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

回宫后, 薄青窈便老老实实在榻上静养了几日,刘恒也很快找来数名专擅此科的医女前来,为她疗理腰上旧疾。

照医女们诊断, 她这般久坐久站便腰背僵痛、屈伸不利, 正是早年劳作加生育落下的劳损,属于常见的宫闱痼疾, 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忧。

薄青窈也确实并未太过忧虑,这腰上的毛病放现代估计就是腰椎间盘突出, 是个打工人都有。

虽然很影响生活质量,但轻易是不会致命的。

医女们诊断完毕,便各自拿出看家本领轮番施术,药熨、按揉、艾灸、导引逐一试过。

薄青窈一番体验下来, 只觉药熨和按揉是最受用的。

内殿烧起融融的炭火,她宽了外衣, 双手交叠趴在榻上, 医女们用麻布裹了温热的药石,轻轻敷在她腰后,暖意和药力缓缓渗进筋骨, 医女们再以指掌顺着腰背筋脉耐心按揉,力道舒缓,每回都让薄青窈昏昏欲睡,舒服得不愿睁眼。

医女们见状又大力推荐她行艾灸, 说此法温通经脉,止痛最快,但薄青窈一看那细长细长的针就浑身发毛,说什么都不愿意试,医女们也只好作罢。

理疗结束后, 医女们还特意教了她几招导引之法,譬如仰卧于榻上,屈膝抱腿,前后轻轻滚动,舒展腰椎,又教她缓伸缓屈,活动腰胯关节。

另外还提醒她,清晨或午睡醒来后,要以手撑着床榻起身,不可腰上直接使劲。

薄青窈一一记下,平日里更加注意,如此几番调理下来,她腰间的滞涩酸痛果然轻了许多,腿上也不麻了,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。

这日,刘恒手里捧着一卷简牍,兴冲冲地踏进明光殿。

刚进门,便看见薄青窈与穗儿正仰头望着偏殿门梁,低声商议着什么。

原是医女嘱咐,时常轻轻悬吊、拉伸腰背,对腰椎大有裨益,薄青窈便想着比照她的身高,在门梁下方、她身高上方处再加一根结实的横梁,平日里无事便可伸手抓着,悬空吊一吊,既省事又能治病。

刘恒听完来龙去脉,先是一怔,随即轻轻摇头:“母后,这殿门和门梁已建成多年,梁柱榫卯皆已定形,如今突兀再加一根横木上去,既不好嵌合牢固,也容易牵动原有结构,反倒不稳当。”

他上前一步,扶着薄青窈坐下:“不过母后放心,您不必如此将就,过几日儿臣就让人专门打一副可悬吊的器具送来,专供母后调养腰疾之用,定然牢固又安全。”

薄青窈听他说得稳妥,便也放下心来,目光顺势落到他手中那卷简牍上,笑着开口:“恒儿可是已经将法子想出来了?”

刘恒闻言,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意气,将简牍递上前:“正是,那日同母后一起回宫的路上,儿臣便想着代地祭祀奢靡成风,长此以往劳民伤财,拖累百姓,实在该好好整顿一番。”

他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意:“儿臣这些日子一边安排前来照料的医女,一边也将改革规制逐条想清楚了,全都写在上面了。”

薄青窈伸手接过,指尖抚过竹简上遒劲工整的墨迹,逐一看去。

刘恒年纪尚轻,初次亲政心气正盛,这套方案写得利落果决,近乎一刀切:

禁民间逾制祭祀、禁厚葬、禁杀耕牛牲畜为牺牲,违令者轻则罚没,重则连坐。

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快刀斩乱麻的激进。

这是他亲政以来,头几项想要推行的政策改革,满心热忱地写了这么多,最先想到的便是拿来让自己的母后看看。

薄青窈心中微动,逐字逐句认真看完,才将简牍轻轻合起,抬眸看向满脸期待的刘恒:“写得很好。”

这四个字一出,刘恒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意。

薄青窈接着又道:“恒儿才亲政不久,却始终心系代国百姓,又看透祭祀陋习的弊病,这么快就想出了改革之法,这份苦心和能力,母后都看在眼里,打心底为恒儿开心骄傲。”

刘恒闻言,眼中的忐忑尽数化作欢喜,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,语气也轻快起来:“能得母后认可,儿臣便放心了,儿臣就是想着早一日推行改革,便能早一日让百姓家中少些拖累。”

