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祭品

布兰登顶着路人诧异的目光,抱着韦达一路奔回房间才放下,直接推他去浴室洗个热水澡。

在寒风凛冽的顶层甲板上,那个衣着单薄蜷缩在月光里,仿佛被冻成了冰雕的身影,依旧清晰地烙印在眼底,提醒着他——自己深爱的已经不再是个活生生的人类。

而且……

男友消失的这段时间里,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他注意到了韦达被扯掉几个扣子的衬衣,以及无端消失的内裤。从韦达的只言片语里猜测,这恐怕都是那位养父留给自己的讯息。

“……布兰登?”韦达怯生生的声音打乱了他越来越阴沉的思绪,“下次靠岸是什么时候?咱们能不能先下船?”

他把韦达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,环住对方纤细却结实的腰肢,把脸颊埋在洗得香喷喷的脖颈处,叹了口气:“下次靠岸就是行程结束了。我们现在做不了什么。”

韦达抬起胳膊搂住他,手指探进头发按揉,嘴唇也贴上来印下亲吻,似乎在安抚,又似乎在寻找慰藉。二人亲热了好一阵,难得没有像往常那样直奔主题,只是满足于从彼此身上汲取疗愈。

——直到一阵急切的敲门声打破了好不容易重获的安宁。

“又怎么了?”布兰登拉开门,与齐德警官大眼瞪小眼。

“咳,打扰了。”齐德一脸歉意,目光却毫不客气地探进来扫视船舱,冲韦达也点点头,“出了点事……你们刚才一直在房间里吗?”

“是啊!”

“不是吧?之前你不是一个人在船里跑来跑去的?”格兰的红发从齐德背后探出,冲韦达眨眨眼,“嘿,小家伙,派对玩得开心吗?”

“我们之前在船头参加跨越北极圈的仪式。我从仪式结束直到不久前,都在船上四处找韦达。”布兰登没好气地报出时间,“最后是在顶层甲板上找到的。我们就一起回了房间,待到现在。”

“……我被养父带走了,没注意时间。”韦达恹恹坐在床上,避开格兰的视线。

“确实,我可以给你证明。”格兰现在倒好像完全信任他了,又恢复了初见时的热络,“虽然你们去纱帐之后我就不知道了,但看你那样子应该干不了啥坏事。”

“咳,格兰。”齐德终于看不下去了,迈出一步把他挡在身后,摸出手机,“不好意思。你们见过这个人吗?”

“没有。”布兰登很快摇头,试图把门关上。

“可以让韦达也看看吗?”齐德用脚抵住门,温和地笑着。韦达揉揉眼睛,慢吞吞走过来,看着屏幕上一个嘴角挂着金属环、眉梢盘着小蛇的年轻人愣了会儿神。

“呃……”他眯起眼睛,“我在派对上见过他——好像?”

格兰又探出头来:“他跟你说过话,我看到了。”

“这人的特征应该会让人印象深刻吧。”齐德在笔记里写着什么,“不过——你是有什么疑问吗?”

“他怎么了吗?”韦达皱眉。

“被服务员发现死在房间里了。”齐德手指一划,顺势给韦达展示了一张血淋淋的现场照片。布兰登紧张起来:“喂!”

“怎么,有什么发现吗?”齐德也仔细端详着韦达的反应。

韦达看着照片出神。人死亡之后就会这样干瘪下去么?那张血泊中被惊恐和绝望扭曲的脸看起来如此陌生,要不是文身和唇环,他根本无法和派对时那个觍着脸搭讪的男人对上。

“他的徽章……”

“徽章?”齐德放大图片,四处寻找,“徽章怎么了?”

“他的徽章没有别在身上。”格兰也发现了问题所在,“这就有几种可能了,不过都不影响他的祭品身份。”

“祭品?”布兰登皱眉。

“哦,他们自称‘血族之友’。”格兰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一帮为了接近吸血鬼、甘冒生命风险上船的家伙。杀死他们倒是不违规。

“但直接在客舱里还是有点不寻常,而且现场很像那个倒霉船员,说不定又是咱的新手吸血鬼朋友干的。所以服务生把尸体处理掉前通知了齐德。”

“你们在派对上聊过?”齐德看着眼神躲闪的韦达,“他有没有说什么让人在意的话?”

“……没。”韦达咬着嘴唇,“他……好像是个不错的人。”

“这种人能有什么不错的?!”这下轮到布兰登急了。

韦达抓耳挠腮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:“派对上有几个人,嗯……缠着我。只有他看出我不乐意,就主动离开了。”

“你还怕人类骚扰?不是刚吃饱?”布兰登也压低声音,凑到韦达耳边。不过格兰不断上翘的嘴角显然说明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叔叔在那里,我也没办法……呃……”

“哦,所以除了这个人以外,还有其他人纠缠你?”齐德插话,直视着韦达,“你记得当时和他一起的都有谁吗?”

