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無疾而終
箫蓦是被电话吵醒的。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响，他眯着眼摸过去，没看来电显示就划了接听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“喂”。
那边顿了一下，然后贺权熙的声音炸过来，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大嗓门和怎么都压不住的火气。“你嗓子怎么了？”
箫蓦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。“没事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贺权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，“你和小可才是怎么了！你俩吵架了？”
箫蓦睁开眼睛，盯着枕头上的褶皱。他想起昨天在公园里梁颂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想起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“我的问题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得，我就多余问，问谁都说是自己问题。”
箫蓦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贺权熙也沉默了一会儿，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，和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的呼吸。
然后贺权熙又开口了，“箫蓦，哥知道你身边没几个知心朋友，但我一直认为我们仨玩得还不错吧。”
箫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嗯"
“哥也知道你这个人就这样，全海市混出来的少爷。你小时候我爸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多，全家哄着长大，根本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，没人教过你该怎么付出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其实看着你长大，我们都挺欣慰的。”
箫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“贺哥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知道你在安慰我。我跟梁颂都把事情聊开了，你帮我替他道个歉。”
贺权熙啧了几声。“哥也想啊，可是哥有心而力不足。小可你知道的，脾气又倔又臭，我关心他几句，他还骂哥多管闲事——这个小混蛋！”
箫蓦听着他骂梁颂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他呲牙咧嘴地坐起来，腰酸得不行，心里腹诽着那个罪魁祸首，又对着电话说：“之前在海市挺感谢你照顾的，真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快结婚了，那天哥会来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贺权熙的声音又炸过来了，比刚才还大，震得箫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“废话！你结婚哥能不来吗？就算你办到月球上去，哥也买票！”
“行，那我给你留位置。”
“必须的，”贺权熙说，“对了，那个李长怋…咳感情是俩个人的事，你不能什么都以他意见为先。”
箫蓦愣了一下："我知道。"
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行，那就行。你要是受委屈了别忍着，给哥打电话，哥飞过去揍他。”
箫蓦笑了一下。“你揍我还差不多。”贺权熙也笑了。“那就揍你，揍完了让他给你揉。”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，贺权熙说他那边还有事，先挂了。
李长怋已经不在身边了，箫蓦侧过身，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，闻着上面残留的、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贺权熙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他从床上爬起来，走进浴室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脖子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印。他盯着那些红印，想起昨晚的事，脸又红了。他赶紧低下头，洗脸刷牙，换衣服出门。
今天要去林厌眠那里，今天要学打版，今天要把那件衬衫做完。那件衬衫是给李长怋的，他偷偷做了很久，拆了缝，缝了拆，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。林厌眠骂他手残，骂完了又教他怎么把线迹藏进布里。他学得很慢，但他很有耐心，因为他知道这件衬衫穿在谁身上。
箫蓦到林厌眠工作室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米白色的，没有封口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装着两张他挑了很久的请柬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林厌眠坐在工作台后面，手里握着那把银灰色的裁缝剪，正沿着纸样边缘裁布。剪刀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听见门响，他没抬头，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，看见是箫蓦，又把视线收回去，继续裁他的布。
箫蓦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没说话，等林厌眠裁完那块布，放下剪刀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又怎么了？”箫蓦把那个信封推过去，推到林厌眠手边，用食指按着，往前送了送。林厌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，又看了看箫蓦。
“结婚请柬，”箫蓦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，“给你的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没动。箫蓦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，推到林厌眠手指旁边。
“你收着呗。”
林厌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信封推回来了。
“不收。”
箫蓦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为什么，”
林厌眠拿起那把剪刀，继续裁下一块布，“不收就是不收。”
箫蓦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有点急了。他把信封又推过去。
“你就收着嘛，又不占地方。”
林厌眠啧了一声，“你这个人，”林厌眠放下剪刀，看着箫蓦，“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。”
箫蓦笑了笑，把信封塞进林厌眠手边那沓设计稿下面，压在那些他画了无数遍的线条上面。
