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背景调查

人类和吸血鬼的作息终究是不同的。

韦达从布兰登的臂膀间滑出来。对方打着呼噜睡得正香,毫无觉察。韦达赤脚踩着地板,悄无声息溜到阳台上,在清冽的夜风中伸展腰肢,意犹未尽舔舔嘴角。

布兰登找到韦达后,终于静下心回公司,继续他集团继承人的修行。阿当则辞去了酒吧的工作,换成白天打工学习以在夜晚陪伴韦达。两人一般会错开日期,偶尔也会来次总有点尴尬但足够激烈的三人行,让韦达暂时忘记抓心挠肺的饥饿感。

不过工作日的漫漫长夜,韦达进食后还是会让他的情人们安睡,自己想办法消磨时间。他会帮V姐打理生意;也偶尔去医院拜访那位养殖户前辈;有时在街头游逛,把胆敢打劫他的小混混吸成贫血——如果前辈“碰巧”路过,他也不会阻止对方把他们收入畜栏。

不过今天,他只是光溜溜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,又躺倒在户外沙发上,晒着月光发呆。

沙发很宽敞,他摊开四肢也绰绰有余。似乎是很久很久之前了,叔叔有时会搂着他躺在这里,点着蜡烛读书给他听。他还记得有一次听到半截睡着了,醒来时发现蜡烛早已熄灭,叔叔低沉的声音却在继续,仿佛星光便已足够照亮纸页上的文字。

他当时在讲什么故事来着?好像是关于阴森大宅里的宴会,楼梯顶端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,美丽得无与伦比的……鬼魂……

韦达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忽然觉得脑袋一角有什么硬物硌得慌。

他摸索了片刻,掏出一本看着饱经风霜的旧书。黄色的封皮反复受潮又干透,已经斑斑驳驳,但他还是分辨出了黑色的宣传语“一部新小说”和最中间的一排红色大写字母“REBECCA”。

韦达翻开书的扉页,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得一塌糊涂,但他还是隐约认出手写的:

致我的Max

倾斜华丽的字迹力透纸背,就像书中那个恶毒又迷人的女反派。

但后面的签名却是——塞维尔。

韦达认识的叔叔并不叫Max。但在他漫长的生命里,想必也用过不止一个名字。

而签名下的日期,竟然是1938年。韦达忽然觉得手中的书烫得要命,但他又不敢轻易丢开——这很可能是当年的初版书。

为什么叔叔会把这么珍贵的书乱放???虽然被垫子遮住,但也是丢在室外日晒雨淋的……

所以这个塞维尔是谁?

韦达忽然兴奋起来。他对养父的过往几乎一无所知,而现在手中的这本书,似乎就是叔叔生命中无意间落下的一页,承载着一段隐秘的往事。

***

“塞维尔?没听说过。”V姐翻着手里的文件,头都没抬,“1938年也太早了,我还没出生呢。”

“叔叔也没提过…?”

“原来是因为他?”V姐的声音变得冷冰冰,“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,干嘛还要问那家伙的事情?”

韦达无言以对。V姐收留了他之后才慢慢搞清韦达到底经历了些什么,气得冲去叔叔那里大吵大闹,还单方面宣布绝交。韦达至今都不敢告诉她,养父之后又来探望过自己。

“那,你还认识其他吸血鬼吗?”韦达换了个思路,“我想看看大家都是怎么生活的。”

“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?”对方终于抬眼看他,皱紧了眉头,“吸血鬼都是一群奇奇怪怪的危险人物,还是离他们远点的好!你真想规划生活,还不如就当自己是个人类。”

“哪有那么夸张!V姐不就是人美心善、仗义又正直!”韦达吹起彩虹屁,“V姐的朋友肯定也都是好人!就算有些……咳,小癖好,至少不会把我怎么样嘛。”

“……真遇到危险,嘴甜可救不了你。”V翻了个白眼,拿起笔在文件上用力划了几下,“你要知道,这个社会的法律是没办法制裁吸血鬼的,所以我们都早就习惯于为所欲为。要不要拿你这种小屁孩寻开心,就是一念之间的事!”

