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长安

箫蓦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。

禁足第七天,他趁着家教老师上厕所的间隙,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。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,但顾不上疼,一瘸一拐地跑到后门,翻墙出了别墅区。

手机被收了,他凭记忆摸到一高附近那个小公园。

梁颂那个笨蛋应该能帮他挡一阵吧?

他这么想着,脚步却没停。

公园里人不多。他绕过喷泉,穿过那片还没返青的草地,远远地看见那条长椅。

李长怋坐在那里,穿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,帽子扣在头上,露出一小截扎着的长发。他低着头看手机,脚边趴着一只金毛,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。

箫蓦停下脚步,喘了口气。

手心全是汗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睡衣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个柜子里翻出来的外套,裤子是运动裤,鞋是随便踩的一双板鞋。头发也没抓,估计乱得像鸟窝。

这造型,不太行。

但他已经没时间回去换衣服了。

箫蓦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
金毛先发现了他,耳朵动了动,抬起头看过来。李长怋顺着它的视线抬头,看见箫蓦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箫蓦在他旁边坐下,喘着气。

“偷跑出来的。”

李长怋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
金毛凑过来闻箫蓦的手,鼻子湿漉漉的,拱得他手背发痒。箫蓦僵了一下,但没躲。

“你养的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叫什么?”

“长安。”

箫蓦看着那只狗,金毛也看着他,尾巴摇得很欢。

“……我能摸摸吗?”

李长怋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
“它不咬人。”

箫蓦伸出手,试探着摸了摸长安的脑袋。金毛很配合,甚至还往他手心里蹭了蹭。

“挺乖的。”箫蓦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养的?”

“去年。”

“怎么想起来养狗?”

李长怋看了他一眼。

“经常一个人在家,太安静。”

箫蓦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那你现在不安静了。”他说。

李长怋没接话,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,看着远处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
风吹过,树叶沙沙响。长安趴回李长怋脚边,尾巴还在摇。

箫蓦偷看他。

从侧面看,这人的睫毛很长,鼻梁很挺,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,但又不是那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严肃。帽子遮住了大半边脸,只露出那一点侧颜。

好看。

怎么看都好看。

“你看什么?”李长怋忽然问。

箫蓦被抓了个正着,也不躲,干脆直勾勾地看着他。

“看你。”

李长怋转头看他。

“我脸上有东西?”

“有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好看。”

李长怋:“……”

他收回视线,没说话。

箫蓦自己先笑了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
“李长怋,”他喊,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
“考虑什么?”

“当我男朋友的事啊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。

“你又不是真得绝症了。”

箫蓦眨眨眼,表情无辜。

“可我一看到你心里就难受。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箫蓦凑近一点,声音放低,带着点哄人的意思。

“你就和我试试呗。”

李长怋看着他凑近的脸,没躲。

“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?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好处?

他还没想好。

但这个问题问得好,说明有戏。

“好处多了,”他开始现编,“比如——有人陪你遛狗?”

李长怋没反应。

“比如——你一个人在家时,我可以去陪你?”

李长怋还是没反应。

“比如——我长得好看,带出去有面子?”

李长怋终于开口:“这倒是真的。”

箫蓦眼睛一亮。

“那你同意了?”

李长怋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
他只是把长安的牵引绳拿起来,递到箫蓦手里。

“牵着。”

箫蓦低头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绳子,还没反应过来,长安已经站起来,往他腿上蹭。

他有点慌。

他其实有点怕狗。

不是那种怕,就是——不太习惯。狗太热情了,他不知道怎么应对。

但为了面子,他硬撑着没表现出来,只是握着绳子的手指紧了紧。

“好、好啊。”他说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。

长安在他腿边绕来绕去,尾巴扫得他小腿发痒。箫蓦僵着身体,一动不敢动。

李长怋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
“你不喜欢狗?”

“喜欢啊,”箫蓦立刻说,“怎么会不喜欢,长安多可爱。”

话音刚落,长安忽然站起来,前爪搭在他膝盖上,凑过来想舔他的脸。

箫蓦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从长椅上翻下去。

“别别别——”

李长怋伸手拉住他,另一只手把长安按下去。

“坐。”

长安乖乖坐下了,尾巴还在摇。

箫蓦喘了口气,心脏砰砰跳。

李长怋看着他,嘴角弯着。

“怕狗?”

“没有。”箫蓦嘴硬,“就是——太突然了。”

李长怋没戳穿他。

他只是接过箫蓦手里的绳子,重新握在自己手里。

“你手在抖。”

箫蓦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
确实在抖。

“……冷的。”他说。

李长怋看了他一眼。

太阳还没下山,温度不低。

但他没说什么。

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长安趴回地上,脑袋枕在前爪上,眼睛半眯着晒太阳。

箫蓦看着那只狗,忽然问:“它晚上睡哪儿?”

“屋里。”

“你床边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以后我去找你,它会不会不让我进门?”

李长怋转头看他。

“你不是说好处是陪我遛狗?”