“你就当帮我看管着，等那天你有空了就来，没空就算了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没再推。他把那沓设计稿拿起来，抖了抖，那个信封从纸页之间滑出来，掉在桌上，啪的一声。箫蓦看着那个信封，又看了看林厌眠。林厌眠没看他，低着头整理那沓稿子，一张一张地捋平，码整齐。
箫蓦见好就收，没再逼他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林厌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“啊对了，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知道阿ken最近在干嘛吗？我联系不上他。”
林厌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把那沓整理好的设计稿放在一边，拿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在国外快活着呢。”
箫蓦点了点头，像是不太意外。“那你联系上帮我转告他一下。”林厌眠放下水杯，看着他。“转告什么？”“转告他——我结婚了，让他把红包准备好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真不要脸，你自己不会跟他说？”
箫蓦摊手。“我联系不上他啊，他电话打不通，消息也不回，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。你不是他朋友吗？你肯定有办法。”
林厌眠拿起剪刀，又开始裁布，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，像是在跟那块布较劲。“我不是他朋友。”
箫蓦看着他，识趣地没追问。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，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林厌眠坐在工作台后面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把那沓设计稿拿起来。那个米白色的信封从纸页之间滑出来，又掉在桌上。他看着那个信封，看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拿起来，翻开。里面两张请柬，烫金的字，写着日期和地点。他看了看日期，又看了看地点，把请柬塞回信封里，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角落，压在一叠厚厚的参考书下面。然后他拿起剪刀，继续裁布。剪刀划过纸面的声音还是很轻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
但他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了，裁出来的线歪了一点，他也没在意。他把那块裁歪的布放在一边，重新拿了一块，重新画线，重新裁。
这次手稳了，线也直了。他裁完了那块布，放下剪刀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凉了，凉得他皱了皱眉。他放下水杯，看了一眼工作台最里面那个角落，那叠参考书下面压着那个米白色的信封，只露出一个角，“小屁孩。"
他收回视线，拿起那块裁好的布，走到缝纫机前，坐下，开始缝。缝纫机哒哒哒地响，针尖扎进布里，又拔出来，又扎进去，一针一针的，把两块布连在一起。他缝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针都踩得很准，不像他裁布时那样手会抖。因为他知道，布裁歪了可以重来，但缝歪了就拆不掉了。就像有些话，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比箫蓦差在了哪，比身边的人差在了哪。
忽然想起阿ken上次给他发的照片。照片里阿ken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上，穿着花衬衫，戴着墨镜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配文是“哥在享受人生，勿扰”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两秒，然后回了一个字。“滚。”
阿ken回了他一串哈哈哈哈哈哈。
身边的人活的都很通透，好像所有人都沒有什麼煩惱，除了他林厌眠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阿ken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阿ken发的，一张照片，一片海，配文“想你”。他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一行字。“箫蓦要结婚了，让你准备好红包。”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那些慢悠悠的云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，阿ken回了，一串感叹号，然后是一句“真的假的？？？”
那边又回了一串感叹号，然后是一句“我靠！我马上回来！”林厌眠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林厌眠想起了那天晚上，那个糟糕的失败的晚上…
那天晚上，林厌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家酒店楼下。他跟自己说，是路过，是刚好经过，是想看看香港的夜景。但骗谁呢？他站在路灯下面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，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看了很久。窗户在十七楼，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窗帘拉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低下头，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扔进垃圾桶，咖啡杯砸在桶底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在垃圾桶旁边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准备走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梁颂。
那个人从酒店大门走出来，步伐很慢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面上，孤零零的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，头发垂在额前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林厌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，心跳忽然快了，快得有点不讲道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把那颗不听话的心压下去，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，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。
梁颂走到他面前，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着那张比下午见面时更憔悴的脸，看着那双眼底青黑的眼眶，看着那两片抿紧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他把自己那股紧张压下去，语气放得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。“路过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林厌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移开视线，看着旁边那排路灯。“怎么样？”