韦达委屈巴巴嘟着嘴,但对方早就领教过他的小伎俩,闷头工作根本不理他。韦达锲而不舍钻到桌边,蹲在地上冲她眨巴眼睛。

V姐长长叹了口气,用笔杆敲他的脑壳。韦达哎呦哎呦叫疼,乐颠颠接过对方在便签上写下的名字和地址,还在她脸上亲了一口。

“我会叮嘱他不要把你玩死。”V姐看着小家伙喜不自胜的样子咂嘴,“其他的……就算是给你个教训吧。”

***

转化成吸血鬼——一台高能耗的杀戮机器,这个过程会让人变好看么?韦达感觉多少是有一定作用的:皮肤绷紧成为护甲,虽然失去色素保护而惧怕阳光,却变得坚实平滑;多余的脂肪很容易燃尽,肌肉则可以轻松隆起;犬齿虽然变得尖利突出,但好在平时可以收起,不致影响面容……

但面前这位俊逸宛如奥林匹斯神祇的男人,想必在变成吸血鬼前,就已经倾国倾城了。韦达仰头看着男人高山湖泊般湛蓝的双眼、雕塑般精致的眉骨和鼻梁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“这是哪来的小可爱?”对方笑了,轻佻地捏了捏他的脸颊,才让韦达从呆愣中回神,尴尬得脸上几乎有了血色。

“咳,乔瓦尼先生!”他结结巴巴,“那个,我现在受V姐照顾,她介绍我认识了W教授,教授表姐Y夫人举办的茶会上,又有人建议我来找您打听……我是说……”

“原来是血族的同胞啊。”男人咧开嘴笑了,整齐的牙齿盈盈发亮,“想打听点啥?”

韦达摸出那本旧书:“大概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,您认不认识叫塞维尔和Max的人——或者吸血鬼?”

“将近一百年……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?”乔瓦尼翻开书的扉页,纤长的指尖抚过模糊的字迹。一缕长发从他耳边滑落,仿佛流动的月光。

“我得好好回忆一下,先进来吧。”他忽然合起书夹在腋下,手指钳住韦达的上臂,轻轻用力便把人拽进屋里,“你来的时机正好,派对刚进入高潮呢。”

***

宅邸的大门在韦达背后关紧。音乐裹挟着人群低沉的交谈,仿佛滚动的雷声压迫着他的耳膜,还时不时爆发出一阵鼓掌和大笑。

他眨眨眼,终于分辨出烛光中那些白花花的扭曲形状都是些什么。

沙发里、地毯上、墙边、角落,到处都是赤裸的人体,交叠、纠缠着,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碰撞声。香水、花束和熏香都无法掩盖空气中弥漫着的烈酒、烟草和精液味道。

“想加入么?”乔瓦尼冲他眨眨眼,吓得韦达连忙摇头摆手,“不想?那你可得跟紧我了。”

对方揽着他的腰穿过淫靡到荒唐的大厅,走进相连的一个小房间。这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,墙壁挂着的厚重的天鹅绒,四散的桌子上摆着酒水点心,银盘里还装着可疑的蓝色药片。时不时有几个宾客进来,取了些补给便匆匆离去。

他们在落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。男人取了两个高脚杯回到大厅,片刻后又出现,品鉴美酒般闻了闻,才推给韦达:“新鲜的,品质还不错。”

“……您太客气了。”韦达看着杯底黏稠的液体,没有伸手,“谢谢,我不怎么饿。”

“为了恋人?”乔瓦尼举杯,一饮而尽,“真怀念啊,我也曾经这么执着过呢。”

“所以关于塞……”韦达迟疑了一会儿,把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,换了个问题,“您的那个恋人,是什么样的呢?”

“一个讨厌鬼。”乔瓦尼哼了一声,向窗外眺望了片刻,垂下眼睛,“那是很久以前了——当然,在他之前和之后我都交往过不少人,但那家伙给我的教训最深刻了。”

“他是人类还是吸血鬼?”