箫蓦:“……”

好像把自己绕进去了。

但他不在乎,反而笑起来。

“行,遛狗就遛狗。”他说,“那你是同意了?”

李长怋正要说话——

“蓦蓦!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两个人同时回头。

梁颂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,喘着气,他脸上表情复杂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憋着火。

“该回家了!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糟糕,忘了让梁颂打掩护是为了拖住他妈,不是让他来找人的。

他站起来,下意识想解释什么,又觉得解释什么都没用。

李长怋也站了起来。

他看着梁颂,又看看箫蓦,忽然伸手,从箫蓦手里抽走了那根刚才就没还回去的牵引绳。

动作很快。

“蓦蓦?”

他重复了一遍那个称呼,语气平静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箫蓦眨眨眼,忽然意识到——

这是李长怋第一次叫他名字。

但叫的是“蓦蓦”。

不是箫蓦,不是你,是蓦蓦。

他心里有点发毛,但又有点说不清的开心。

“梁颂,”他转向那边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梁颂走过来,看看他,又看看李长怋,最后目光落在李长怋握着绳子的手上。

“阿姨让我来找你。”他说,语气硬邦邦的。

“我妈?”

“家教说你不见了,她就给我打电话。”梁颂顿了顿,“你手机呢?”

“被收了。”

梁颂:“……”

他深吸一口气,转向李长怋。

“你好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。

李长怋点了点头。

“你好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
箫蓦站在中间,感觉气氛有点微妙,但又说不清哪里微妙。

“那个,”他开口,“梁颂,你先回去,我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梁颂打断他,“阿姨说必须把你带回去。”

“我就再待一会儿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

箫蓦看着他,有点头疼。

这人怎么这么轴?

他正想再说什么,李长怋忽然开口。

“回去吧。”

箫蓦转头看他。

李长怋的表情还是那样,看不出什么。他只是把牵引绳收好,低头拍了拍长安的脑袋。

“你跑出来的话,家里会担心。”

箫蓦愣了一下。

“那你……”

“下次。”

李长怋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下次我去找你。”

箫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看着李长怋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梁颂在旁边咳嗽了一声。

“走了。”

箫蓦被拉着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
李长怋还站在那条长椅旁边,夕阳落在他身上,给那件灰色连帽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。长安蹲在他脚边,尾巴还在摇。

他忽然觉得,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很久。

“李长怋!”他喊。

李长怋看着他。
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
李长怋点了点头。

箫蓦笑起来,任由梁颂把自己拉走。

走出公园的时候,梁颂忽然问:“他就是李长怋?”

“嗯。”

梁颂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你喜欢他什么?”

箫蓦想了想。

“他好看。”

梁颂:“……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我喜欢。”

梁颂深吸一口气,没有再问。

箫蓦回头看了一眼。

夕阳里,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远,但长安还在摇尾巴。

"我妈真的发现了吗?"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很烦诶!"

“那你下次別让我帮你打掩护。”

"……"

箫蓦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
他翻墙进去的路线和出来时一样,只是落地的时候那只崴了的脚又疼了一下。他龇牙咧嘴地摸回房间,迅速换了身衣服,刚把翻窗的痕迹收拾干净,楼下就传来秦岚的声音。

“蓦蓦!吃饭了!”

他应了一声,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,下楼。

餐厅里,人已经到齐了。

箫振海坐在主位,手里拿着报纸,见他下来,抬了抬眼皮。秦岚正在张罗摆碗筷,箫木扬瘫在椅子上玩手机,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了他一眼,表情微妙。

箫蓦没理他,在自己位置上坐下。

“今天家教老师说你下午休息了一会儿?”秦岚把汤端上桌,状似无意地问。

箫蓦夹菜的手顿了顿。

“嗯,睡了一觉。”

“睡得好吗?”

“还行。”

秦岚没再问,只是看了箫振海一眼。

箫振海放下报纸,清了清嗓子。

“蓦蓦啊。”

箫蓦抬头。

箫振海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他碗里。

“最近是有什么事吗?”

箫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,眨眨眼。

“没事啊。”

“真没事?”

“真没事。”

箫木扬在旁边“噗”地笑了一声。

“恋爱了呗。”他说,语气轻飘飘的。

秦岚伸手捣了他一下。

“闭嘴。”

箫木扬往旁边躲了躲,脸上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
“我就说说嘛。”

箫蓦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
秦岚思来想去,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,终于开口。

“那什么,蓦蓦啊。”

“嗯?”

“明天老师有事,就让你休息一天。”

箫蓦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秦岚继续说:“手机放你爸书房了,你明天要出去的话,可以拿一下。”

箫蓦抬起头,看着她。

秦岚的表情有点不自然,眼神飘忽,就是不敢和他对视。

箫蓦忽然有点想笑。

“妈,”他说,“我真没事。”

“我知道你没事,”秦岚立刻说,“就是想让你休息一天。天天学习,累坏了怎么办?”

