香港有什么好玩的？哦对，他男朋友的侄子在香港，他大概是来宣示主权的。
见面的地方是秦轩野订的，一家藏在铜锣湾巷子里的私房菜馆，门脸小得差点走过头，里面倒是别有洞天。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秦轩野穿着件深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，正低着头看菜单。花凌游坐在他对面，托着下巴看窗外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，看见是我，笑了。
秦轩野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翻菜单。
“箫公子，好久不见。”花凌游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我听清。
我假笑了一下。“好久不见。”四个字，挤出来的。花凌游也不在意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又给秦轩野倒了一杯，没给我倒。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忘了，大概是故意的，因为他倒完茶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。
我坐下来，坐在秦轩野对面，花凌游斜对面。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，一碟拍黄瓜，大概是送的。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，嚼了嚼，没尝出什么味道。
秦轩野放下菜单，看着我。“李长怋呢？”
“忙呢。”我说，又夹了一颗花生米。秦轩野看着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忙得连舅舅来了都不见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那个舅舅两个字咬得很重，重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什么……”我放下筷子，看着秦轩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“还没进门呢。”秦轩野翻了个白眼。那个白眼翻得很到位，从左边到右边，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，精准地表达了“你还有脸说”的中心思想。
他刚要开口，手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皱了皱眉，站起来，拿着手机往外走。大概是工作上的事，他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，花凌游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收回目光，落在我的脸上。
桌上只剩下我和花凌游两个人。他捧着脸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像是在思考什么事，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。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皱了皱眉。“干嘛？”
花凌游笑了，“对长辈不要这么无礼嘛。”他说，声音软绵绵的，像棉花糖。
我哽了一下。长辈？他算什么长辈？他比我大不了几岁，穿得比我还花哨，笑起来比我还欠揍，他算什么长辈？
“长辈？”我挑了挑眉。
花凌游看着我，眨了眨眼。“叫舅妈。”
我彻底哽住了。舅妈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。我看着他，他看着我，那张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，很亮，亮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我知道他是在报复我。之前他和秦轩野分开的那段时间，秦轩野不知道从哪儿带了个小男孩出席宴会，那个小男孩长得挺好看的，嘴巴也甜，一口一个“秦哥”叫得亲热。
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，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，当着花凌游的面一口一个“舅妈”叫那个小男孩，还怂恿箫木扬一起叫。
花凌游到现在都没忘那件事，他记着呢，记到现在，记到在香港的这间私房菜馆里，记到秦轩野出去接电话的这几分钟里，连本带利地还给我。
我张了张嘴用口型比了个“你做梦”。
接着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苦的，苦得我皱了皱眉。
花凌游看着我那个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像是终于出了口气的笑。“放心，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，“我没那么小气。”他拿起茶壶，给我倒了一杯茶，热的，新沏的。
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，冒着热气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“叫不叫的，无所谓。”他说，把茶壶放下，“反正我已经是了。”
我握着那杯热茶，看着对面那个人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赢了”的气息。
秦轩野接完电话回来了，坐下，看了一眼我和花凌游。花凌游对他笑了笑，他也没问什么，拿起菜单，翻了翻，叫服务员点菜。我看着他们俩，一个面无表情地报菜名，一个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。
秦轩野抬头看了我一眼“回去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懒洋洋的，像没骨头似的。手指在桌上画圈，画了一个又一个，画到第三个的时候，我才开口。“不回去。”三个字，比他多了一个字，显得我比较有诚意。
秦轩野盯着我，那眼神跟他小时候骂我时一模一样，冷冰冰的，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。他把手机扔在桌上，啪的一声，屏幕朝下，磕在木头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理由？”
我看着他，他也看着我。我本来想说“关你什么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没必要跟他硬顶。他是我舅，他比我大，他骂我也是为我好——虽然他的“好”和我理解的“好”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“李长怋在哪我在哪。”我说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秦轩野看着我，我也看着他。我们俩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，然后他旁边的花凌游动了，伸手拍了拍秦轩野的肩膀，小声的说"秦哥，好好说。”