薄青窈点点头,语气平和:“母后知道你的心思,也明白你急于安民的心情,只是你在方法上,或许可以再斟酌一二。”

刘恒微怔,连忙坐定:“母后请说。”

“祭祀自古便有,是百姓心中敬天法祖的念想,这么多年了已经深深刻进他们骨子里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,”薄青窈缓声说道,“若强行颁布律法禁止,只会激起民怨,反倒违背了你治国安民的初衷。”

薄青窈的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训诫或指责,而是与刘恒真正站在一处,心平气和地探讨着这个问题:“母后以为,治国如治水,堵不如疏,与其全盘推翻旧习俗,强行建立新秩序,不如在原来的旧习俗上缓缓施力,逐步改善,也许会有不同的效果?”

刘恒眉头微蹙,轻声开口,说出了自己的顾虑:“可儿臣担心,若是不果断些只怕旧俗难改,会有更多百姓人家再受其害。”

薄青窈没有反驳他的话,只是认同地点头,而后温和说道:“恒儿的顾虑没错,这事拖延不得,但也急不得。”

她轻轻摩挲着手边的简牍:“旧俗沿袭已久,不能一日尽废,得徐徐图之,如春风化雨般慢慢引导,咱们可以定规制、明对错,不许百姓僭越诸侯天子之祭礼,却不能禁止百姓尽孝,可以提倡薄葬简祭,却不能逼人硬生生断了念想。”

刘恒听得若有所思,原本锐利的神色略有缓和:“母后的意思是,先立规矩,再示恩义,以逐步教化代替直接刑罚,不应强压着百姓推行改革?”

薄青窈微微一笑:“正是如此,你有锐意、思进取,这是好事,只是为君者,刚猛易折,柔韧方能长久。”

刘恒望着母亲,眼中的锐气一点点沉淀下来,脸上多了几分深思熟虑:“母后说的是,是儿臣太过心急了,只想着快些革除弊病,全然忘了百姓的立场与感受。”

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,笑意温和:“谁也不是第一日就会做君王的,咱们慢慢来,定然会做得越来越好的,母后相信我的恒儿。”

刘恒眼中泛起光亮,语气里满是坚定:“嗯!儿臣明白了,这简牍上的条目,儿臣这就重新改一遍。”

穗儿见状,转身吩咐宫人取来笔墨和空白竹简。

刘恒提着笔,凝神思索起来,薄青窈没有再出声打扰他,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,只有当刘恒蹙眉询问时,她才轻声开口,耐心解答他的疑惑。

刘恒很快理清思路,俯身奋笔疾书。

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粗布锦袍,是去年薄青窈亲手为他做的,如今看去衣摆处已有了几处细微的磨损,袖口也有些发皱。

薄青窈看了一会儿,让穗儿将内殿榻上的一件锦袍和旁边的针线拿过来。

这是她新给刘恒做的衣裳,还没做完,正好趁着这会儿精神好,接着缝。

穗儿很快就拿着东西回来了,薄青窈接过那件衣裳放在膝头,低下头,开始穿针引线,动作娴熟轻柔。

穗儿轻轻挥手,示意宫人们都下去,自己也轻手轻脚地退到了门外。

殿内一片静谧,唯有刘恒落笔时的轻响,与薄青窈手中针线穿梭的细微动静,交织在一起,显得温柔而安宁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殿外传来宫人的通传声:“太后,代王,宫正司有宫人求见,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
薄青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,抬眸看向殿门方向,诧异道:“我不记得召见过宫正司的人?”

此时刘恒恰好写完最后一笔,将笔轻轻搁在案上,正逐字逐句查阅案牍,核对细节。

闻言,他头也未抬,随口问道:“宫正司的宫人?姓窦吗?”

殿外通报的宫人连忙应声:“回代王,那宫人确实姓窦。”

刘恒这才抬头看向薄青窈,眼里不自觉就带了几分笑意:“母后,这窦宫人便是之前来禀明宫中乱象,还助儿臣设局抓捕了众多细作的宫人,您还记得吗?”

薄青窈见他这样,眼底滑过一丝了然,心道:母后我记的可比你清楚多了。

见她没说话,刘恒又道:“既然她说有要事禀报,那儿臣与母后一同见见她,可好?”