箫振海在旁边附和:“你妈说得对,休息一天也好。”

箫蓦看看他爸,又看看他妈,最后把目光转向箫木扬。

箫木扬正低头扒饭,但肩膀在抖,明显在憋笑。

箫蓦收回视线,继续吃饭。

“行。”他说。

秦岚松了口气,又开始给他夹菜。

“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那个汤多喝点,今天阿姨炖了好久……”

箫蓦嗯嗯啊啊地应着,埋头吃饭。

晚饭后,箫木扬跟在他后面上了楼。

“哥。”

箫蓦回头。

箫木扬靠在楼梯扶手上,笑得贼兮兮的。

“明天是不是要去找那个谁?”

箫蓦看着他。

“哪个谁?”

“装什么傻,”箫木扬啧了一声,“李长怋啊。”

箫蓦没说话。

箫木扬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:“你去的话,帮我带句话呗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就说——”箫木扬清了清嗓子,表情忽然变得认真,“嫂子,我哥就拜托你了。”

箫蓦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。

“滚。”

箫木扬捂着后脑勺,笑得直不起腰。

“行行行,我滚我滚。”

他转身跑了,跑到楼梯口又回头。

“对了,明天妈要是问起来,我就说你去找梁颂了哈。”

箫蓦没理他,推门进了房间。

关上门,他靠在门板上,站了一会儿。

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,忽然想起下午公园里的那个人。

他摸了摸口袋——空的。

手机还在爸书房里。

他忽然很想给那个人发条消息,问问他在干嘛,问问长安睡了没有,问问——

算了。

箫蓦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明天就能拿到手机了。

明天就能去找他了。
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。

楼下,秦岚和箫振海还在客厅。

“你说他是不是真的……”秦岚压低声音。

箫振海翻了一页报纸。

“孩子的事,让他自己去处理。”

“可那个李长怋,我听说是……”

“听谁说都没用,”箫振海打断她,“蓦蓦自己高兴就行。”

秦岚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
“也是。”

她站起来,往楼上走。

走到楼梯口,又回头。

“那个李长怋,长什么样啊?”

箫振海头都没抬。
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
“你不是见过吗?”

“远远见过一次。”箫振海顿了顿,“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小女孩呢。”

秦岚眨眨眼。

“好看吗?”

箫振海终于抬起头,看着自己老婆那一脸八卦的表情,沉默了两秒。

“好看。”

秦岚倒吸一口气。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你自己去看。”

秦岚站在楼梯口,表情变幻莫测。

最后她下了决心。

“明天我也去。”

箫振海看着她。

“你去干嘛?”

“看看我未来儿媳妇长什么样。”

箫振海沉默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看报纸。

“别吓着人家。”

秦岚哼了一声,转身上楼。

“我有那么可怕吗?”

………

李长怋推开家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。

这个点,通常不会有别人。

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,果然,下一秒就看见李聿从沙发上站起来,手里端着杯茶,正看着他。

“聿叔。”

李聿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他身后——长安被下人牵着,乖乖地等在门口。

“遛狗去了?”

“嗯。”

李长怋走过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下人把长安带走,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李聿把茶杯放下,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,递给他。

李长怋接过来。

很薄,只有一张纸。

他翻开。

姓名,年龄,家庭住址。

很简单的内容,简单到不像李聿平时会拿给他的东西。

他合上文件,放回茶几。

李聿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
“箫家的人?”

李长怋看着茶几上的文件,没抬头。

“不清楚。”

李聿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点了然的意味。

“海市能有几个箫家是查不出来什么的?”

李长怋没说话。

李聿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。

“阿水啊,”他说,“和这种人接触,怕是会玩火自焚啊。”

窗外的夜色很沉,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黄,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。

李长怋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李聿挑了挑眉。

“知道还去?”

李长怋抬起头,看着李聿。

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很沉,很稳。

“是他先招惹我的。”

李聿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
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同,带着点真切的意外。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——”李长怋顿了顿,“我想看看,他想干什么。”

李聿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点什么。

“如果他想干什么不好的事呢?”

李长怋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茶几上那份薄薄的文件。箫蓦的名字印在那里,旁边是他的年龄、家庭住址。

很简单的几行字。

“他不会有这个机会。”他说。

李聿没说话。

李长怋抬起头,看着他。

“聿叔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”

李聿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就行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
“那个箫蓦,”他说,“我看着不太靠谱。”

李长怋没接话。

李聿拉开门,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。

“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客厅里又安静下来。

李长怋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份文件。

箫蓦。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——那天早上,一杯洒了的豆浆,一句“你眼盲?”,和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。

那时候他没想到,这个人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
每天出现在他面前,每天换着花样带乌龙茶,每天用那种亮得过分的眼睛看着他。

像一颗甩不掉的牛皮糖。

又像一团烧不完的火。

李长怋把那份文件收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海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流不息。

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?

大概被关在家里,正在挠墙吧。

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,蹲在他脚边,尾巴摇来摇去。

李长怋低头看它。

“你也喜欢他?”

长安摇了摇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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