“那你直接让他跟你一起回去不就完了？”他的语气还是那样，不咸不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我心里有点不舒服，不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。让他跟我一起回去，说得轻巧。李长怋能回去吗？他爸在香港，他在香港，他的工作在香港，他的生活在香港。他为了我放弃过一次理想了，我不能让他再放弃第二次。
“不是回不回的事，”我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我欠他的。”
秦轩野愣了一下。然后被气笑，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我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”的审视。
“你欠他的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“你欠他什么了？感情？”
我抿着嘴没说话。
“这七年你也陪着他了吧？”秦轩野的声音高了半度，“你出轨了吗？你没有。一个人哪怕再怎么优秀，如果一直保持一成不变，没有新鲜感，谁都会倦。你之前追他，他要是真的优秀，凭什么让你追到？你配吗？追他的人不多吗？他选择了你，这本身就说明你也很优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之后你发现自己情感上的问题，也没瞒着他吧？你主动提分手，也没钓着他吧？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，哪来的什么适应过程？”
我看着秦轩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骂我，他是在替我算账，一笔一笔地算，算我到底欠了李长怋什么。算到最后，他大概觉得我什么都不欠。
“反到是他，”秦轩野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他之前干的那些事，哪样我没听过？他同意分手，结果又来缠着你，缠完了又离开。现在你又跑来舔着人家，结果他还同意了——他这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？”
我看着秦轩野，心里乱糟糟的。他说的话，有些对，有些不对，但我分不清哪些对哪些不对，它们搅在一起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。我转头，看见花凌游正低着头喝茶，嘴角弯着，弯得很克制，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他在笑，笑我被秦轩野骂得狗血淋头，笑我终于也有今天。我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。
秦轩野的手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弯度和刚才骂我时完全不一样，是那种不自觉的、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。我看见屏幕上的备注：小年糕。
花凌游不笑了。他撇着嘴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看着秦轩野，那眼神里写着“不满”两个字。秦轩野没看他，接起电话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个度。
“怎么了，小年子，想起给哥打电话了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，很好听，清清亮亮的。“秦哥！我和沈泉杰已经落地，over！”
秦轩野语气里带着一股哄劲“行，你和他先等着，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秦轩野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我偷偷看了花凌游一眼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很紧。
“你要有事就先走。”我说。
秦轩野站起来，看着我。“我刚刚说的，你怎么想？”
我抿着嘴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开口了。“可能是先撩者贱吧。”我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你没必要站在我的角度来说，我整个人都是绕着李长怋转的，说了也是白说。”
秦轩野看着我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那你说你欠他的，你以为你欠的仅仅是这七年吗？怎么，以为自己也在香港待七年，就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了？”
他的话像一根针，扎在我心里，不深，但疼。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箫蓦，我告诉你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这次追他，他这么宽宏大量地同意了，你觉得你有愧疚。但感情里一旦是由愧疚支撑的，就永远也走不远。谁都不能保证你俩永远在一起。”
我看着秦轩野，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身后是那扇还没推开的门。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，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我忽然觉得，他说的也许是对的。
不是因为他是长辈，是因为他经历过。他经历过分开，经历过和好，经历过那些我以为只有我才懂的挣扎和疼痛。他比我更早走过这条路，走完了，走到了对岸，现在回过头来看我，看我还在河里扑腾，看我在水里挣扎，看我呛了一口又一口的水。他伸出手，想拉我一把，但我躲开了，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接住别人的好意。
“我走了，”秦轩野说，拿起桌上的手机，“你自己想想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花凌游。花凌游坐在那儿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没动。秦轩野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走不走？”
