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真相

甲板的舱门紧闭着。齐德绕过禁止通行的牌子爬上楼梯,差点被坐在最后两级台阶上打瞌睡的布兰登绊个跟头。

“你在这儿干嘛?”他问那个揉着眼睛站起身的男人,“怎么不陪着韦达?”

“你怎么不陪着……呃,格兰?”布兰登打了个差点弄掉下巴的大哈欠,“几点了?”

“还有半小时日出。”

布兰登了然。他拿出之前从船员那里拿到的钥匙,打开舱门和齐德一起来到甲板上——看来二人抛下受伤恋人出来吹冷风的理由是一样的。

“韦达怎么样了?”

“他之前貌似摄入了相当多的能量,也没有伤到要害。”布兰登抿着嘴,表情颇为僵硬,“格兰呢?”

“他……呃,还在睡。”齐德耳朵忽然发烫,“应该,嗯,还好?体表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。”

布兰登点头:“看来确实有效果啊。”

齐德努力平复呼吸。老实说,他不知道格兰再次醒来时,要怎么面对对方。

在童年躲去蹭吃蹭喝时,齐德就已经把格兰当作自己的同类了——他们都是家族、乃至整个世界的弃子,只有抱团取暖才能生存下去。在他孤苦无依时,格兰庇护了他。而当他长得比格兰高之后,他就要开始照顾格兰了。

但格兰并不需要他的照顾。偷偷丢掉他努力烹饪的营养餐、在外面勾三搭四寻欢作乐,对他的劝阻、陪伴甚至纠缠全部视而不见……即使是刚才命悬一线,格兰被他第一次释放唤回片刻意识时,也只是一脸震惊看着两人连接的地方,嘴里嘟囔了句含混的脏话,就再次晕厥过去。

“差不多到时间了。”布兰登望向仰躺在铁笼里,全身还在微微痉挛的男人,“看来变化已经完成了。”

齐德眼睛里的愤恨依旧灼热:“这个混蛋——不过你们想到的处理方法也真是……”

布兰登耸肩。他脑子木木的。明明是刚发生不久的事情,那奇异的审判会却好像褪色的老胶片,回放时已经带了些卡顿和模糊。

***

“所以这到底是谁?”

三位血族和布兰登站在铁笼前,隔着栅栏端详里面一堆毛毡毯子下那个鼻青脸肿的脑袋。韦达的伤口都被包扎妥帖,身上套着养父特地叫人去自己房间取来的羊绒衫,过大的领口里露出白皙的锁骨,双手掩在长长的袖管中。布兰登对这种宣誓占有权般的行为十分无语,但也只能披着船员借他的厚重防寒服偷偷翻白眼。

“喂,你叫什么名字?”莎曼敲敲铁笼,金属戒指磕出清脆的响声。黑暗中,一双愤懑的眼睛闪着微光直瞪着她,没有出声。

“不打算说话么?”养父抱起双臂,“你可是被抓了现行,无论有没有口供都证据确凿。不如把这当成个表达自己的机会?”

对方哼了一声,嘴唇蠕动了几下,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
韦达眯起眼睛,脸几乎凑到了栏杆前。布兰登伸手轻轻拢着他的胳膊,随时准备把他拽回来。

“……盖伯?”

笼子里那张扭曲肿胀的脸忽然前伸,仿佛要咬到韦达的鼻尖般张开满是血腥的嘴。韦达吓得猛地一蹦,躲到布兰登背后。

“上一个认出我的血族,已经死掉了呢……哈哈哈哈!”盖伯吐出口沾着血的唾液,被布兰登揍豁的牙漏着风,“特列,特列,她记性总是那么好……老实说,我本来不想杀她的。她真的很努力,很努力……像我一样努力……”

“努力?你努力什么了?”莎曼皱眉,满脸嫌恶。

“看着我的脸!”对方气得嘶吼起来,“莎曼,莎曼,你没有认出来吗?!我也曾经整容成你喜欢的类型,就照着那个7年前骗了你的男人的样子!结果你看都不看我一眼!”

“废话,我都被骗了,为啥还要找个长那德性的?”莎曼回呛,“动动脑子啊!”

盖伯额头发红。他缓缓扯出一个歪斜的笑容:“但你就是喜欢那种男人!这次你的新相好,在你不看着的时候还在对男性血族搔首弄姿!我杀死他可是帮你避免了又一次心碎呢。”

见莎曼一时无语。他恶狠狠的目光又转向韦达:“我还曾经把头发漂成金色,缩短下巴,和你没什么差别!为什么,凭什么……明明什么都不懂!纯靠运气,和那张,那张脸……我在酒吧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,就想杀死你了!”