韦达彻底慌了神,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,才不得不描述了另外两个倒霉蛋。

“谢谢,我会去找他们了解情况。”齐德慢条斯理记下,“你知道他们后来去哪里了吗?”

韦达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话来,眼睛也湿漉漉的——他不想给叔叔惹麻烦,但目前的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极其不利的结论。

然而,即使现在隐瞒,齐德肯定很快也会查明真相的。他仰头看着那张端正的脸,甚至确认对方应该已然知晓,只是想让自己亲口承认。

“他们已经……死掉了。”

齐德果然眉毛都没动一下:“你确定?就在派对上?”

韦达点头,但面对追问不肯再说,只是垂着湿漉漉的睫毛盯着地板发呆。

“好啦,派对上吸干两个‘血族之友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!”格兰挤到韦达面前,摸出手帕胡乱摩擦他的脸颊,“齐德你别欺负人家了!”

“我想可以到此为止了。”布兰登下了逐客令,“你们也应该问够了吧!”

“警官!”一个有些尖锐的声音从走廊远处迅速靠近。莎曼卷曲的浓发略显蓬乱,唇边和手套都沾着鲜红的血迹。

“你们抓到那个白痴了吗?!”她额头青筋暴起,犬齿微露,“离谱!我收了的人也敢动!”

***

韦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要来现场围观。虽然最近24小时摄入了多到久违的能量,但空气中浓郁的新鲜血液味道,还是让他忍不住默默吞咽。

“他说要去船舱拿换洗衣服。”莎曼没被允许再进入犯罪现场,所以和韦达一起站在走廊里,“等了好久还不回来,我就找过来看看,结果……”

在派对上曾和莎曼促膝密谈的俊美男子仰躺在地板上,原本精致的五官扭曲着,用自己的血液在地板上画下大片死前挣扎的痕迹。他脖子上有一处血肉模糊的裂口,口鼻处也沾着暗红。

“你移动过尸体吗?”屋里现在只有齐德,穿着鞋套蹲下身,仔细观察,用手机拍摄着。

“哦,他本来是趴在地上的。我把他翻过来想转化来着。”莎曼抹着眼角,“可惜已经太晚了……”

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手型徽章,轻轻抚摸着,“我刚把他的徽章收走,让他以后不用去找别的血族碰运气呢。”

“你本来就打算转化他?”格兰仰头看着她,“你们之前认识?”

“那倒也没。”莎曼耸肩,“小家伙挺可爱的,我是想先享用几年,再考虑转化的事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拿转化当急救手段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?”格兰难得的严肃,“当然,这是你的权利。”

莎曼若有所思,最后叹息了一声:“反正也晚了。”

她戴着长手套的指尖最后一次抚过那枚徽章,扬手把徽章抛回男人胸前:“就这样吧。既然选择了这条路,这种风险也难免。”

“不过要让我抓到那个混蛋……”莎曼咬牙切齿,高跟鞋仿佛要钻穿地板般跺了一下,转身离开了。

出乎意料,警官对她破坏现场的举动未置一词。他最后扫视了一遍室内,出门对船员点点头。几个人旋即进去,麻利地收拾尸体打扫现场,仿佛对一切已经驾轻就熟。

韦达呆站在原地,看着相关人员渐渐散去,直到布兰登拉了拉他的手肘才醒转。

***

“……我不理解。”

他们穿过几个走廊后,韦达才终于开口,“为什么他们好像……都不太在乎的样子?”

“我一开始也吓了一跳。”布兰登点头,“还以为至少得把那个房间封起来保存现场呢。可能是因为要继续航行吧?那么多血,不打扫估计会臭了。”

“不只是这个。”韦达抬起头,呆呆地看着布兰登,“那个人,莎曼本来很喜欢吧?就这么死于非命,为什么……她好像也很快接受了呢?”

“你反倒问起我了?”布兰登捏他的脸颊,“人类对于吸血鬼不就是个玩物吗?中意的玩具被抢了毁了当然会生气,但也仅此而已咯。”

韦达猛地停住脚步,皱紧眉头:“不是这样!”

他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改成更严谨的说法,“……不都是这样。”

“如果有人伤害你,我绝对不会原谅的。”

布兰登看着那玩偶般精致的脸上出人意料的坚定,哑然失笑:“这得跟你养父说啊。”

“我……我去找他。”

“喂!”布兰登一时没反应过来。等他想起去抓自己冒冒失失的小男友时,对方已经消失在了走廊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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