花凌游站起来，把那杯茶放下，“走啊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哄谁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。秦轩野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大，花凌游跟在后面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是走了很多年才走出来的默契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，看着门缝里的光线越来越窄，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面，面前摆着几碟没怎么动过的菜，一壶凉透了的茶，两只用过的杯子。窗外是香港的街道，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每个人都走得很急，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。只有我坐在这里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我拿起手机，翻到李长怋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，三个字：“早点回。”我看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脑子里全是秦轩野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感情里一旦是由愧疚支撑的，就永远也走不远。”
他说得对。我当然知道他说得对。可知道有什么用？知道就能做到吗？知道就能把那些愧疚从心里连根拔掉吗？拔不掉。它们长在那儿了，根扎得很深，深到和心脏长在了一起，拔掉它们，我的心也就没了。
我坐了很久，久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收菜，我说点了点头，又坐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，走了。走出那家私房菜馆，香港的夜风扑面而来，潮热的，黏糊糊的，扑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我掏出手机，给李长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舅走了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。“嗯。”
我看着那个“嗯”字，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字。“他让我回去。”
这次那边没有秒回。我等了几秒，十几秒，大概半分钟，手机震了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夜风吹过来，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。我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，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最后我发了一句。
“你在哪我在哪。”
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。屏幕亮了，一条新消息。
“回来吧，饭好了。”
他落地那天没给我发消息，而是发了条朋友圈。一张照片，两个人站在机场到达口，秦轩野戴着墨镜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花凌游靠在他旁边，笑得跟朵花似的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到了。”我看着那张照片，眼前又黑了一下。不是夸张，是真的眼前发黑，因为花凌游也在。那个死绿茶，那张笑得人畜无害的脸，那双藏着刀的眼睛。他来干什么？香港有什么好玩的？哦对，他男朋友的侄子在香港，他大概是来宣示主权的。
见面的地方是秦轩野订的，一家藏在铜锣湾巷子里的私房菜馆，门脸小得差点走过头，里面倒是别有洞天。我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秦轩野穿着件深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点，正低着头看菜单。花凌游坐在他对面，托着下巴看窗外，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，看见是我，笑了。
秦轩野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说话，低头继续翻菜单。
“箫公子，好久不见。”花凌游声音不高不低，刚好够我听清。
我假笑了一下。“好久不见。”四个字，挤出来的。花凌游也不在意，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，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又给秦轩野倒了一杯，没给我倒。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忘了，大概是故意的，因为他倒完茶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。
我坐下来，坐在秦轩野对面，花凌游斜对面。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，一碟拍黄瓜，大概是送的。我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，嚼了嚼，没尝出什么味道。
秦轩野放下菜单，看着我。“李长怋呢？”
“忙呢。”我说，又夹了一颗花生米。秦轩野看着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，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忙得连舅舅来了都不见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那个舅舅两个字咬得很重，重到像是在提醒我什么。我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什么……”我放下筷子，看着秦轩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，“还没进门呢。”秦轩野翻了个白眼。那个白眼翻得很到位，从左边到右边，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，精准地表达了“你还有脸说”的中心思想。