梁颂收回视线，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“嗯，挺好的。”
林厌眠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这看着可不像挺好的。”
梁颂没接话。他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霓虹灯。林厌眠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，又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起来。
夜风吹过来，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，林厌眠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，忽然开口。“你跟箫蓦吵架了？”
梁颂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？”
梁颂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那道好看的轮廓照得很清晰，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，暗沉沉的，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觉得我是什么表情？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像被人打了一顿。”
梁颂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，“差不多吧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拱。他忍了一会儿，没忍住。“箫蓦跟你说了什么？”梁颂靠在路灯杆上，仰着头看着天。天是黑的，没有星星，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“没说什么。”
林厌眠走到他面前，站在他旁边，也靠在路灯杆上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看着同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。“那你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梁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厌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，他才开口。“我说，这么多年了，我第一次这么瞧不上他。”
林厌眠转过头，看着梁颂的侧脸。那个人还是仰着头看着天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林厌眠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，咽了一下口水，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？”林厌眠问。梁颂没回答。“你不是来找他的吗？你不是想见他吗？你见了，说了那些话，然后呢？你高兴了吗？”
梁颂低下头，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不高兴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那股火从一点一点拱变成一拱一拱的，拱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我也不高兴。”
梁颂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在一起，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。
林厌眠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，就是为了问箫蓦的事？你来找我，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你他在哪？你跟我吃饭，就是为了谢谢我照顾他？梁颂，我在你心里算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但他没停。“一个工具？一个可以随时拉黑、随时拉出来用一下的工具？”
梁颂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林厌眠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。“你告诉我，是什么？你喜欢箫蓦，我知道。你等了他这么多年，我知道。你放不下他，我知道。这些我都知道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我以为，你至少——你至少会看我一眼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看着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睛，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嘴唇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我就不行？”林厌眠的声音低下来，低到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梁颂，你告诉我，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？”梁颂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副“我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”的样子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。
梁颂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你的问题，是我的问题。我喜欢他，喜欢了太多年，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别人。你很好，真的，你比他好，比我好，比很多人都好。但你出现的时间不对，你出现的时候，我已经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他了。我没剩下什么可以给别人了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“梁颂…你混蛋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从来没这么低三下四地找过一个人。”林厌眠的声音开始抖，他忍着，忍得很辛苦，忍到眼眶都红了，忍到视线都模糊了，但他忍着。
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，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可怜，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了他就活不下去。他不是那样的人，他不是箫蓦，他不会追着一个人跑几千公里，不会在机场抱着一个人哭，不会说“我离了你就会死”。
他是林厌眠，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，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。
梁颂后退半步：“是你自己给自己希望放的太大，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你任何事，你现在这样纯属是自讨苦吃。"
