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

去往正殿的路上, 穗儿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打听清楚了。

原来是刘邦驾崩后,宫中的宫人、舍人冗余,帝后大婚后, 吕雉便令这批无用的宫人出宫, 却也并没有放她们归家,而是从中挑了一些资质尚可的, 赐给了各诸侯王,每个诸侯王五人, 以便彰显恩宠,体恤宗室。

当然,这是官方的说法。

想也知道这里面绝没有那么简单,吕雉的每一个决定都不会是无用的。

如今刘如意已死, 刘肥的小命也差点交代在长安,按皇子顺序, 下一个也该到代国了。

步辇行至正殿门口, 宫人轻轻放下,穗儿上前扶着薄青窈起身,掀帘而入。

殿内静悄悄的, 五位身着素色衣裙的少女整齐地跪在地上,年纪看着都不过十五上下,正是鲜活烂漫的时候。

薄青窈缓缓走到上首坐下,目光扫过殿内五人。

跪在最外侧的两个姑娘忍不住微微抬眼, 飞快地偷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藏也藏不住的好奇与些许的怯意。

站在殿角的长安管事见状,立刻沉下脸,狠狠瞪了那两人一眼,语气严厉:“放肆!王太后在此, 岂容尔等随意窥看!”

那两个姑娘吓得身子一缩,肩膀微微颤抖着,神色愈发慌张。

薄青窈却抬抬手,示意管事不必多言,语气平和:“无妨,她们年纪尚小,又初到代宫,难免好奇了些。”

殿内的气氛瞬间缓和了几分,那两个姑娘也悄悄松了口气,却是不敢再抬头了。

薄青窈没再多言,只是起身面向长安方向,恭敬一礼:“太后顾念宗室,特赐下五名良家子前来,体恤之情,妾铭记于心,代王亦感念太后恩典,遥祝太后和陛下圣体康健,福泽万年。”

说完,她才转向五人,语气稍缓:“你们都起身吧。”

五人齐声应“是”,缓缓起身,垂手而立。

管事的展开手中册子,正要唱念起几人的姓名籍贯,薄青窈却摇了摇头:“让她们自己说。”

她的目光平静中带上了几分审视,将几人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尽收眼中。

这五人中,会有吕雉安排的细作吗?是她?还是她们?

最先开口的,便是方才看她的那两个姑娘。

她们一个叫赵姈,长安人士,一个叫卫玉姬,颍川人。

赵姈的眉眼锋利些,即使舟车劳顿这么多日,也妆饰得极为艳丽,说话间带着一点娇纵和傲气。

卫玉姬看上去更俏丽,声音甜美,介绍自己身份时还不忘捧一捧薄青窈。

站在中间的女子身量最为高挑,名为陆青芜,代国太原郡人,大约是终于得以回到故国,眼中的喜悦清晰可见。

而下一个姑娘听见这话后,神情苦涩了一瞬,却又很快调整好表情,恭敬下拜:“奴婢窦漪房,赵国清河郡人,参见太后,奴婢从前在汉宫时做过长乐宫的宫人,在吕太后身边伺候过。”

上头许久没有响起太后的声音,窦漪房伏在地上,不免紧张起来,不停想着自己是否说错了,做错了。

可她心中也找不到答案,只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。

窦漪房只好继续维持着跪拜的姿势,垂着眼,看上去格外稳重。

过了片刻,她才终于听到太后温和的声音:“嗯,起来吧。”

窦漪房微微吐出一口气,谢过太后。

最后一人名为苏凝月,楚国东海郡人,眉眼秀丽,却似乎有些不善言辞,说话时连眼也不敢抬,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。

薄青窈便也没有多问什么,温声让她起来了。

这五人各有脾性和来历,仅靠今日一面,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寻常的,想来吕雉若要安插细作,也定然费过一番心思,不会让人轻易就能看穿。

为今之计只有先将她们安置下来,日后再慢慢打算。

薄青窈微微颔首,目光不自觉地落到窦漪房身上:“你们自长安远来,想必也累了,宫中管事会带你们去暂住的屋舍,等梳洗休息后,自会有人通知你们各自的去处。”

“是。”

五人齐齐退下,薄青窈叫那管事上前,问起这五人过去在汉宫时待过哪些宫室,做过哪些活计。

管事一一答了,末了疑惑地问道:“不知您这是何意?”

薄青窈看向身边的穗儿,她已将方才管事所说全部记录在册,见状穗儿道:“如今代宫中正缺几名宫人,咱们太后的意思是将她们分进代宫各司署中。”

因各诸侯国的礼制皆是仿照长安而来,代王宫宫内的体系也与汉宫相差不大。

内宫宫事是代宫最高的女官,由穗儿担任,下设宫正司、尚寝局、尚服局、尚食局和掖庭庭署五个主要部门,各有职责和范围。

这五个姑娘年纪都还太小,又身份不明,即便知道是长安的安排,她也不想让她们立时就为人姬妾。

管事一愣:“可太后的……”

他想说,吕太后的诏令是将这五人充作代王的姬妾,可才说出口几个字,又想起吕太后只是赐了人,却并未说这几人必得如何,一切都还是诸侯王自己拿主意,原本这五人就是宫中伺候的宫人,姬妾做得,宫人也做得。

薄青窈看向他:“可是什么?”

