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变成更好的蓦蓦

自从经过箫蓦这次死皮赖脸,油盐不进的努力后箫家是彻底没了脾气。

然而这几天箫蓦觉得自己大概是全香港最闲的人了。

李长怋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,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晚上回来的时候灯早就亮了。箫蓦不知道他在忙什么,问了也白问,因为那个人只会说“工作”两个字。箫蓦就不问了,他跟着李长怋去公司。

李总的办公室在二十九楼,落地窗,能看到海。箫蓦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慢慢移动的船,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艘大船的驾驶舱里。后来看多了就不看了,他开始研究办公室里的其他东西。书架上的书,英文的,繁体的,竖着排的,他一页都看不懂。茶几上的摆件,一个铜制的不知名动物,他拿起来掂了掂,挺沉,又放回去了。抽屉他不敢翻,怕翻出什么不该翻的东西。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,最后转回到李长怋身边。

李长怋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看文件,手里握着一支笔,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。他的坐姿很端正,背挺得很直,和在家里窝在沙发上的样子判若两人。箫蓦站在旁边,看着他,看了几秒,然后凑过去,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呼出的气喷在他脖子上。李长怋没动,笔也没停。

箫蓦又凑近了一点,鼻尖蹭着他的耳垂。“李长怋。”他喊,声音懒洋洋的。

李长怋的笔顿了一下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下班?”

“还早。”

箫蓦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大,大到李长怋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无聊了?”李长怋问。

箫蓦想说“废话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因为他看见李长怋眼底下那层青黑,比昨天深了一点。

“还行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,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箫蓦还是趴在他肩上,没动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空调的风声很低,低到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呼吸。箫蓦闻着李长怋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眼皮开始打架。

他昨晚没睡好,不是因为失眠,是因为李长怋半夜接了个电话,他醒了就没再睡着。现在被这股熟悉的味道裹着,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他差点就趴在他肩上睡着了。

门被敲响了。三下,不轻不重。

箫蓦猛地睁开眼,从李长怋肩上弹起来,站直了,假装自己一直在好好站着。秘书推门进来,说李总,会议五分钟后开始。李长怋点了点头,把桌上的文件合上,笔帽盖上,站起来。

他走到箫蓦面前,箫蓦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住了肩膀,往后一推,跌坐进那把宽大的真皮座椅里。椅子转了一下,他还没稳住,李长怋就俯下身来了。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,不轻不重,不长不短,刚好够箫蓦的心跳从正常变成不正常。然后李长怋直起身,看着他。

“别乱跑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不咸不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然后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毯上,没声音,但那扇门开了一下,又关了一下,他就不见了。

箫蓦坐在那把椅子上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

他转了一下椅子,面朝着那扇落地窗。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,船还是那些船,但颜色不一样了,刚才还是灰蓝色的,现在是金蓝色的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洒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。箫蓦看着那片海,忽然笑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把手枕在脑后,翘起二郎腿,椅子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阿ken发的消息。“箫少,晚上有空吗?带你去个好地方。”

箫蓦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。

“没空。”

阿ken回得很快。

“又没空?你天天都在忙什么?”

箫蓦看着那行字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打字:“忙着谈恋爱。”
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到桌上,靠在椅背上,椅子又转了一圈,阿Ken发来回复。

“???酸死哥哥我了。”

箫蓦没回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从公司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箫蓦走在李长怋右手边,两个人的手垂在身侧,偶尔碰一下,又分开,又碰一下。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李长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,不是十指相扣,就是很随意地握着,像握一个很熟悉的东西。

回到家,箫蓦把自己摔进沙发里,整个人陷在那些柔软的靠垫中间,盯着天花板。李长怋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,一杯放在箫蓦面前的茶几上,一杯自己拿着,在他旁边坐下。箫蓦侧过头看着他,那人靠在沙发上,闭着眼睛,睫毛微微颤着,像两把扇子。

“李长怋。”箫蓦开口。李长怋没睁眼。“嗯。”“我是不是应该找点事做?”

李长怋睁开眼睛,侧过头看着他。

“我天天跟着你去公司,你开会我就在办公室坐着,你忙我就在旁边等着。我知道你是在陪我,怕我一个人无聊,但我也不能一直这样啊。你工作的时候我帮不上忙,你忙的时候我只能看着,我像个废人一样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坐直了,把那杯水往箫蓦那边推了推。“继续去学设计怎么样?”箫蓦愣了一下,转过头看着他。李长怋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在开玩笑,也不是在敷衍,是那种认真思考过之后才说出来的认真。

“我?”箫蓦指了指自己,眼睛睁得圆圆的,“真的假的?”

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嗯,你很有天赋。”

箫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看着李长怋那双平静的、认真的、不像是在说客套话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。

他被人夸过很多次,被人夸好看,被人夸有钱,被人夸命好,但从来没有人夸过他有天赋。

他有什么天赋?他活了二十四年,没发现自己有什么天赋。他唯一擅长的事就是花钱,花钱不需要天赋,需要的是有钱。但李长怋说他有天赋,说他有设计的天赋,说他那枚戒指打磨得很好,说那些被林厌眠骂了无数遍的草图其实很有灵气。他那时候以为李长怋是在安慰他,现在他坐在这张沙发上,看着李长怋那双认真的眼睛,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安慰,也许是真的。

也许他真的有那么一点天赋,也许他真的可以学设计,也许他真的可以成为——他不敢往下想,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,大到他的心脏装不下。

李长怋伸手牵住了他的手,那枚银色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,被客厅的灯光照得发亮。他用拇指摸了摸箫蓦的指节,一下一下,很慢,很轻。“就当是带着我之前那份理想,”他说,声音不高不低,“变成更好的蓦蓦。”

