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交易

车子冲向码头的那一刻,季临沉听见身后传来更密集的枪声。

朱钱峰的人追上来了。

“快!上船!”接应的人在大喊,声音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。

车门被拽开,几个人影鱼贯而出,朝岸边那艘快艇狂奔。季临沉跟着跳下车,脚刚落地,就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。

太近了,他来不及躲。

子弹从斜后方射来,穿透肩膀的那一刻,他几乎没感觉到疼。只是身体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前一倾,然后才有一股灼热的、撕裂般的剧痛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。

血涌出来,温热的,很快被海风吹凉。

季临沉闷哼一声,脚下却没停。他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,回过头,抬起手,扣动扳机。

第一枪,那人手腕中弹,枪脱手飞出去。

第二枪,另一人膝盖一弯,整个人跪倒在地,惨叫被海风吞没。

季临沉转身冲向快艇,在船舷被拉上去的最后一刻,被人拽了上去。

“开船!快开!”

快艇猛地冲出去,船头高高扬起,海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

季临沉趴在甲板上,大口喘着气。肩膀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,染红了身下的船板,染红了海水溅上来留下的水渍。

他抬起头,朝码头望去。

那里站着约莫四五个人,举着枪,朝他这边比划。他收回目光,躺回甲板上,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。

肩膀上的疼痛终于清晰地传来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用刀子在里面搅。他闭了闭眼,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弧度。

他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
海浪拍打着快艇,咸腥的风灌进鼻腔。身边的人在喊什么,在给他包扎伤口,在问他还能不能撑住。那些声音很远,像隔着一层水。

“嗯,死不了。”

季临沉闭上眼睛,不再多说。

海浪声很大,风声也很大,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远去了。他躺在那里,想着那个人,想着他的眼睛,他的声音,他喊自己名字时的语气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

他轻轻说了一句,不知道是对谁说。

海风把他的声音卷走了。

快艇还在往前开,往那个未知的方向,往那场他给自己选的赌局开去。

后颈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和肩膀上的血混在一起,洇湿了身下的船板。

“季先生,抱歉。为了保险起见,我们得多换几次船,绕过去。然后……不是怀疑您,但该做的检查,还是得做。”

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蹲在他旁边,眼睛只剩下一颗,另一边被眼罩遮住,裸露的手臂和脖子上全是纹身,配上那寸头,季临沉在记忆里寻找这个人的身份,却没有结果。

对方似是看出他的困惑,解释道:“季先生可以叫我爆丁,我半个月前才放出来,之前是威哥的小弟。我进去了十年,你没见过我很正常。”

季临沉颔首,没说多余的话,任他搜身,又拿出仪器从头到脚检查。

这个人检查得很仔细,每个细节都不放过,他语气和善,做事也比其它人周全谨慎。

“季先生,您身上很多伤?”

季临沉头仰靠在背后的船板,不带一丝紧张,抱怨道:“别提了,本来前天就该回来了,结果那边的人动了手,让我在医院躺了一天。这不,一出院我就联系了威哥。这次不是你们来接应,估计我逃不过今晚。”

爆丁的独眼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,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手里的检查。

“这儿,”爆丁的仪器停在他后颈,“怎么弄的?”

季临沉没睁眼,语气随意:“跳车的时候,被碎玻璃划的。”

“看着挺深。”

“是挺深。”季临沉扯了扯嘴角,“还流了不少血。”

爆丁没再问,继续往下检查:“季先生的旧伤不少啊?”

季临沉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,像是无奈,又像是自嘲:“干我们这行的,谁身上没几道疤?你前几年不在,打听一下就会知道我这些伤是为了谁,又是怎么来的。”

“嗯,听威哥提过两句。”爆丁把仪器收起来,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,检查通过了。

他们换了艘船,从快艇换到了稍大的游船,光线亮了起来,不再是方才的昏暗。

爆丁扫到残破衣服之下的痕迹,挑眉笑道:“季先生玩得挺猛的。”

季临沉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。

衣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了。码头上那一枪把外套撕开一道口子,后来的撕扯、翻滚、跳车,又让那件本就单薄的衬衫雪上加霜。此刻衣襟散乱地挂在身上,露出大片胸膛和腰腹。

但这些都不是爆丁口中所说的那些,他看到的是其他的……

锁骨下方那一小块淡去的淤青,腰侧几道已经愈合的抓痕,胸口那些星星点点、颜色或深或浅的印记……没有遮掩,暴露彻底。

季临沉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,一点无奈,语气懒懒的:“太久没见女朋友,是有些没收住。”

爆丁笑了,独眼里闪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:“季先生会玩。”

季临沉坐在船舱内的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海浪声在耳边响着,他能感觉到爆丁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
约莫过了一个小时,他们换了最后一次船,来到了望不到边缘的深海中央。

威猛等在门口,一见到季临沉就迎了上来,从爆丁手中将人接过来。

“季老弟,抱歉!我没想到你回来的消息会漏出去,等你的时候我找出了暗中传消息的人,已经处理了。”

季临沉顺着威猛的肩膀望到后面被捆住双手双脚的男人,扭曲得不成人形,血肉模糊地看不清面容,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叫人反胃。

“你还是看不惯这种场面。”威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搂着去了隔壁的房间内,“别管不重要的人,你冒着生命危险过来,我们要珍惜宝贵时间。”

有人找了件衣服给季临沉披上,他脸色苍白,枪伤让他没有力气,却又不得不集中注意力来应对这场谈判。

“你受了伤,按理该让你休息。但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。”

“理解的。”

威猛扶着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,派人给他倒了杯烈酒喝下,然后遣了其余的人出去。

“季老弟,我们认识那么多年了,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。最讨厌弯弯绕绕婆婆妈妈那一套,就直说了。”

威猛点了支烟,从包里取出一沓照片,丢到他面前。

“做个交易。朱钱峰这些年见不得光的账,尤其是经你手办的那些,我要全部。我知道你做事向来留后手,别跟我说没有。最后,就像我们之前说定的,法庭上,我要你站在证人席上,亲自指着他。”

季临沉握住照片的手有些颤抖,烟雾缭绕之中,威猛说出了他给出的酬劳。

“作为回报,这些东西,我保证至少在深城,没有任何人会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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