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

恰有别家的商人也在崔家的马场选马, 远远瞧见了刘恒和薄昭骑马飞奔而过的身影,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自己看错了。

代王怎么会在这里?

这商人名叫郑禹, 家底虽远比不上崔家, 但在晋阳城中也是有点脸面的,自然认得刘恒的样貌。

他身边的随从也睁大了眼睛看过去:“东家, 那好像真是代王殿下啊!”

“走走走,还买什么马?不买了!”郑禹立刻将给到一半的银子塞回怀里, 扶着圆滚的肚子慌手慌脚爬上自己的马,带着随从就直直地往刘恒那边赶,生怕晚一步就错失这难得的奉承机会。

主仆俩一路紧赶慢赶,等赶到后山的猎场外时, 刘恒的身影已消失在林中。

气喘如牛的郑禹不由分说地就要往里面闯,却被猎场外守着的代宫士兵拦了下来:“你是什么人?此处不得擅闯!退下!”

“噌噌噌”数声, 一排白花花的长刀就横在了郑禹面前, 吓得他眼前一黑,差点当场去见了阎王。

随从赶紧上前想要扶住他,却小瞧了主家这沉重身体的重量, 踉跄几下,“砰”地一声,主仆俩重重摔倒在地上,被压在下面的随从顿时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。

这声嚎叫吸引了正在猎场外围巡逻的将领的注意, 他是张武的副手李升均,听见声音立刻策马赶来查看情况。

“发生何事了?”

士兵们见是郎中丞李大人过来了,连忙下跪行礼:“见过李大人,此二人意图闯入猎场,我等谨遵诏令未放他们通行!”

李升均高坐在马上, 皱眉看向地上二人,语气冷硬:“你们是何人?此处猎场闲人不得靠近!”

郑禹见来人气度不凡,知晓是个管事的,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怒气,从地上爬起来:“大人息怒!息怒!我等并无恶意,只是一心仰慕代王殿下,想去拜见殿下,给殿下请个安,还请您通融一二……”

说着,他变戏法似地从袖口掏出一块银子,快步上前,借着马匹的遮掩,将银子丝滑塞进李升均怀中。

李升均神色一凛,就要拒绝,那郑禹手劲却大得很,一时之间竟也拉扯不过他,未免被身后众多的士兵看见,李升均只得暂时收下。

郑禹见状,油腻一笑,小眼睛眯起:“不知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
李升均板着脸朝身后看了一眼,士兵们正低着头守在原地,他清了清嗓子:“你等继续守在此处,严禁任何人靠近,听到了吗?”

“是!”

在士兵们齐刷刷的应声中,李升均慢慢打着马走远了,郑禹会意,手脚并用地爬上马,赶紧跟了过去。

直走到远处,李升均才勒住缰绳,停下脚步:“说吧,你这银子究竟是何意?有话直说,别想着兜圈子!”

郑禹连忙翻身下马,先是自报了家门,而后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,搓着手道:“大人果然智绝无双,什么都瞒不过您!但请您相信,小人对代王、对代国那可是一片忠心,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报效的机会……”

他说着,又往前凑了凑:“代王如今甚少出宫,即便出宫,这消息也是瞒得严严实实的,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能知晓?若大人心慈,能稍微透点风出来,小人也好提前备好厚礼,孝敬代王殿下。”

“此事绝无可能!”李升均想也不想便严词拒绝道,“殿下的行踪岂能随意透露!莫说是你们这些宫外之人,便是宫里不相干的宫人,打听、泄露殿下行踪,那也是要重罚的!”

郑禹脸上的笑容凝滞一瞬,却没有就此放弃,继续劝说道:“这、这……有这么严重吗?不过就是代王过几日要去何处的消息,根本算不上机密之事吧,小人也没藏半分坏心,只是想献份心意给代王。”

听了这话,李升均有些犹豫。

郑禹又趁热打铁,掏出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过去,巧舌如簧地补充道:“大人您想啊,这事于代王殿下而言并非坏事,万一小人所献的东西合了代王的心意,代王一高兴,定然会嘉奖您办事周到,到时候不仅能得赏,说不定还能更上一步呢!这可是两全其美的事啊!”

这番话果然戳中了李升均的心思,他沉默片刻,将银子揣回袖中,语气缓和了不少:“罢了,姑且看你也是一片报效之心,此事我应下了,只是你切记,不可对外声张,也不可耽误代王出宫行事,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。”

郑禹闻言大喜,连忙拱手道谢:“多谢大人!多谢大人!小人定当谨记大人的吩咐,绝不敢多嘴半句!”

