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
苏凝月提着尚食局的食盒, 缓步来到明光殿外。

殿外值守的宫人依规将她拦下,伸手掀开食盒检视,里面不过是一碟子蜜渍黄梅并一份寻常点心。

“这是黄宫正命你送来的吗?”宫人随口问道。

苏凝月垂着眼, 恭敬回道:“是。”

得益于入宫这么久, 她从未在明光殿露过一次面,上至薄太后, 下至洒扫宫人,无一人识得她的容貌。

从前每日尚食局也都会遣人送点心到明光殿, 今日太后本要同殿下一同出宫,只不过忽然病了才未能成行。不想尚食局却也照常准备了吃食,当真是尽心。

因此宫人并未多想,翻检了片刻, 未见异常,很快便侧身放行。

入了外殿, 伺候的宫人迎上来, 语气平淡:“太后刚服药不久,已然在内殿歇下了,你把食盒搁在那边的案上便可, 不必进去惊扰。”

苏凝月温顺应下,脚下却未挪动分毫:“这位姐姐,我们大人说了药味苦涩,太后服下后口中必定发苦, 便是躺着也难安稳,反倒不利于休养……”

她的声音柔得恰到好处:“大人特意命奴婢准备了上好的蜜饯,太后转醒后也能含上一粒,稍解苦涩。”

宫人听她说得有理,又想着太后确实爱吃甜的, 便点点头,引着她向内殿走去:“你跟我来吧。”

“是,那就劳烦姐姐了。”苏凝月软声谢过。

传过一道殿门,又绕过两段回廊,周围都只有身前宫人轻浅的脚步声,没有甲胄摩擦的响动,也没有士兵沉凝的屏息。

明光殿内全是寻常宫人,并无士兵护卫,更无埋伏。

苏凝月心中稍稳。

待快要行至内殿门前时,苏凝月刻意放慢了脚步,对着引路宫人轻声确认:“姐姐,太后就在前边内殿里歇息吗?”

引路宫人见她脸生,猜想她是头一回来明光殿中,因而有些惴惴不安,便缓和了语气:“这是自然,不过咱们太后脾气可是一等一的好,你不用怕见她。”

苏凝月一愣,很快笑起来:“这样吗?那可太好了,多谢姐姐。”

话音刚落,她们已在门前站定,隐约可听见里面传来太后微哑的声音,正是病中虚弱的模样。

下一瞬,穗儿推门而出,引路宫人赶紧说了她们的来意,穗儿的目光在低着头的苏凝月身上转了一圈,点点头就要接过食盒。

恰在这时,一名小宫人慌慌张张跑来:“穗儿姐姐不好了!老夫人听说太后身子不适,执意要过来探望,奴婢们怎么劝都劝不住!”

穗儿心头一紧,太后歇下之前便特意交代了不能让老夫人知道这事,更不能让她往这边来。

眼下只有自己前去,才能安抚住老夫人。

穗儿不敢耽搁,匆匆对着引路宫人吩咐道:“你守在殿外,让她将食盒送进去之后,便立刻出来,万万不可多言,也不能多停留,以免惊扰太后歇息。”

语毕,穗儿便跟着小宫人匆匆离去。

殿门外,只剩下苏凝月和那名引路宫人。

“你都听见了吧,快进去,放下就出来,千万别吵醒了太后。”那宫人叮嘱道。

“诶,我晓得了,谢谢姐姐。”