他刚要开口，手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，皱了皱眉，站起来，拿着手机往外走。大概是工作上的事，他走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，花凌游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收回目光，落在我的脸上。
桌上只剩下我和花凌游两个人。他捧着脸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像是在思考什么事，又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。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，皱了皱眉。“干嘛？”
花凌游笑了，“对长辈不要这么无礼嘛。”他说，声音软绵绵的，像棉花糖。
我哽了一下。长辈？他算什么长辈？他比我大不了几岁，穿得比我还花哨，笑起来比我还欠揍，他算什么长辈？
“长辈？”我挑了挑眉。
花凌游看着我，眨了眨眼。“叫舅妈。”
我彻底哽住了。舅妈，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、不容置疑的语气，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。我看着他，他看着我，那张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，但眼睛里有东西，很亮，亮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我知道他是在报复我。之前他和秦轩野分开的那段时间，秦轩野不知道从哪儿带了个小男孩出席宴会，那个小男孩长得挺好看的，嘴巴也甜，一口一个“秦哥”叫得亲热。
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，大概是看热闹不嫌事大，当着花凌游的面一口一个“舅妈”叫那个小男孩，还怂恿箫木扬一起叫。
花凌游到现在都没忘那件事，他记着呢，记到现在，记到在香港的这间私房菜馆里，记到秦轩野出去接电话的这几分钟里，连本带利地还给我。
我张了张嘴用口型比了个“你做梦”。
接着端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凉了，苦的，苦得我皱了皱眉。
花凌游看着我那个样子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像是终于出了口气的笑。“放心，”他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，“我没那么小气。”他拿起茶壶，给我倒了一杯茶，热的，新沏的。
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，冒着热气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。“叫不叫的，无所谓。”他说，把茶壶放下，“反正我已经是了。”
我握着那杯热茶，看着对面那个人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嘴角弯着，眼睛也弯着，整个人散发着一种“我赢了”的气息。
秦轩野接完电话回来了，坐下，看了一眼我和花凌游。花凌游对他笑了笑，他也没问什么，拿起菜单，翻了翻，叫服务员点菜。我看着他们俩，一个面无表情地报菜名，一个托着下巴笑眯眯地听着。
秦轩野抬头看了我一眼“回去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，懒洋洋的，像没骨头似的。手指在桌上画圈，画了一个又一个，画到第三个的时候，我才开口。“不回去。”三个字，比他多了一个字，显得我比较有诚意。
秦轩野盯着我，那眼神跟他小时候骂我时一模一样，冷冰冰的，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透。他把手机扔在桌上，啪的一声，屏幕朝下，磕在木头桌面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“理由？”
我看着他，他也看着我。我本来想说“关你什么事”，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不是不敢，是觉得没必要跟他硬顶。他是我舅，他比我大，他骂我也是为我好——虽然他的“好”和我理解的“好”从来不在一个频道上。
“李长怋在哪我在哪。”我说。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秦轩野看着我，我也看着他。我们俩对视了大概有三秒钟，然后他旁边的花凌游动了，伸手拍了拍秦轩野的肩膀，小声的说"秦哥，好好说。”
“那你直接让他跟你一起回去不就完了？”他的语气还是那样，不咸不淡的，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我心里有点不舒服，不是因为他说话的语气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。让他跟我一起回去，说得轻巧。李长怋能回去吗？他爸在香港，他在香港，他的工作在香港，他的生活在香港。他为了我放弃过一次理想了，我不能让他再放弃第二次。
“不是回不回的事，”我说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，“我欠他的。”
秦轩野愣了一下。然后被气笑，。他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，看着我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”的审视。
“你欠他的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，“你欠他什么了？感情？”
我抿着嘴没说话。
“这七年你也陪着他了吧？”秦轩野的声音高了半度，“你出轨了吗？你没有。一个人哪怕再怎么优秀，如果一直保持一成不变，没有新鲜感，谁都会倦。你之前追他，他要是真的优秀，凭什么让你追到？你配吗？追他的人不多吗？他选择了你，这本身就说明你也很优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。
“之后你发现自己情感上的问题，也没瞒着他吧？你主动提分手，也没钓着他吧？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，哪来的什么适应过程？”
我看着秦轩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忽然觉得他好像不是在骂我，他是在替我算账，一笔一笔地算，算我到底欠了李长怋什么。算到最后，他大概觉得我什么都不欠。
“反到是他，”秦轩野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他之前干的那些事，哪样我没听过？他同意分手，结果又来缠着你，缠完了又离开。现在你又跑来舔着人家，结果他还同意了——他这不是欲擒故纵是什么？”
我看着秦轩野，心里乱糟糟的。他说的话，有些对，有些不对，但我分不清哪些对哪些不对，它们搅在一起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。