林厌眠怎么都没想到面前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："我自讨苦吃？梁颂，你还真是清高，那你呢？你不也是自讨苦吃吗？"
对方脸色变了变：“这和你没关系。"
林厌眠恶狠狠的看着他，想着该怎麼才能堵住對方那張冰冷的嘴。
梁颂平复了心情："没什麼要说的话，我就先走了。"
林厌眠直接扯住对方啃了上去，历史再次上演，梁颂伸手推他，对方却握紧他的手，把他抵到路灯上。
梁颂狠狠的咬了下去，林厌眠痛的松开些就被扇了巴掌：“你疯了吧。"
这天晚上，林厌眠没有得到梁颂的最后一個眼神，同时，林厌眠心里藏了许久的告白也在这时彻底有了结果，他看着对方的背影，只恨自己抓不住，也留不住…
那边顿了一下，然后贺权熙的声音炸过来，带着他一贯的那种大嗓门和怎么都压不住的火气。“你嗓子怎么了？”
箫蓦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。“没事，怎么了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贺权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，语气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，“你和小可才是怎么了！你俩吵架了？”
箫蓦睁开眼睛，盯着枕头上的褶皱。他想起昨天在公园里梁颂说的那些话，想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想起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“我的问题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，然后叹了口气。“得，我就多余问，问谁都说是自己问题。”
箫蓦握着手机，没说话。贺权熙也沉默了一会儿，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，和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的呼吸。
然后贺权熙又开口了，“箫蓦，哥知道你身边没几个知心朋友，但我一直认为我们仨玩得还不错吧。”
箫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嗯"
“哥也知道你这个人就这样，全海市混出来的少爷。你小时候我爸喜欢你比喜欢我还多，全家哄着长大，根本不知道以后该干什么，没人教过你该怎么付出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其实看着你长大，我们都挺欣慰的。”
箫蓦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，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。“贺哥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有点哑，“我知道你在安慰我。我跟梁颂都把事情聊开了，你帮我替他道个歉。”
贺权熙啧了几声。“哥也想啊，可是哥有心而力不足。小可你知道的，脾气又倔又臭，我关心他几句，他还骂哥多管闲事——这个小混蛋！”
箫蓦听着他骂梁颂，嘴角弯了一下，他呲牙咧嘴地坐起来，腰酸得不行，心里腹诽着那个罪魁祸首，又对着电话说：“之前在海市挺感谢你照顾的，真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快结婚了，那天哥会来吗？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然后贺权熙的声音又炸过来了，比刚才还大，震得箫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“废话！你结婚哥能不来吗？就算你办到月球上去，哥也买票！”
“行，那我给你留位置。”
“必须的，”贺权熙说，“对了，那个李长怋…咳感情是俩个人的事，你不能什么都以他意见为先。”
箫蓦愣了一下："我知道。"
贺权熙在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行，那就行。你要是受委屈了别忍着，给哥打电话，哥飞过去揍他。”
箫蓦笑了一下。“你揍我还差不多。”贺权熙也笑了。“那就揍你，揍完了让他给你揉。”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，贺权熙说他那边还有事，先挂了。
李长怋已经不在身边了，箫蓦侧过身，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，闻着上面残留的、淡淡的洗衣液味道。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贺权熙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他从床上爬起来，走进浴室。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，眼眶下面青黑一片，脖子上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印。他盯着那些红印，想起昨晚的事，脸又红了。他赶紧低下头，洗脸刷牙，换衣服出门。
今天要去林厌眠那里，今天要学打版，今天要把那件衬衫做完。那件衬衫是给李长怋的，他偷偷做了很久，拆了缝，缝了拆，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。林厌眠骂他手残，骂完了又教他怎么把线迹藏进布里。他学得很慢，但他很有耐心，因为他知道这件衬衫穿在谁身上。
箫蓦到林厌眠工作室的时候，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米白色的，没有封口，鼓鼓囊囊的，里面装着两张他挑了很久的请柬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林厌眠坐在工作台后面，手里握着那把银灰色的裁缝剪，正沿着纸样边缘裁布。剪刀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听见门响，他没抬头，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，看见是箫蓦，又把视线收回去，继续裁他的布。
箫蓦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他没说话，等林厌眠裁完那块布，放下剪刀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“又怎么了？”箫蓦把那个信封推过去，推到林厌眠手边，用食指按着，往前送了送。林厌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，又看了看箫蓦。
“结婚请柬，”箫蓦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，“给你的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没动。箫蓦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，推到林厌眠手指旁边。
“你收着呗。”
林厌眠低头看着那个信封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把信封推回来了。
“不收。”
箫蓦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不为什么，”
林厌眠拿起那把剪刀，继续裁下一块布，“不收就是不收。”
箫蓦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有点急了。他把信封又推过去。
“你就收着嘛，又不占地方。”
林厌眠啧了一声，“你这个人，”林厌眠放下剪刀，看着箫蓦，“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。”
箫蓦笑了笑，把信封塞进林厌眠手边那沓设计稿下面，压在那些他画了无数遍的线条上面。
