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粱颂

箫蓦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。

他动了动,浑身酸得像被车碾过,尤其是腰。

妈的。

箫蓦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骂了一声。

敲门声还在继续,不急不缓,三下一组。

他以为是李长怋——那人出门前总会这样敲门,怕吵醒他,又怕他睡得太死听不见。

箫蓦呲牙咧嘴地撑起身体,银发乱成鸡窝,眼皮还肿着,睡衣领口大开,露出锁骨上密密麻麻的痕迹。他懒得整理,就这么光着脚下床,一路龇牙咧嘴地走到门口。
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

拉开门。

门外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,一头黄毛在晨光里扎眼得很。黑色紧身T恤,破洞牛仔裤,手里拎着个纸袋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“梁颂?”

梁颂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同样没什么表情的脸,眼尾微微上挑,扫了他一眼。

然后他皱了皱眉。

箫蓦顺着他的视线低头——自己这副尊容,确实不太适合见客。

但他向来不在乎。

“哟,”他笑起来,侧身让开,“怎么,昨天没去接你风,兴师问罪来了?”

梁颂没说话,抬脚进了屋。

他把纸袋往玄关柜上一放,打量着这间公寓。客厅收拾得很整洁,茶几上放着两杯没洗的咖啡杯,沙发上搭着一件李长怋的风衣。

箫蓦跟在他身后,双手抱胸往墙上一靠,笑得懒洋洋的。

梁颂转回身看他,终于开口:“为什么没来?”

“陪李长怋呢——”箫蓦拖长尾音,理直气壮。

梁颂的眉头又皱紧了一点。

他没接话,径直走进客厅,在那件风衣上扫了一眼,然后坐下。

箫蓦跟过来,在他对面瘫进沙发里,揉着自己的腰。

“听说你们要结婚了?”梁颂忽然问。

箫蓦挑眉:“你听谁说的?”

“圈子里都在传。”梁颂的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贺权熙说的。”

“贺权熙那张嘴你也信?”箫蓦笑了,“假的。”

梁颂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
“假的?”

“嗯哼。”

梁颂没再说话,只是“切”了一声,把头转向窗外。

阳光照在他那头黄毛上,刺眼得很。箫蓦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这人在高中时就爱染这种乱七八糟的颜色,这么多年过去,审美一点没变。

“你到底来干嘛的?”箫蓦问。

梁颂转回头,看着他。

“蓦蓦,”他开口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,“你应该比谁都清楚,李长怋他就是——”

“梁颂。”

箫蓦的声音不大,但很干脆。

梁颂的话卡在喉咙里,顿了顿,不服气地又“切”了一声。

箫蓦笑起来,仿佛刚才那个打断他的人不是自己。

“行了行了,”他换了个姿势,翘起二郎腿,“所以你来干嘛?总不能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?”

梁颂没回答,只是打量着他。

那目光让箫蓦有点不自在,但他向来擅长掩饰,于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
“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?”梁颂忽然问。

箫蓦张了张嘴,刚想说话。

“别和我说什么一见钟情,”梁颂抢先一步,瞪着他,“你之前不还和我说你相信日久生情嘛!”

箫蓦被堵得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
“你怎么了这是?”他撑着下巴看梁颂,“跑来探讨我的爱情观?”

梁颂没理他的调侃。

他只是看着箫蓦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。

“我就想知道。”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。

箫蓦看着他,收起了一点玩笑的神色。

“喜欢就喜欢,”他说,“哪有那么多为什么。”

梁颂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你之前说的那些——”
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箫蓦打断他,“人是会变的。”

梁颂看着他,没有再问。

但他也没有移开视线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,有点微妙。

箫蓦忽然又笑起来,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。

“行了行了,别这副表情,”他挥挥手,“好不容易回来一趟,就为了跟我探讨人生哲学?走吧,中午请你吃饭,叫上贺权熙他们——”

“不吃了。”

梁颂站起来。

箫蓦跟着站起来:“怎么又不吃了?”

“有事。”

梁颂拿起墨镜重新戴上,遮住那双眼睛。

他走到玄关,拿起那个纸袋,转身递给箫蓦。

“给你的。”

箫蓦接过,打开一看——是他之前随口提过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糕点,限量供应,排队至少两小时。

他抬起头,看着那张被墨镜遮住的脸。

“谢了。”

梁颂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就在这时,门锁响了。

李长怋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几个餐盒,应该是刚买的早餐。他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,长发随意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脸侧。

他看见玄关站着的梁颂,脚步顿了顿。

梁颂也看着他。

墨镜遮住了他的表情,但那微微抿起的嘴唇泄露了什么。

李长怋没有开口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
梁颂也没有说话。

他收回视线,从李长怋身边走过,拉开门。

“走了。”
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
箫蓦站在原地,看着紧闭的门,又看看手里那袋糕点。

李长怋走过来,把餐盒放在茶几上。

“梁颂?”