苏凝月轻轻推开虚掩的殿门,悄无声息地走入内殿。

殿内没有点灯,光线有些昏暗,帷幔半垂,榻上果然躺着一人,身形衣着,确实就是太后。

苏凝月脚步放得极轻,眼看就要走到榻前,多年养成的警觉却忽然绷紧。

面向内侧躺着的薄青窈早已睁开了眼,始终凝神戒备着,忽而听得身后的脚步声一顿,向远处走了几步。

她听见身后人似乎将食盒放在不远处的案几上,缓缓掀开了盒盖。

接着,再度向她走来。

苏凝月只取出了那只盛着蜜渍的陶碟,双手稳稳端着,将碟子朝着榻前递去。

几乎是一瞬间,一股极淡、却又异常诡异的甜香,在殿内迅速蔓延开。

不同于寻常果蜜的清甜,这碟东西带着一丝微腥的闷香,吸入鼻中不过一瞬,便让人头脑微微发沉,反应迟滞。

即便薄青窈早有准备,在闻到这股异香的刹那,心头也猛地一沉。

她没有再犹豫,迅速抓起身下的木枕,朝着苏凝月狠狠砸了过去。

木枕带着风声,直逼毫无防备的苏凝月面门,方才还眉眼和顺的她已然彻底变脸。

不等木枕砸到身前,苏凝月向后急退数步,堪堪避开直冲她而来的木枕。

木枕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又重又沉的闷响。

苏凝月嘴角的笑意扭曲成狰狞的弧度,手腕猛地一翻,一柄通体泛着幽蓝寒光的短匕悄然滑入掌心。

“找死!”苏凝月低喝一声,身形如鬼魅般再度掠出,毒匕直刺薄青窈心口,带了十足的杀意。

事发突然,薄青窈虽早知此人危险至极,却被那一丝迷香滞了心智,再加上苏凝月的身手和狠戾远超她们之前的预料,仓促之间侧身避过,毒刃擦着她的衣袍滑过。

刺啦”一声,布料应声裂开一道长口,刀刃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,那上面的剧毒只消一点便能要了她的命。

苏凝月一击不中,手中的毒匕死死插进了床榻之间,距薄青窈不到一寸。

眼见苏凝月很快将毒匕拔了出来,生死一线间,薄青窈反手抓起枕边针线筐中的剪子,狠狠扎进了苏凝月的一边手臂里。

趁她吃痛,毒匕脱手掉落之际,薄青窈翻身下榻,踉跄着朝殿门奔去。

苏凝月见状眼中凶光更盛,匕首也不顾了,赤手空拳便扑上来要擒她,大有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。

可薄青窈奔到殿门前,却没有急着开门逃出去,反而猛地驻足,转过身直直看向她。

苏凝月骤然一怔,动作却丝毫未停,没受伤的那只手带着凌厉劲风,直直抓向薄青窈。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薄青窈身后的殿门轰然打开。

薄昭身形如箭,率先冲了进来,长臂一伸,一把扣住苏凝月的脖颈,猛地向后冲去,将她狠狠按在了身后柱子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
紧随其后的甲士一拥而上,迅速用铁链锁住她的手脚。

苏凝月疯狂挣扎着,嘴里不停咒骂着薄青窈和刘恒,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,却终究动弹不得,只能死死瞪着薄青窈,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
薄青窈心头的余悸尚未散去,有些虚脱地靠在了身后的殿门上,她的脸色虽苍白,眼底却没有半分惧色。

薄昭极为担忧的视线落在她身上,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:“阿姊,你何必这般冒险,非要独自一人留在殿中?万一我进来晚了,你……”

薄青窈喘了几口气,扯起唇角笑了笑:“我这不是没事吗……而且若我不在殿中,如此谨慎的苏姑娘怎会轻易相信?又怎会下定决心拼死一搏?”

她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衣裳,缓缓走到苏凝月面前,示意薄昭松些力道:“不知苏姑娘背后的主使是谁?竟能让姑娘不顾自己的性命,也要完成任务?”

尽管心中早有答案,但她还是想听眼前的姑娘亲口说出来。

苏凝月脖颈一松,终于能顺畅呼吸。

她剧烈地喘了几口气,猛地抬眼:“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!代王笼络人心,私蓄甲兵,桩桩件件皆是大逆之举!不必有人指使,大汉子民人人皆可杀之!”

薄昭听得眉头紧拧,手下又收紧三分,沉声喝问:“说!你背后主使是谁!还有多少手下潜伏在代国!”

苏凝月却忽然惨笑一声,下颌猛地一紧。

“不好!”