“你就当帮我看管着，等那天你有空了就来，没空就算了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没再推。他把那沓设计稿拿起来，抖了抖，那个信封从纸页之间滑出来，掉在桌上，啪的一声。箫蓦看着那个信封，又看了看林厌眠。林厌眠没看他，低着头整理那沓稿子，一张一张地捋平，码整齐。
箫蓦见好就收，没再逼他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，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，看着林厌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“啊对了，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“你知道阿ken最近在干嘛吗？我联系不上他。”
林厌眠的手指顿了一下。他把那沓整理好的设计稿放在一边，拿起桌上的水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在国外快活着呢。”
箫蓦点了点头，像是不太意外。“那你联系上帮我转告他一下。”林厌眠放下水杯，看着他。“转告什么？”“转告他——我结婚了，让他把红包准备好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了两秒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，“你真不要脸，你自己不会跟他说？”
箫蓦摊手。“我联系不上他啊，他电话打不通，消息也不回，不知道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。你不是他朋友吗？你肯定有办法。”
林厌眠拿起剪刀，又开始裁布，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，像是在跟那块布较劲。“我不是他朋友。”
箫蓦看着他，识趣地没追问。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关上，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林厌眠坐在工作台后面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低下头，把那沓设计稿拿起来。那个米白色的信封从纸页之间滑出来，又掉在桌上。他看着那个信封，看了几秒，然后伸手拿起来，翻开。里面两张请柬，烫金的字，写着日期和地点。他看了看日期，又看了看地点，把请柬塞回信封里，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角落，压在一叠厚厚的参考书下面。然后他拿起剪刀，继续裁布。剪刀划过纸面的声音还是很轻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。
但他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了，裁出来的线歪了一点，他也没在意。他把那块裁歪的布放在一边，重新拿了一块，重新画线，重新裁。
这次手稳了，线也直了。他裁完了那块布，放下剪刀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。水凉了，凉得他皱了皱眉。他放下水杯，看了一眼工作台最里面那个角落，那叠参考书下面压着那个米白色的信封，只露出一个角，“小屁孩。"
他收回视线，拿起那块裁好的布，走到缝纫机前，坐下，开始缝。缝纫机哒哒哒地响，针尖扎进布里，又拔出来，又扎进去，一针一针的，把两块布连在一起。他缝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每一针都踩得很准，不像他裁布时那样手会抖。因为他知道，布裁歪了可以重来，但缝歪了就拆不掉了。就像有些话，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。
他依旧不知道自己比箫蓦差在了哪，比身边的人差在了哪。
忽然想起阿ken上次给他发的照片。照片里阿ken站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上，穿着花衬衫，戴着墨镜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。配文是“哥在享受人生，勿扰”。
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两秒，然后回了一个字。“滚。”
阿ken回了他一串哈哈哈哈哈哈。
身边的人活的都很通透，好像所有人都沒有什麼煩惱，除了他林厌眠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到阿ken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阿ken发的，一张照片，一片海，配文“想你”。他看着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打了一行字。“箫蓦要结婚了，让你准备好红包。”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，看着窗外那些慢悠悠的云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，手机震了。他拿起来一看，阿ken回了，一串感叹号，然后是一句“真的假的？？？”
那边又回了一串感叹号，然后是一句“我靠！我马上回来！”林厌眠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动了一下，不是笑，是那种“果然如此”的无奈。
林厌眠想起了那天晚上，那个糟糕的失败的晚上…
那天晚上，林厌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家酒店楼下。他跟自己说，是路过，是刚好经过，是想看看香港的夜景。但骗谁呢？他站在路灯下面，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，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，看了很久。窗户在十七楼，灯光是暖黄色的，窗帘拉着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他低下头，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扔进垃圾桶，咖啡杯砸在桶底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在垃圾桶旁边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，准备走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梁颂。
那个人从酒店大门走出来，步伐很慢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地面上，孤零零的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，头发垂在额前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林厌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，心跳忽然快了，快得有点不讲道理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把那颗不听话的心压下去，假装自己只是刚好路过，假装自己一点都不在意。
梁颂走到他面前，抬起头，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在这？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着那张比下午见面时更憔悴的脸，看着那双眼底青黑的眼眶，看着那两片抿紧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嘴唇。他把自己那股紧张压下去，语气放得很平，平得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。“路过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没说话。林厌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，移开视线，看着旁边那排路灯。“怎么样？”