“但我们后来见了几次,你也没有再杀我呀?”韦达鼓起勇气探出脑袋,“你还借给我围巾。”

“怕不是误杀船员之后感觉杀害血族没那么容易,但特列死后觉得自己又行了?”布兰登每个字都带着刺。他来到笼子前,双手撑在栅栏上,“也许连续杀死三个血族之友确实让你技术进步了。亲手把刀捅进人体、割断脖子,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吧?”

盖伯噎住了。他动着嘴仿佛在咀嚼什么,半晌没出声。

“哦,确实不容易。”终于,盖伯凝滞的目光缓缓转向布兰登,“但一旦成功,那种生杀予夺的感觉——啊,我明明那么适应血族的生活!为什么,为什么……特列,连特列都不肯转化我!明明扮成了她喜欢的样子?!其他人都没看出来……

“你也没有看出来。”他再次望向韦达,“那家伙上船之后的点头之交们,没有一个发现我已经代替了那个文身男——十七年了,我已经尝试了十七年!照着那些被血族青睐过的家伙装扮,一次又一次……我的青春,我的积蓄,我的身体,全都耗费在了这里!现在我已经付不起船票了,还有血族之友的会费、整容的维持……

“这就是一个梦,好像伸手就能摸到,但永远,永远都得不到……”

韦达被对方眼中的颠狂吓得微微颤抖起来,挡在他身前的养父却忽然移动脚步,向关押着凶犯的笼子走去。

“所以你现在还想成为血族吗?”他俯视着颓然趴跪在铁栏后的男人,“还是你现在只想杀死吸血鬼呢?”

“这条船上每一个人都该死!”盖伯猛地向对方锃亮的皮鞋上啐了一口,嘴里却涌出鲜血。他呲着暗色的牙齿咆哮,“我这次上船就是来杀你们的!这就是个骗局!你们这些吸血鬼,拿永生在人类面前晃悠,实际就是在玩弄我们,残害我们,看我们笑话!”

“确实如此。”养父不以为忤,“你应该知道的。每次旅行可能有个位数的幸运儿、数十丧命的倒霉蛋、以及上百失望而归的普通人。只有船上的血族,每人都能饱食到心满意足。

“但现在,如果你乐意,我们可以转化你。”

“你疯了吗?!”莎曼的声音撕破夜空,“让这种疯子——哦!”

养父看着她恍然大悟的表情,微微颔首:“你也觉得很适合吧?”

“开什么玩笑?!”笼子里那张肿胀的脸愈发狰狞,“事到如今……怎么可能……不对,你只是想吸干我的血吧!你们血族总是这么骗人!”

“你也动动脑子!我如果只想杀死你,根本不用这么麻烦。”养父转过头,“韦达,你是受害者之一,有其他意见、或者想亲自处理都可以。”

韦达不知所措地眨巴着眼睛:“啊,我,我不知道……不能等格兰,我是说格莱安,一起决定吗?”

“现在是旅行的最后一夜了。这艘船上的问题显然不能交给岸上的法院处理。”养父耐心解释,“如果你没有意见,咱们就开始了。莎曼女士?”

“你们来吧,我不想喝垃圾的血。”莎曼往笼子的方向咋舌,向后退了两步。

“那么韦达,开动吧。你受伤了,需要补充营养。”养父按着韦达的肩膀,把他推到笼子边。

韦达拼命摇头,握着粗糙的金属栅栏用力推拒。但足以禁锢烈性犬的坚固牢笼和养父机械般的强健手臂,哪个都不肯向他让步。

“抱歉,先生。”布兰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请原谅,但韦达真的不想这么做,拜托您不要勉强他了。”

“韦达现在需要能量。”

“我会给他能量。”布兰登温暖的大手覆在韦达用力到突出的指节上,“比一整个人血液还要多的能量。”

养父沉默地看着布兰登,对方眼神平静,毫无躲闪。

“韦达?”

韦达浑身都在颤抖。布兰登看着那双眼睛转来转去,仿佛能听到那颗小脑袋里齿轮飞速旋转的声音。他把韦达的手拢在掌心,轻轻捏了捏:“没事的,说出你真实的想法就好。”

“……叔叔,我已经很饱,现在只想回房间了。”韦达喏嗫,斜着眼睛瞟向笼内,“我讨厌这家伙。请不要逼我喝他的血。”

肩膀上的禁锢微微收紧,继而缓缓放松。养父揉了揉韦达的头发,声音温和中带着些苦涩:“既然你这么说,就先和布兰登回去吧。”

“不。”韦达忽然摇了摇头,“我会去叔叔的房间等着。我有话想说。”

他冲布兰登微微笑了下,步履虚浮地消失在通往船舱的门后。

男人微微皱眉,目送养子离去。转回身时,脸上紧绷的神色已经消失。
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他向笼子里的男人伸出手,“你可以得偿所愿了。”