“嗯。”

“怎么走了?”

箫蓦把那袋糕点放到一边,重新瘫回沙发上,表情无辜。

“谁知道,他这人就这样。”

李长怋没再问。

他走到箫蓦身边,弯腰,伸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
“腰还酸吗?”

箫蓦瞪他。

“你说呢?”

李长怋弯了弯嘴角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“买了粥,还有你喜欢的那家小笼包。”

箫蓦哼了一声,却没躲开他的吻。

“梁颂给你带什么了?”

“糕点。”箫蓦往那袋东西努努嘴。

李长怋看了一眼那袋糕点,收回视线。

“他人挺好。”

箫蓦眨眨眼,看着他。

“你这话说的……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什么。”箫蓦笑起来,伸手勾住他的脖子,“就是觉得,你俩认识这么多年,居然还能这么和平共处,挺神奇的。”

李长怋没接话。

他只是任由箫蓦勾着自己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
“吃饭吧,凉了。”

箫蓦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人啊。

明明什么都知道,却什么都不问。

他松开手,站起来,跟着李长怋往餐桌走。

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那袋糕点。

大街上粱颂开车等着红绿灯,暗骂一句,调头去了之前那家常去的酒吧。

酒精侵蚀着大脑的意识,渐渐回想起八年前的那几天:

梁颂发现箫蓦不对劲,是在他消失的第四天。

私立学校的课间永远比公立那边热闹——至少梁颂是这么听说的。他没去过公立,也不想了解。他们学校有自己的小食堂、咖啡厅、甚至室内游泳池,犯不着羡慕那些挤在操场上吃灰的倒霉蛋。

但箫蓦这个倒霉蛋最近总往那边跑。

跑着跑着,人就不见了。

梁颂把手机扔到桌上,屏幕亮着,显示的是和箫蓦的聊天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“人呢?”,至今未读。

他又等了一节课。

还是没回。

第二节课下课,梁颂直接站起来,拎起书包往外走。

“梁颂你去哪儿?下节是老陈的课——”

“帮我请个假。”

“请假理由说什么?”

梁颂头也不回:“随便。”

身后传来一阵哄笑。

他不在乎。

一高的门卫比他们学校的严多了,梁颂在校门口转了两圈,最后给贺权熙打了个电话。

“出来,我在你们学校后门。”

贺权熙接到电话时正在篮球场边看人打球,闻言愣了一下:“谁?”

“梁颂。”

“哪个梁颂?”

“你他妈是不是傻?”

贺权熙听出这熟悉的暴躁语气,乐了:“哟,小可啊,你怎么来了?”

“别叫我小可!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差点把手机震碎,“出来!”

贺权熙看了看球场上跑动的身影,又看了看手机,叹了口气。

“行行行,等着。”

十分钟后,两个人在一高后门的奶茶店碰头。

梁颂坐在最里面的位置,戴着墨镜,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。贺权熙端着两杯奶茶走过去,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。

“什么事这么急?我正看比赛呢。”

梁颂没碰那杯奶茶,只是盯着他。

“箫蓦呢?”

贺权熙眨眨眼,表情变得微妙起来。

“就这事儿?”

“他人呢?”

“被关起来了。”贺权熙吸了一口奶茶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妈请了家教,从早盯到晚,手机也收了。”

梁颂皱眉:“关多久了?”

“三四天吧。”

“为什么不回消息?”

“手机都收了怎么回?”贺权熙看他一眼,“你发消息了?”

梁颂没说话。

贺权熙忽然笑起来,凑近了一点:“哟,这么关心他啊?我还以为你们俩天天吵架呢。”

“谁关心他。”梁颂别开视线,“就是好几天没看到人,问问。”

“行行行,问问。”贺权熙靠回椅背,又吸了一口奶茶,“反正这几天你也见不到他,他妈这次是动真格的,听说请的那个家教是从北京来的,厉害得很。”

梁颂沉默了几秒。

“那他之前天天往你们学校跑,是怎么回事?”

贺权熙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放下奶茶杯,看着梁颂,表情变得有点微妙。

“你不知道?”

“知道什么?”

贺权熙沉默了两秒,然后拍了拍他的肩。

“小可啊,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同情,“哥也没办法,改天我们俩带他去治治脑子吧。”

梁颂拍开他的手,瞪他:“别叫我小可!还有,什么意思?”

贺权熙叹了口气。

“你们家箫蓦,”他说,“在我们学校看上一个人。”

梁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谁?”

“李长怋。”

梁颂没说话。

这个名字他没听过。但贺权熙说这话时的表情,让他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
“什么来路?”