梁颂收回视线，看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“嗯，挺好的。”
林厌眠转过头，看着他。“你这看着可不像挺好的。”
梁颂没接话。他站在那里，双手插在口袋里，看着远处那些明明灭灭的霓虹灯。林厌眠站在他旁边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，不远不近，刚好够看清对方的表情，又刚好够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藏起来。
夜风吹过来，把路边的树叶吹得沙沙响，林厌眠看着那些晃动的树影，忽然开口。“你跟箫蓦吵架了？”
梁颂的眉头动了一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这副表情？”
梁颂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把那道好看的轮廓照得很清晰，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，暗沉沉的，像一潭不见底的水。
“你觉得我是什么表情？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看了两秒。“像被人打了一顿。”
梁颂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一下，“差不多吧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这副样子，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拱。他忍了一会儿，没忍住。“箫蓦跟你说了什么？”梁颂靠在路灯杆上，仰着头看着天。天是黑的，没有星星，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，什么都看不见。“没说什么。”
林厌眠走到他面前，站在他旁边，也靠在路灯杆上，两个人肩并着肩，看着同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天。“那你跟他说了什么？”
梁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厌眠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，他才开口。“我说，这么多年了，我第一次这么瞧不上他。”
林厌眠转过头，看着梁颂的侧脸。那个人还是仰着头看着天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林厌眠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，咽了一下口水，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？”林厌眠问。梁颂没回答。“你不是来找他的吗？你不是想见他吗？你见了，说了那些话，然后呢？你高兴了吗？”
梁颂低下头，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街道。
“不高兴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那副样子，心里那股火从一点一点拱变成一拱一拱的，拱得他胸口发闷。
“我也不高兴。”
梁颂转过头，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，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在一起，像两个靠得很近的人。
林厌眠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，就是为了问箫蓦的事？你来找我，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你他在哪？你跟我吃饭，就是为了谢谢我照顾他？梁颂，我在你心里算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有点抖，但他没停。“一个工具？一个可以随时拉黑、随时拉出来用一下的工具？”
梁颂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。“不是——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林厌眠往前走了一步，离他更近了。“你告诉我，是什么？你喜欢箫蓦，我知道。你等了他这么多年，我知道。你放不下他，我知道。这些我都知道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。但我以为，你至少——你至少会看我一眼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看着那双在灯光下微微泛红的眼睛，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嘴唇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为什么我就不行？”林厌眠的声音低下来，低到像是在问自己，“梁颂，你告诉我，我到底哪点比不上他？”梁颂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副“我已经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”的样子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扯了一下。
梁颂摇了摇头。“不是你的问题，是我的问题。我喜欢他，喜欢了太多年，久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别人。你很好，真的，你比他好，比我好，比很多人都好。但你出现的时间不对，你出现的时候，我已经把所有的喜欢都给他了。我没剩下什么可以给别人了。”
林厌眠看着他，“梁颂…你混蛋。”
梁颂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我从来没这么低三下四地找过一个人。”林厌眠的声音开始抖，他忍着，忍得很辛苦，忍到眼眶都红了，忍到视线都模糊了，但他忍着。
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，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可怜，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没了他就活不下去。他不是那样的人，他不是箫蓦，他不会追着一个人跑几千公里，不会在机场抱着一个人哭，不会说“我离了你就会死”。
他是林厌眠，他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，他不需要任何人也能活得好好的。
梁颂后退半步：“是你自己给自己希望放的太大，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你任何事，你现在这样纯属是自讨苦吃。"
林厌眠怎么都没想到面前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："我自讨苦吃？梁颂，你还真是清高，那你呢？你不也是自讨苦吃吗？"
对方脸色变了变：“这和你没关系。"
林厌眠恶狠狠的看着他，想着该怎麼才能堵住對方那張冰冷的嘴。
梁颂平复了心情："没什麼要说的话，我就先走了。"
林厌眠直接扯住对方啃了上去，历史再次上演，梁颂伸手推他，对方却握紧他的手，把他抵到路灯上。
梁颂狠狠的咬了下去，林厌眠痛的松开些就被扇了巴掌：“你疯了吧。"
这天晚上，林厌眠没有得到梁颂的最后一個眼神，同时，林厌眠心里藏了许久的告白也在这时彻底有了结果，他看着对方的背影，只恨自己抓不住，也留不住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