对方将信将疑,从栅栏缝隙间探出前臂。养父半跪在地上,锋利的犬齿撕开他手腕上的血管。笼子里的人先是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血液逐渐流逝,忽然开始痉挛般挣扎,但力气很快消失,只剩下越来越虚弱的颤抖。当整个人的皮肤变得灰白时,养父抬起头,划破了自己的手腕,把血滴入男人的嘴里。

“好了。”养父看着对方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开始恢复,站起身,“布兰登,可以拜托你留下来,确认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吗?——当然,变化完成前他也做不了什么,你可以到舱门后等着。”

吸血鬼的报复还真是弯弯绕绕。布兰登终于想明白了养父的用意,点点头:“您去和韦达聊吧。我会守在这里。”

“我是想看到最后的,可惜……”莎曼耸肩,也跟着离去,“算了。今年的旅行倒也不无聊。”

***

“我这是……”笼子里的男人缓缓坐起,把身上的毯子丢到一边,看着自己苍白如纸的双手,继而摸索着自己脸上恢复紧致的皮肤,以及口中尖锐的犬齿,“成功……成功了!我是血族了!”

他试图站起,却发现自己还在逼仄的笼子里,根本无法直起身。透过铁栅栏,他看到两个男人正微微俯身观察自己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
“什么意思——”他抓住栏杆,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掰不动,而且每个微小的动作都在提醒他腹中从未进食过的空虚,“喂!为什么我还在笼子里?!放我出去!”

“他们说要转化你,又没说要把你放出来。”那个年轻些的公子哥嗤笑一声,“别费劲了。韦达吃饱喝足都掰不动这栏杆,你更没戏了。”

“什么……?”男人脖颈上搏动的血管仿佛诱惑他的盛宴,让盖伯连思考都非常吃力,“可是,可是……今天是……”

“是的,今天是航程结束的日子。”另一个男人看了眼手表,“我们已经回到了北极圈以南,极夜结束了。”

天边的鱼肚白已经泛起金色。两个男人挪了下位置,让笼子整个暴露在东南边逐渐蔓延过来的微光中。

“不,不对!”盖伯的嘶吼尖利刺耳,“我是血族!你们这不知好歹的人类,我命令你们,放我出来,立刻!马上!”

两人面面相觑:“哇哦~血族,还真威风呢。”

“听着,我会转化你们!你们只要打开笼门,我保证马上转化你们!真的!我保证!”盖伯的尖叫转为哀泣,“求求你们……拜托……啊!”

海平面上冒出一点光亮。原本扒在栏杆上的手指上忽然冒出几缕烟。盖伯连忙后退,缩到笼子另一头的角落,但光线还是不由分说迅速蔓延,让他浑身裸露的皮肤都烟雾缭绕。而当他终于想起要用毯子遮阳时,那些干燥的毛毯已经被他身上掉落的火星点燃,逼得他慌忙用力踢开。

“你们怎么忍心……”他在咳呛中断断续续喊着,“我也是人啊!快救我!求求……”

“我确实看不下去了。”布兰登扭开脸,“应该不会引发火灾吧?”

“嗯,以防万一,咱们去拿灭火器。”齐德点头。几分钟后,他们回到笼子边。里面已经看不出人形,只剩下一团尖啸着逐渐崩解的黑影。他们等里面的毯子继续燃烧,直到剩下一摊完全的灰烬,才终于按动手柄,用泡沫覆盖住笼底和周围的地面。

“之前真的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吗?”齐德皱眉,“这种派对继续下去,类似的家伙肯定还会出现吧。”

“许多血族就是这样,会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无所顾忌。”布兰登放下灭火器,越过灰烬上方望向低垂在天际的太阳。尽管寒风依旧刺骨,他依然很享受这久违的金色光芒,“你不觉得他们看待生死,好像和咱们不一样吗?”

“当然会不一样。”齐德喃喃,“吸血鬼们已经死去,但又可以用他人的死亡维系自己的永生。”

“而那些‘血族之友’,为了那张永葆青春的通行证,也甘愿赌上性命。”布兰登若有所思,“怎么说呢,这种事好像在人类间也不少见。”

“我只能努力劝格兰别再参与了。”齐德叹气,“但他从来不听我的。”

“韦达倒是很听话。”布兰登同样无奈,“但他也很听他养父的话。如果是‘叔叔’邀请,他多半不会拒绝。”

两人望向久违的太阳沉默了片刻。冰冷的大海波光粼粼,钻石般耀眼的浪尖与最深邃的幽暗交叠,又折射出无数种层次的灰度,不断起伏往复,仿佛亘古不变。

最终,他们用力握手,分别向自己的舱室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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