管事连忙道:“无事,是臣多嘴了,一切交由太后处置。”

不出一个时辰,宫人已将薄青窈的安排交代了下去。

赵姈进尚服局,打理王上、太后衣饰。

卫玉姬进尚食局,专管茶点、果品。

陆青芜到明光殿,端茶守夜,近侍起居。

这三个去处都是有机会见到代王的,三人听完皆是欣喜不已,唯有陆青芜听见还要守夜时,犯起了愁。

传话的宫人交代了那三处宫室的方位,清了清嗓子继续道:“苏凝月进宫正司,协理纠察记档——”

“这位姐姐,我……”原本安静与窦漪房站在一处的苏凝月忽然出声,对着那传话的宫人说道,“我、我……”

她一连说了几个“我”字,声音发颤,眼神慌乱,脸上满是害怕与窘迫。

窦漪房靠近扶住她的胳膊,她赶忙凑到窦漪房身侧,用只有两个听得到的声音,带着哭腔小声道:“窦姐姐,我、我不识字……做不了记档的差事,怎么办啊?”

窦漪房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这一路上两人还算交好,可也不知她不识字。

看着苏凝月慌乱无措,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,她心下微动,拍了拍苏凝月的胳膊,示意她别急。

随即,窦漪房上前一步,冲宫人一礼:“姐姐见谅,凝月她初来乍到,一听要掌文书之事,才慌了神,并非有意失礼。她素来不习文墨,担心自己担不起这等要紧的差事,恐有疏漏,误了宫正司的规矩。”

“这……”宫人看着眼前的少女,有些犯了难,“可这些都是上头安排好了的,我也无权更改。”

窦漪房的语气越发谦和:“姐姐职责所在,漪房明白,断不敢叫姐姐为难,只求姐姐代为回话,将方才的情况如实道出,若太后仍令她去,我们自当遵命,绝无二话。”

虽然只面见了一次,但她觉得代国的这位太后应当不是独断蛮横之人。

宫人见她说的在理,也并非有意推诿,沉吟片刻:“……你们在此稍等,我且去回禀太后。”

不多时,那宫人折返回来,神色与方才无异:“太后有令,念苏凝月不习文墨,难担宫正司之责,特许窦漪房入宫正司掌记档纠察,苏凝月与卫玉姬一道,入尚食局伺候茶点果品,你二人各自遵命便是。”

苏凝月整个人都松了下来,眼眶微红,连忙对着那宫人行礼谢恩,随即转向窦漪房,声音里满是感激:“窦姐姐,多亏了你,不然我今日真不知该怎么办了。”

窦漪房只轻轻扶了她一把:“同在宫中,互相照应是应当的。”

一旁的赵姈和卫玉姬不知何时站到了一起,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,早就按耐不住。

趁宫人离开,人声稍静,赵姈便先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叫院里的几人听到:“啧,真是事多,太后亲自指派的差事也能推三阻四,这般娇气,倒像是来享福的,不是来当差的。”

卫玉姬立马跟着附和,眉眼间尽是不屑:“就是,我们三人都安安分分听候安排,偏她们两个规矩多,一会儿做不得,一会儿要调换,也不怕惹人嫌。”

陆青芜虽没开口,却默默同她们二人站得近了些,也是变相表明了自己的立场。

“可真是丢了我们这些长安来的人的脸。”赵姈又道,与卫玉姬一唱一和,话里全是挤兑和嘲讽。

苏凝月脸色一白,忙低下头去。

一路上这样的风凉话她没少听,可还是觉得羞愧。

窦漪房将苏凝月往身后一护,抬眼看向三人,面上依旧温温和和的,看不出半分火气:“太后既已恩准更改,那便是合情合理和规矩的,你们这般大肆议论,难不成是觉得太后有错?”

“妹妹虽愚笨,但也想问一问,几位的差事都是在殿下和太后近前伺候,是否该谨言慎行,少生口舌,免得叫人觉得得了份好差事,这心气就高了,连太后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了?”