箫蓦看着他,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柔的眼睛,看着那两片说出这句话的嘴唇,“那我再想想吧~”他说,尾音往上翘,翘得像一只终于讨到了鱼的猫。

他靠回沙发里,把手从李长怋手里抽出来,翘起二郎腿,李长怋看着他那个样子,没说话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

更好的蓦蓦,更好的箫蓦。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变成更好的什么,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挺好的,有钱,有闲,有人爱,还要怎样?现在他知道了,还要变成更好的自己。不是为了谁,是为了——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人,为了配得上他。

他拿起手机,翻到林厌眠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发的,他问林厌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,林厌眠没回。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对话框,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。“林老师,我明天能回去和你商量个事吗?”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,等了大概有十秒钟,手机震了。

林厌眠回了两个字。“随便。”

随便就是可以,他认识林厌眠这些天,已经学会了翻译这个人的语言。

随便=可以,还行=不错,重画=你画的是什么东西。

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就谈崩了!

林厌眠靠在椅背上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低头翻着桌上那沓设计稿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“林老师,”箫蓦开口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一点,“为什么不愿意教我?我可以给钱的。”

林厌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淡得像白开水。“不行就是不行。”他把咖啡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之前那几天事出有因,你想进我的设计部还差很多。”

箫蓦没了脾气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看着林厌眠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“所以我想让你教教我嘛。”

林厌眠皮笑肉不笑地弯了一下嘴角。“不行。”

箫蓦张了张嘴,刚要说什么,手机响了。他低头一看,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:梁颂。他的气一下子泄了,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,像一只被扎破的气球。他看了林厌眠一眼,指了指手机,示意自己要接电话。林厌眠别扭地点了点头,端起咖啡杯,低头假装在研究杯子里面的咖啡渍。

箫蓦接起电话,还没来得及说话,那边就传出了声音。

“解释。”

梁颂的嗓音穿过几千公里的距离,从听筒里炸出来,带着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火气。箫蓦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又贴回耳朵上。“哈哈……我们小可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,但那句“小可”说出口的时候,他明显感觉到对面的气压又低了几度。

梁颂没说话。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,安静到箫蓦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梁颂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“你倒是跑得快。”

箫蓦自知理亏,没接话。他来香港这些天,没跟梁颂说,没跟贺权熙说,连条消息都没发。

“没跟你和贺权??讲,是我不对,”箫蓦说,声音低下来,“别生气了。”

“生气?”梁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,那个笑声很冷,冷到箫蓦隔着手机都觉得后背发凉,“我生什么气?你箫蓦想去哪就去哪,想走就走,想不回就不回,我有什么资格生气?”

箫蓦握着手机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林厌眠,那人正低着头,手指在咖啡杯沿上画圈,一圈,两圈,三圈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“这边真就没有一点你在乎的东西了吗?”梁颂的声音忽然低了,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,“你的心里除了李长怋,其他人都不重要了,是不是?说走就走,说不回就不回,箫蓦,你好狠的心啊。”

箫蓦指甲抠着手机壳的边缘,抠出一道浅浅的印子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没跟梁颂讲,怕的就是这个。怕他骂他,怕他问他,怕他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。

箫蓦觉得自己确实挺狠心的。他跑了,把那些在乎他的人都扔在海市了,扔在那些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巷子里,扔在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海边上。他跑了,跑得干干净净,连条消息都没发。

“我过几天去香港。”梁颂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、不带感情的调子,“但愿你还有说话的功能。”

电话挂了。箫蓦听着那一声声忙音,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,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。他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,看着屏幕上那行字:通话已结束。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大,大到林厌眠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
“朋友?”林厌眠问。箫蓦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林厌眠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,没追问,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。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。

箫蓦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全是梁颂刚才说的那些话。“你的心里除了李长怋,其他人都不重要了。”他想反驳,但不知道该从哪儿反驳起。

梁颂说得不对吗?他来香港这些天,给秦岚打过电话,给箫木扬发过消息,甚至早在一开始给贺权熙回过一条“到了”。但他没给梁颂发过任何东西,一个字都没有。

“我想了一下,”林厌眠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不紧不慢的,“教你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箫蓦猛地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,看着林厌眠。那人正低着头,拿纸巾擦咖啡杯沿上的水渍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箫蓦盯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脑子里蹦出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“你刚才不是说不可以吗?”他问。

林厌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刚才是刚才,现在是现在。”

箫蓦看着他那副“我不想解释”的表情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。

“为什么?”

林厌眠把那块纸巾叠好,放在桌上。“看你太可怜了,不行”他说,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
箫蓦想了想“不会是因为梁颂吧?你们是朋友?”

林厌眠动作一顿反问:"怎么,他和你提过我?"

“那倒没有。”

林厌眠翻了个白眼,咬牙切齿的说:“那就不是朋友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书,扔到箫蓦面前。书砸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,扬起一层薄薄的灰。箫暮低头一看,封面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,全是英文的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蚂蚁。

“下周一之前,把第一章 看完,”林厌眠说,坐回椅子上,“看不懂查字典,别来问我。”

箫蓦翻开那本书,第一章 就有五十多页,全是英文,全是术语,全是他在学校里从来没学过的东西。他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,头都大了。“你这是教我还是折磨我?”他抬起头,看着林厌眠。

林厌眠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,喝了一口,笑得有些邪恶。“两者不矛盾。”

箫蓦心里的那股不服气又顶上来了。他把书合上,塞进包里。“行,下周一,我让你看看什么叫天赋。”

林厌眠没接话,只是低下头,继续翻桌上那沓设计稿。箫蓦站起来,把包甩到肩上,门在身后关上,走廊里很安静。

林厌眠见对方走了才松懈下来,梁颂…我们来日方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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