薄青窈看他这样说,不由会心一笑:“好,咱们一起见见她,传她进来吧。”

“是。”宫人应声退下,转身去传窦漪房入内。

而此时,明光殿外的廊下,窦漪房神情局促地站在那里,指尖紧紧攥着衣角,似乎有什么为难犹豫的事。

自那夜发现苏凝月的秘密后,她就一直在想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太后和殿下。

毕竟她没有任何证据,那夜的她太过慌乱,担心被与苏凝月接头之人发现异常,也不敢藏起那两样证据,只能悄悄将东西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。

如今她的手上没有证据,空口无凭,太后和殿下会相信她吗?

可是……

窦漪房微微垂眸,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。

这些日子她在代宫之中,亲眼见到代王是个心怀百姓又有才华担当的好君主,太后更是温和明睿,最是体恤她们这些宫人,而且……

她咬了咬唇,心中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。

与殿下的几次来往后,她不敢去深究心里慢慢生出的东西,只知道她没办法明知殿下可能有危险,却视而不见。

更何况,若是殿下或代国出了什么事,她们身为代王宫的人,终究也落不了好。

几番权衡之下,她还是来到了明光殿前。

窦漪房深吸一口气,做好了最坏的打算,静静等候着殿内传她入内的指令。

不多时,传召的宫人前来:“窦宫人,请随我来吧。”

窦漪房应声,敛了心神,轻声跟着宫人踏入明光殿,殿内的静谧与暖意,让她紧绷许久的神经稍稍舒缓,却依旧难掩心中的不安。

入殿后,窦漪房跪地行礼,语气恭敬:“奴婢窦漪房,叩见太后,叩见代王,奴婢有要事禀报,事关太后和代王安危,不敢有半分隐瞒。”

“起来吧,有什么事,慢慢说。”薄青窈温声道。

窦漪房依言起身,依旧低着头,将自己的发现全数道出。

从偶然察觉苏凝月行迹诡异,到日前发现密信和有着异样纹路的木牌,字字恳切,只是说到没有留下证据时,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,神色越发忐忑。

末了,窦漪房叩首道:“奴婢当日仓促,未敢擅动其信函及信物,今无实证,唯凭亲眼所见所闻,斗胆禀报……若有虚言,奴婢甘愿受罚!”

待她说完,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,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。

薄青窈端坐于席上,目光落在窦漪房的身上久久未动,眼底有深思也有探究。

她虽觉得窦漪房言辞恳切,不似说谎,但毕竟空口无凭,不能全然相信。

一旁的刘恒也收起了刚看见窦漪房时的轻松和笑意,神色沉凝,心中同样疑虑重重,却也清楚,这事关自己和母后,甚至是代国的安危,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。

很快,刘恒抬眸,语气沉稳而果决:“此事非同小可,若苏凝月当真已将消息传出宫去,当务之急便是要拦下宫外传递消息那人,绝不能让长安那边知晓此事,来人,传寡人的诏令,立刻封锁整座晋阳城,严查所有出城之人,仔细查验其夹带的物件与文书。”
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:“这般关乎机密的事,绝不可能仅凭飞鸽传书完成,这一路上必定有专人传递,务必要将此人拦下。”

窦漪房闻言,连忙上前一步,急急地补充:“殿下不可!苏凝月前几日便已与接头之人见过面,如今那接头之人定然已经不在城内了,再封锁城门,恐怕也难以拦下。”

都怪她前前后后思虑了这么多天,才失了时机。

薄青窈却缓缓开口,语气平和笃定,安抚住略显慌乱的窦漪房:“你有所不知,近几日宋昌正在城中举行小规模整军校阅,为防军情外泄,城门早已封锁,无关人等不得随意进出,那接头之人定然还在城内,跑不了。”

窦漪房心中一松,脸上露出几分希冀,连忙说道:“回太后、代王,奴婢行事极为小心,全程都未曾让苏凝月察觉半分异样,不如现在就下令,将苏凝月抓起来,免得夜长梦多!”