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。我转头，看见花凌游正低着头喝茶，嘴角弯着，弯得很克制，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。他在笑，笑我被秦轩野骂得狗血淋头，笑我终于也有今天。我在心里又给他记了一笔。
秦轩野的手机响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弯度和刚才骂我时完全不一样，是那种不自觉的、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。我看见屏幕上的备注：小年糕。
花凌游不笑了。他撇着嘴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看着秦轩野，那眼神里写着“不满”两个字。秦轩野没看他，接起电话，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止一个度。
“怎么了，小年子，想起给哥打电话了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，很好听，清清亮亮的。“秦哥！我和沈泉杰已经落地，over！”
秦轩野语气里带着一股哄劲“行，你和他先等着，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秦轩野把手机收起来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。
我偷偷看了花凌游一眼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唇抿成一条线，抿得很紧。
“你要有事就先走。”我说。
秦轩野站起来，看着我。“我刚刚说的，你怎么想？”
我抿着嘴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我开口了。“可能是先撩者贱吧。”我说，声音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，“你没必要站在我的角度来说，我整个人都是绕着李长怋转的，说了也是白说。”
秦轩野看着我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端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那你说你欠他的，你以为你欠的仅仅是这七年吗？怎么，以为自己也在香港待七年，就能心安理得地跟他在一起了？”
他的话像一根针，扎在我心里，不深，但疼。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箫蓦，我告诉你，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你这次追他，他这么宽宏大量地同意了，你觉得你有愧疚。但感情里一旦是由愧疚支撑的，就永远也走不远。谁都不能保证你俩永远在一起。”
我看着秦轩野，他站在那里，手里攥着车钥匙，身后是那扇还没推开的门。他的影子被头顶的灯拉得很长，投在地板上，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。我忽然觉得，他说的也许是对的。
不是因为他是长辈，是因为他经历过。他经历过分开，经历过和好，经历过那些我以为只有我才懂的挣扎和疼痛。他比我更早走过这条路，走完了，走到了对岸，现在回过头来看我，看我还在河里扑腾，看我在水里挣扎，看我呛了一口又一口的水。他伸出手，想拉我一把，但我躲开了，因为我还没学会怎么接住别人的好意。
“我走了，”秦轩野说，拿起桌上的手机，“你自己想想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着花凌游。花凌游坐在那儿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，没动。秦轩野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走不走？”
花凌游站起来，把那杯茶放下，“走啊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哄谁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。秦轩野走在前面，步子很大，花凌游跟在后面，步子不急不慢。他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像是走了很多年才走出来的默契。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，看着门缝里的光线越来越窄，最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面，面前摆着几碟没怎么动过的菜，一壶凉透了的茶，两只用过的杯子。窗外是香港的街道，人来人往，车水马龙，每个人都走得很急，好像都有要去的地方。只有我坐在这里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我拿起手机，翻到李长怋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，三个字：“早点回。”我看着那三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，脑子里全是秦轩野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“感情里一旦是由愧疚支撑的，就永远也走不远。”
他说得对。我当然知道他说得对。可知道有什么用？知道就能做到吗？知道就能把那些愧疚从心里连根拔掉吗？拔不掉。它们长在那儿了，根扎得很深，深到和心脏长在了一起，拔掉它们，我的心也就没了。
我坐了很久，久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收菜，我说点了点头，又坐了一会儿，才站起来，走了。走出那家私房菜馆，香港的夜风扑面而来，潮热的，黏糊糊的，扑在脸上像一块湿毛巾。
我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我掏出手机，给李长怋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我舅走了。”
那边回得很快。“嗯。”
我看着那个“嗯”字，想了想，又打了一行字。“他让我回去。”
这次那边没有秒回。我等了几秒，十几秒，大概半分钟，手机震了。
“你怎么说？”
夜风吹过来，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。我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，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了。最后我发了一句。
“你在哪我在哪。”
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攥得很紧。屏幕亮了，一条新消息。
“回来吧，饭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