“没什么来路,”贺权熙耸肩,“就是我们学校的,年级第一,长得好看,话少,打架厉害。”

梁颂:“……”

“箫蓦那小子,天天翘课往我们学校跑,就是为了给人家送水。”贺权熙继续说,“送了快半个月,人家没理他,他还挺高兴。”

梁颂的嘴角抽了抽。

“他有病?”

“我说了啊,改天带他去治治。”贺权熙又拍了拍他的肩,“你也别太担心,他就是一时上头,过段时间就好了。”

梁颂没说话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墨镜遮住了表情,但攥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。

贺权熙看着他,突然笑起来,故意用那种亲昵的语气喊:“小可?”

梁颂抬眼瞪他。

“箫蓦能叫我为什么不能叫?”

梁颂“啧”了一声,语气硬邦邦的:“谁说他能叫的。”

贺权熙挑了挑眉,没再说话。

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奶茶。贺权熙的手机震了几次,他看了一眼,都是问他怎么还不回去的。

“行了,”他站起来,“我得回去了。你别太担心,箫蓦那小子皮实得很,过几天放出来就又活蹦乱跳了。”

梁颂没动。

贺权熙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他。

“对了,你要不要去看看他?秦姨应该在家。”

梁颂终于抬起头。

“……再说。”

贺权熙耸耸肩,走了。

梁颂在奶茶店又坐了很久。

那杯奶茶他没喝,就这么放着,冰块化了,杯壁上的水珠流了一桌子。

第二天,他去了箫家。

箫家的宅子在城西,独栋别墅,带花园那种。梁颂来过很多次,熟门熟路。门卫认识他,直接放行。

他穿过花园,走到主楼门前,还没按门铃,门就开了。

秦岚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居家服,头发随意挽着,看见他就笑起来。

“颂颂来找蓦蓦啊?”

梁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阿姨。”他说。

秦岚笑着把他拉进门,嘴里絮絮叨叨的:“蓦蓦在楼上呢,这几天被关在家里可憋坏了。你啊也去教教他学习,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,老师说他最近心思都不在学习上。”

梁颂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,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“上去吧上去吧,”秦岚拍拍他的肩,“中午留下来吃饭,阿姨让人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。”

梁颂上了楼,走到箫蓦房间门口。

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箫蓦的声音,像是在打电话。

“——知道啦知道啦,我真的有在学……贺权熙你别告状啊……你就和李长怋说的惨一点,就说我生了一场大病…”

梁颂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那人的声音。

明明才几天没见,却像隔了很久。

他抬手,敲了敲门。

里面的声音停了。

“谁?”

“我。”

脚步声由远及近,门被拉开。

箫蓦站在门口,穿着睡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看见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。

“梁颂?你怎么来了?”

梁颂看着他那张笑脸,忽然觉得自己白担心了。

这人明明活得好好的。

“来看看你死了没。”他说。

箫蓦笑出声,把他拉进房间。

“还没呢,放心。”

梁颂被他拉进去,视线扫过房间。书桌上堆着各种辅导资料,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咖啡,窗台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,里面插着一支蔫了的花。

他看着那支花,忽然问:“李长怋是谁?”

箫蓦的笑容顿了一下。

然后他眨眨眼,表情变得有点微妙。

“贺权熙告诉你的?”

“嗯。”

箫蓦没说话,只是走到窗边,拿起那支蔫了的花看了看,又放下。

“就……一个朋友。”他说。

梁颂看着他。
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箫蓦的侧脸上。他垂着眼看那支花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那个表情,梁颂从没见过。

他忽然想起贺权熙说的——“箫蓦那小子,天天翘课往我们学校跑,就是为了给人家送水”。

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刺了一下。

“哦。”他说。

箫蓦转回头看他,又笑起来。

“行了,别说我了。你怎么想起来看我?”

“路过。”

“路过?”箫蓦挑眉。

梁颂没接话。

箫蓦看着他,眼睛弯弯的。

“行吧,路过就路过。”他走过去,揽住梁颂的肩膀,“走,下去吃饭,我妈说今天做糖醋排骨。”

梁颂被他拖着往外走,忍不住说:“你穿着睡衣下去?”

“怕什么,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
“秦姨在。”

“我妈更不怕了。”

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下了楼。秦岚正在餐厅张罗,看见他们下来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
“快坐快坐,马上就好。”

箫蓦拉着梁颂坐下,自己坐到对面。

秦岚端着一盘糖醋排骨出来,放到梁颂面前。

“颂颂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
梁颂说了声谢谢,低头吃饭。

席间秦岚问了些学校的事,又叮嘱箫蓦好好学习。箫蓦嗯嗯啊啊地应着,眼睛却一直往楼上瞟。

梁颂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

糖醋排骨很甜,甜得有点发腻。

但梁颂还是吃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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