“我们第一次相遇时,他还是个人类。”乔瓦尼晃了晃那本旧书,“也是一个多世纪前的事了。他才二十多岁就成了鳏夫——妻女过来投奔他时上了一艘当年号称不会沉没的船。”

“我们是在一个度假胜地遇到的。那时候我正在……怎么说得更委婉些?”他懒洋洋地笑了,“……陪侍一位贵妇。她白天把我关起来,用一点点仆人的血喂我;晚上则会带我出去,向朋友们炫耀。

“我和他聊得来,很快成了朋友。而正直如那家伙,自然看不惯这种病弱青年被有钱人收作禁脔玩弄的事情。”乔瓦尼看着韦达瞪圆眼睛听得入神,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,“你不会也上当了吧?咱们血族要是想的话,再饿也可以随手干掉几个人类嘛。”

韦达想起自己被猎人们按在地上施暴,布兰登一个人都能对他为所欲为的经历,不敢苟同。不过他也无意和宴会的主人抬杠,只是点点头继续听故事。

“他搞了个很麻烦的计划帮我假死逃走,之后又为了让我吃饱肚子而不必杀人……”乔瓦尼无声地笑得前仰后合,“他抽血给我吸倒是很坦然,但脱裤子时表情壮烈得好像献祭,爽过之后又羞愧得无地自容!你能想象这有多好笑吗……

“不过这里也就有了我的第一个教训——”他拿过韦达不肯碰的高脚杯,“和人类交往,首先的准则就是:不要试图保持专一。”

“呃……啊???”

“这你好歹已经发现了吧?只靠一个男人就想吃饱可不容易。”乔瓦尼挑起一边的眉毛,“除非你专注于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年轻人,过几年榨干了就换人——这也跟专一搭不上边了。

“当然如果你主要靠猎杀路人过活,就当我没说。”他看韦达尴尬得眼神飘忽,嗤笑一声,“而且……你大概也不会遇到为了独占你,不惜让你吸血的傻瓜了。

“进食就是进食。我们不会怀孕也不会得病,就不要想太多了。”

乔瓦尼饮尽杯中浊液,吐出舌尖做了个鬼脸。

“第二点呢,就是即使作为吸血鬼,也不要忘记普通人类交往的常识。早点识别出那些利用不平等地位、病态控制欲、家暴之类的人渣行为,及时远离。”

韦达忙不迭点头,恨不得拿出本子记下。

“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:

“如果你希望和恋人长相厮守,留下美好的回忆,就要接受人类会生老病死。即使对方年纪轻轻遭遇事故、突发恶疾——

“也绝对不要为了把对方留在身边,而把他变成吸血鬼。”

“哎?为什么?!”韦达难以置信。

“在说这个之前——”乔瓦尼重新举起那本旧书,“不如咱们先聊聊,这书怎么到你手里的,又为什么想找这两个人?”

在那双仿佛能看到人心底的眼睛注视下,韦达忍不住对着这位初次见面的导师倾诉了自己和养父的种种。对方的表情波澜不惊,只是目光的焦点似乎从韦达的脸上渐渐移向远方。

“你那个养父……”乔瓦尼修长的手指划过韦达锁骨,指向心脏上方的一点,“这里是不是有两颗离得很近的痣?”

“您怎么知道…?”

“果然——”对方捏着他的下巴,左右端详了下,“那家伙口味变了啊。”

派对的主人站起身,走开几步。韦达忽然感到周围气氛变了。房间里的目光纷纷转向他,黏糊糊地从头顶舔舐到脚趾。

“新来的小客人?”一个腻得仿佛能滴出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韦达吓得一跳,却直接落入了身后男人的臂膀间。

“我不是来……喂!!!”

两只手揪住他的领口,一把扯开,进而钻入衬衫抚摸他的身体。有人捏弄他的屁股,又有人扒下他的鞋子,解开他的裤链。

“乔瓦尼先生?!”韦达拼命挣扎,却已经被裹挟着拖离派对的主人,而对方一脸漠然,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。

好在之前韦达说自己不饿并不是逞能。他猛地发力,挣开那些揩油的手,冲向厅角落里的小门,沿着门后向上的旋转楼梯奔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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