还不等几人反驳,窦漪房又盈盈一礼,浅笑着说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们也该去各司当差了,去得晚了,只怕好差事也变坏差事了。”

赵姈三人的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只能狠狠瞪着她们的背影,憋了一肚子闷气。

毕竟窦漪房的话句句不离太后和差事,她们若是再纠缠,真闹到太后那里,反倒落个不守规矩的罪名,还谈什么以后。

窦漪房没再看她们,与苏凝月一道出了小院,往宫正司和尚食局的方向走去。

廊下的风拂过,吹起两人素色的裙摆,一路上都很安静,唯有苏凝月时不时侧头看一眼窦漪房,眼底的感激丝毫未减。

远离了那处是非之地,苏凝月才轻轻拉住窦漪房的衣袖:“窦姐姐,今日真是太谢谢你了,这份恩情,小月会记一辈子的。”

窦漪房脚步微顿,回头看了看那座小院:“我们同在宫中,互相照应是应当的,她们三人能抱团,我们也一样能,谁怕谁呢?”

苏凝月却摇了摇头,眼眶又红了起来:“可我记得姐姐在路上与我说过,姐姐是赵国人,本来是想去赵国的,是那宫人没放在心上,还使得姐姐被分到了代国……这一路上心里定然都不好受,可姐姐别难过,我会一直陪着姐姐的。”

窦漪房有些意外于她今日说的这些话,转念一想,大约是初入代宫,整个人都紧张兮兮的,自然而然就想离自己近一些。

她随即轻轻笑了笑:“在这深宫之中,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,但既然已经到了代国,我也不会消极度日,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将差事当好,在这代宫中站稳脚跟。”

苏凝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,接着点点头:“嗯,我听姐姐的。”

两人又走了一段,前方渐渐出现一处岔路口,她们同时停下脚步,神色都有几分不舍。

窦漪房先开口:“我往这边去宫正司,你往那边去尚食局,路上仔细些,到了尚食局也要谨言慎行,提防被人挑了错处。”

苏凝月用力点头,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:“姐姐也一样,我若得了空,会去宫正司找姐姐的。”

窦漪房笑着应了,冲她挥挥手:“去吧,再晚些怕就误了时辰。”

苏凝月咬了咬唇,最后看了她一眼,才转身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窦漪房立在岔路口看了她一会儿,随后也转身,朝着另一个方向行去。

*

日子一晃便是月余,刘恒写了信回来,说他还要在清徐马峪待一段时间,等回来了再向薄青窈请罪。

代宫之中,新来的五名良家子各司其职,差事当得都还不错,暗处留意的人也说,这五人并没有什么异常行径。

宫内宫外都是一片祥和宁静,直到一日清晨,晋阳城最大的学馆外传来刺耳的喧闹声。

十几个游手好闲之徒手持棍棒,围在学馆门口大肆叫嚣,口口声声控诉学馆先生“苛待寒门学子,不许贫苦人家的子弟入学”,甚至说学馆内藏有“非议朝廷,诋毁陛下和太后”的禁书。

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,起初围观的人还不多,可随着这伙人越闹越凶,围观的百姓也渐渐聚多,议论声、指责声此起彼伏,许多人已经相信了他们的说辞。

学馆先生见状,连忙出面辩解,反复自证学馆从未苛待学子,更无私藏禁书之事。

可这伙人根本不听,反倒围上前谩骂推搡,有人一时失手,竟推倒了学馆门口刻着“劝学”二字的石碑,石碑碎裂的巨大声响,彻底点燃了混乱的导火索。

有人拿起棍棒砸坏了学馆的院门,不由分说地闯入学馆外围的院落,肆意打砸了起来。

此事越闹越大,朝廷派去的几队人竟然震慑不住,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宋昌的耳中。

宋昌身为朝廷要员,深知学馆对于正在发展的代国的重要性。

这些年来,太后重视教化,兴办了多所学馆,便是为了培育人才,稳固代国根基,如今这都城中最大的一所书馆被人闹事打砸,他不敢有半分怠慢,立刻亲自带人前往镇压。

可那伙人见官兵来了,却愈发嚣张,大喊着“官官相护,欺负平民百姓”,甚至故意煽动围观的百姓起哄,使得一些不明真相的百姓也跟着叫嚷着要“查抄学馆、严惩先生”。

混乱中,不知是谁先动了手,官兵与闹事者扭打在一起,有人被棍棒砸中,当场见了血。

血腥味弥漫开来,尖叫声、怒吼声此起彼伏,场面愈发失控,一些无辜学子被闹事者的煽动冲昏了头脑,也跟着加入了打砸的行列,原本教书育人的清净之地,瞬间成了一片狼藉。

远处巷道里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,坐在车里的薄青窈冷着脸放下车帘,慢慢摩挲着腕上阿母给她的玉镯。

这几年来,代国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,都城之内从未出过这样大规模的混乱,更不曾有过学馆被闹事、学子被牵连的事情。

此事绝非偶然,定是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,意图将代国原本向好的势头生生压下去。

薄青窈眼底满是冷意与了然,吩咐道:“晚些时间,召宋昌和学馆那先生进宫,我有话要问他们。”

话毕,她看向案上摆着的果食,这些都是尚食局送来的,格外精巧。

薄青窈捻起一块,心中格外清明。

代国安稳多年,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乱子,这样的时间巧合实在很难不让她多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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