说着,他又摸出一包银子来,双手递到李升均面前:“小人还有一事,想再求大人帮忙,小人一直仰慕郎中令张武大人,却始终未能有机会拜见……若是方便,还请大人帮小人引荐一二,这点薄礼只是一小部分,若此事能成……”

郑禹笑得满脸褶子,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声音:“还有厚礼相赠。”

这包银子瞧着比先前的更重更沉,李升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,指尖微微一动,这次没有丝毫地接了过来。

他何尝不知这是收受贿赂,一旦被上头发现,轻则丢官罢职,重则性命难保,连累家人,可理智终究抵不过贪念。

他虽身居要职,在代王身边当差,代王对他们也极好,可代国本就是个贫瘠小国,即便代王和太后这些年费心经营,府库渐丰,他们这些下属的俸禄也一眼能瞧到天,攀升余地极小。

就算代王日后提拔他,他最多也只能坐上张武如今的位置,一个小小代国的郎中令又能有什么前途?

一边是看不到前途的代王和代国,一边是唾手可得的丰厚银两,傻子也知该为自己打算。

强行压下心底最后一点愧疚和不安,李升均沉声道:“引荐之事我只能尽力而为,张大人公务繁忙,能不能、愿不愿见你,还要看机缘。”

他虽这样说,但以他对自己这位顶头上司的了解,张武是绝不会见这人的,到时他不必担心之后的事,还能白得这笔银子,这才是两全其美。

郑禹连忙躬身行礼,脸上满是谄媚的笑意:“能劳大人费心,小人就感激不尽了!”

李升均冷淡地摆摆手:“行了,这事就这般定了,你速速带人离开猎场,莫要逗留,惊扰了殿下,日后有消息,我自会派人通知你。”

“是是是!小人这就离开!只等大人的好消息了!”

郑禹笑逐颜开地躬身退下,再次翻身上马,嘴里哼着不成曲的小调,慢悠悠地离开了此处。

*

猎场深处,林木已染上初秋的浅黄,风一吹,落叶簌簌。

刘恒弯弓搭箭,身手利落,少年轻盈矫健的身姿在林间穿梭,眉宇间是久未展露的轻快。

薄昭紧随其后,身手更为老练,箭法既稳又准,两人你追我赶,将跟着的护卫都远远甩在了身后。

不一会儿,两人的马上都挂满了肥硕的猎物,一看便知战绩斐然。

待到日头偏西,两人勒马并肩,皆是一身轻汗,面上神情也是如出一辙的意气风发。

“舅父的箭法还是老练,今日是恒儿输了半筹,”刘恒指了指自己猎得的猎物,粲然一笑,“这些猎物,舅父想要什么尽管挑。”

两人并马往回走,薄昭笑着摇了摇头:“恒儿的心意舅父心领就行,这些猎物你带回宫,与你阿母她们一起尝个鲜。”

刘恒看他这样不要赏的模样,忽而想起一桩事来。

这些年里,薄昭常待在代国边境帮着他整顿边防,每回立了军功、得了赏赐,不要金,不要银,不要田地,也不要美宅,偏偏只挑代地产的各类稀罕药材,甚至有时还提前同刘恒报备,让他不要赏其他东西了,只赏些名贵药材给自己就行。

而每回得了赏赐,薄昭总要找个借口去一趟长安,再踩着最后时间回到边境去,次次行踪低调,来去匆匆。

刘恒一度以为,舅父莫不是拿着这些名贵药材去长安倒买倒卖了?

念头一转,刘恒微微歪过身子,刻意压低几分声音,带着些少年人的促狭:“舅父放心,恒儿是不会把你倒卖药材之事说出去的。”

薄昭先是一愣,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后来看刘恒反复暗示了几次,才明白他是误会了什么,随即又气又笑,拿弓箭轻轻敲在他手臂上:“你这孩子……把你舅父想成什么人了?”

刘恒捂着手臂,夸张地“嗷”了一声,委屈巴巴地看向他:“那舅父你带着那么多药材去长安是干嘛的?”

薄昭微微收敛了面上的神情,语气有些无奈:“我只是送药给我的一位友人,这位友人住在长安,身子又弱,医士说只有长久用好药养着,身子才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
刘恒眼睛不由得一亮,拖长了调子,意味深长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薄昭有些心虚地把眼一瞪,虎着脸:“你哦个什么?”

刘恒嘿嘿笑起来:“没什么,只是终于知道了舅父这些年常往长安跑的缘由,原来是为了这位友人啊……”

他凑近几分,语气带着明显的打趣:“那么想必,这位友人对舅父一定很重要吧?”

说着,还冲薄昭挤了挤眼睛。

薄昭顿时一僵,脸上瞬间不自然了起来,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开。

刘恒见他这般模样,联想平日里听母后和大母的念叨,心中已然有数,轻轻哼了两声:“小舅父,你别以为恒儿年纪小,就什么都不懂!”