薄青窈轻轻摇头,眼底闪过一丝深意,缓声道:“不,恰恰相反,你要故意让她察觉到一丝端倪,只有让她心生警惕、怀疑我们可能有所察觉,她才会因急于传递消息、联系同党,而更加冒险行动。”

刘恒闻言,缓缓点头:“母后说得是,苏凝月如今还不能抓,既然她还能向外传递消息,便说明她背后还有同党,留着她,才能顺着这条线索,将隐藏在代地的长安细作一网打尽。”

他转头看向薄青窈,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:“母后,您之前所说的斩草除根,或许很快就能做到了。”

*

半月后,刘恒将祭祀改革条规修改妥当,逐步向下推行,又恰逢农事将歇,便与薄青窈商议,同出城郊,一则视察粮仓、核查粮储,二则慰问农户,宣告冬休事宜,安抚民心。

王室巡行郊野,规矩森严,宫中早已传下指令,清道封城,驱散沿途流民,严防闲杂人等靠近,既防拥堵惊扰,更防细作混杂其中,伺机作乱,宫中各司亦需抽调人手,随行伺候。

尚食局选定随行的宫人名单递上时,薄青窈和刘恒都熟悉的那个名字赫然就在其中。

这半月来,晋阳城戒严愈紧,城门守卫盘查严苛,苏凝月数次试图传递消息皆被拦下,消息断了去路,她心中焦躁不安,渐渐察觉到不对劲,隐约知晓自己或许已然暴露。

巡行当日,天刚蒙蒙亮,宫中宫人便已整装待命,尚食局的宫人列队随行,苏凝月就在其中。

她面色平静,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宫人一样微微垂着头,只是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狠厉,只想着待出宫后,便按计划行动,将代王母子一举拿下。

可就在刘恒身着朝服,正要前往明光殿请薄青窈同行时,宫人却匆匆忙忙来禀报,说太后忽然身体不适,头晕乏力,难以成行,只能留在宫中。

这一变故,瞬间打乱了苏凝月的全盘计划,她心中暗疑,却又不敢轻举妄动。

殊不知,明光殿中的薄青窈,面上哪有半分病色?

她端坐在内殿,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,想着宫外之事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,穗儿就守在她身边,寸步不离。

这便是薄青窈与刘恒设下的局。

她们早已料定苏凝月人手不足,只有当二人同行出宫,有一击而中的可能时,她才会集中宫外的力量出手,那么她们母子正好反其道而行之,故意分开两处,打她个措手不及。

薄青窈心中清楚,苏凝月的首要目标定然是刘恒,毕竟拿下代王,才能达成长安方面的意图。

故而,她早已暗中吩咐张武,将城中大部分人手调去护卫刘恒,确保其郊野巡行的安全。

而她自己,只带着穗儿和几名贴身宫人留在宫中。

这一步看似危险,但宫中守卫本就森严,再加上苏凝月的注意力全在刘恒身上,宫中反倒是相对安全之地。

一切正如她们所预料的那般进行,薄青窈留于宫中,刘恒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出了宫,将自己暴露在宫外“不甚严密”的守卫下。

代宫偏门前人来人往,皆是等待出发的宫人,右侧尚食局的宫人列队正要出宫,队伍中的苏凝月却忽然停下了脚步,害得走在她后面的卫玉姬一下子撞了上去,鼻尖撞得生疼。

“你干嘛!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!”卫玉姬捂着鼻子,低声吼道。

苏凝月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,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
太后素来康健,怎会偏偏在巡行当日忽然染病?这太过巧合,极有可能是个圈套!

这念头飞速闪过,苏凝月心中一紧,不再犹豫,猛地一猫腰,无声无息地脱离了尚食局的随行队伍,转身便往相反方向走去。

这番举动唯有跟在她后面,方才还被她撞了一下的卫玉姬看见,卫玉姬连忙上前想要抓住她的袖子:“喂!你要去哪?巡行队伍要出发了,你怎能擅自离队!”

苏凝月此刻思绪急转,哪里有心思应答,只冷冷瞥了卫玉姬一眼,看也不看便将袖子从她手中扯出,脚步未停,依旧快步前行。

卫玉姬见她神色诡异、还不理人,心中虽有疑惑和愤怒,却也懒得多管,只想着一会儿到宫正大人面前狠狠告她一状。

苏凝月低着头,快步穿行在宫道上,脑中思绪疯狂转动,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她将所有可用的人手都安排在了宫外,可如今宫中横生变故,她若按照原本的计划跟随刘恒出城,极有可能会自投罗网。

而此时此刻太后独自留宫,不管是真病,还是假病,守卫定然薄弱,只要能拿下太后,不管是作为要挟代王的筹码,还是杀了她令代王痛不欲生,都是极佳的选择。

这般想着,苏凝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手腕一翻,一柄小巧锋利的短刃悄然握在手中,袖中寒光一闪而过。

她谨慎避开沿途巡逻的宫人,没有让任何人察觉出异样,径直往明光殿的方向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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