他收了促狭之意,神色添了几分认真:“有些事你瞒着别人没关系,可千万别瞒着阿母,阿母她最是心细,也最是牵挂我们这些亲人,你这般隔三差五就往长安跑,她虽然嘴上从来不问,但心里是很担心的。”

薄昭被他这几句话说得心头一沉。

阿姊一向对他很好,他要做什么,阿姊都会全力支持他、理解他,还会帮他安抚住阿母,让他无后顾之忧。

可他却在不知不觉间,仗着阿姊对自己的包容,一次次任性远行,将她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全都抛在了脑后。

一念及此,薄昭喉间微微发涩,方才那点被打趣的不自在,尽数化作了内疚。

他沉默片刻,声音低了许多:“……这事是舅父做的不妥。”

刘恒见薄昭这般,心里也闷闷的,可他更不想见到阿母成日悬着心,总担心舅父会像当年黑水山一样,又一次失去踪迹。

舅甥俩一时无话,偶尔的一阵秋风卷起落叶,在马蹄边轻轻地打着旋。

薄昭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看向刘恒:“……这些心思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?”他问的是刘恒方才打趣自己与友人那事,那些情情爱爱的。

刘恒扬了扬下巴,一脸的理所当然:“在崇德阁里知道的。”

薄昭猛地一怔,立刻警觉地望过去:“崇德阁?你在那儿……是碰上什么人了?”

刘恒反倒奇怪地看了回来,少年语气纯澈:“为何是遇上人了才懂得?恒儿是看书知道的。”

薄昭听得眼皮直跳:“你看的什么书?”

“阿母的书。”刘恒老实答了。

见薄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迷茫,刘恒解释道:“就是阿母爱看的一些书哇,可阿母轻易不让我看那些书,我只是几次帮她归位其他书时,发觉里头不小心放错了几卷,就没忍住好奇翻开看了看。”
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了几分偷偷摸摸的得意:“那里头的情节确实跌宕起伏、引人入胜,但通篇所说的男女之情,恒儿暂还未品出什么来,大约是应当再多多阅览一些。”

刘恒认真想了想,又神神秘秘道:“虽然还未领悟书中奥义,但恒儿发现了阿母的喜好哦。”

“什、什么?”薄昭的神情看上去有些呆滞,已然不知该接什么话了。

刘恒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将自己的发现和总结全盘托出:“舅父有所不知,阿母看书时会在书简上写些批注,像恒儿从前启蒙时看的那些圣贤书、史书,上面都有阿母的批注,这是她看书的习惯。”

“而恒儿发现,阿母看那些她特别喜欢的书时,写的批注也格外多……寻常的书她只在卷末或特别喜欢的词句旁写上几句,言简意赅,可那些书里,阿母的批注写得满满一片,尤其是故事里的男子与女子纠缠不清,牵肠挂肚却又不敢言说之时,阿母的话就特别多,字迹也是飞起来的。”

刘恒还伸手比划了一下,似乎在为自己发现了阿母的小秘密而感到雀跃。

薄昭却听得大为震撼,只恨自己生了双能听见话的耳朵。

他整个人僵在马上,沉默了足足有半晌,才一脸凝重地看向刘恒,一字一顿地嘱咐:“恒儿,听舅父一句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这事,你永远别告诉你阿母,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,你今日将这些话都跟我说了。”

刘恒挠了挠头:“为何啊?”

薄昭一脸“你还不懂”的表情,抬手横在脖颈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:“不然……我们俩的小命,都难保。”

*

自马场归来,已是半月。

初秋的风一日凉似一日,明光殿里的梧桐叶已染出片片浅黄。

刘恒与宋昌、范兴就日后政务的处置一事细细商议了几回,两方各退一步,既不耽误国事和臣子们为刘恒提前端上来的试炼,也不让他这个新手君王被朝事压得喘不过来气,终是达成了皆大欢喜的章法。

而从匈奴引进种马、改进中原良驹的密策,也早秘密发往雁门郡。

雁门内史李延接诏后,率郡内众臣严肃阅读后,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筹备,务必不让匈奴和长安生疑。

政务理顺,刘恒处理起来也越发得心应手,不必终日埋头于案牍之间。

处理完当日要务、学完今日课程,他常会独自一人往内宫中的池苑、花园里走走,吹吹秋风,看几眼游鱼,享得片刻清闲。

可最近几日,他渐渐觉出了些诡异。

无论他去往何处,总有人“恰好”也在那里。

他往湖边去,便有尚食局的宫人“恰好”在岸边笨拙地打捞残荷。

他往□□走,便有掖廷署的宫人“恰好”端着热腾腾的点心经过。

他偶然微服出宫一趟,到了街市、酒肆、铺子,也总能遇上“恰好有事在此”的商贾、小吏,一个个笑容殷切,眼神炽热,将他团团围住后一口一个“殿下”,殷勤得过分。

起初他只当是巧合,直到同一名宫人第三次摔倒在他的必经之路上,捂着崴了的脚嘤嘤哭泣时。

刘恒觉着,这事不对劲了。
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