甲士伸手去扼她的下巴已然来不及,苏凝月咬破了舌下藏好的剧毒药丸,黑血瞬间顺着唇角溢出。

她没有再说半个字,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缓缓转动眼珠,死死望向窗外的某个方向,染血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。

片刻后,苏凝月的眼神逐渐涣散,头颅一歪,气息彻底断绝,可那双眼依旧圆睁,死死盯着窗外,死不瞑目。

薄青窈就站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,只觉她临死前的这抹笑如同淬了毒的针,刺得人遍体生寒。

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笼罩了薄青窈。

薄昭眉峰一厉,伸手探了探苏凝月的脉搏,确认她已气绝身亡。

他直起身,吩咐手下甲士处理现场,自己则快步走到薄青窈身边,小心翼翼地扶住她,语气凝重:“阿姊,此人已死,事不宜迟,我这就带人去搜查她的屋舍,严查所有与她来往的可疑之人,这次绝不会再放跑宫中潜藏的其余细作!”

薄青窈点了点头,薄昭留下了一小部分人手,很快便带着人离开,她也走出满是血腥气的内殿,慢慢坐在了外边的回廊下,苍白的手捂住心口,莫名有些心神不定。

忽而,前头乱糟糟地起来,有宫人慌乱跑动还有说话的声音,薄青窈听得不真切,只听到“走水”“城外方向”几个字。

她浑身一震,猛地起身冲出明光殿。

殿外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宫人,她们正仰头看向远处,个个神色慌张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
只见城郊的方向,一团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,浓烟滚滚,遮天蔽日,即使隔着数里之遥,也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
那火光如同吞噬一切的巨兽,疯狂地舔舐着天空,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化为灰烬。

“这到底是哪里着火了,火势也太大了……”

“对啊,到底是何处?这如今将要入冬,各处都干燥得不得了,一点火星就能轻易燃起来,更何况今日还有风,只怕火势是很难一下子控制住了……”

“看那方向,好像……好像是城郊行宫的方向啊……咱们殿下这次出城不就是在行宫落脚吗!”

“什么?行宫?咱们殿下还有那么多宫人都在那里啊!这可怎么办?”

“……我小妹也在这次随行的名单中,她是宫正司的宫人,这下怎么办怎么办啊……”

议论声不大,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薄青窈耳中,瞬间凝固了她浑身的血液。

耳边的议论声渐渐远去,眼中只剩下那团冲天的火光。

不等那些宫人注意到她,薄青窈已朝着后殿冲去,转瞬间就消失在了宫道的尽头。

她终于想明白,苏凝月死前那诡异的笑容是为何了。

原来,这才是她的算计。

薄青窈拼尽全力奔跑着,胸腔中很快灌满了冰冷的空气,胀得生疼,眼泪也不自觉流了出来。

可她不敢停下,一路狂奔至明光殿后一处小小的马厩,将那匹通体雪白,唯独额间有一点浅棕的小马牵了出来,没有丝毫停顿翻身上马。

这便是那日她在崔家马场一眼挑中的马,崔应见她喜欢,当日便命人将马送进了宫中,供她驱使。

薄青窈用力拽住缰绳,借着那日学会的一点皮毛,狠狠一夹马腹:“驾!”

骏马长嘶一声,撒蹄狂奔,很快带着薄青窈出了城门,朝着城郊行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
此时已是傍晚,夕阳沉落,暮色四合,城外是一片茫茫荒野,连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
薄青窈死死攥着缰绳,鬓发被风吹得凌乱,被刀划破的衣袍猎猎作响,眼中只有远处那片越来越大的火光。

晋阳城已被她远远甩在身后,不断呼啸的风声夹杂着行宫火焰灼烧的噼啪声,座下的白马不耐地甩了数下头,渐渐躁动起来。

薄青窈却没能注意到,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前方,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恒儿,她的恒儿不能有事!

风卷着浓烟的气息远远飘来,火光依旧在疯狂蔓延,那冲天的烈焰仿佛要将一切希望焚烧殆尽。

刘恒受伤濒死的样子在眼前挥之不去,薄青窈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,手中的马鞭不住地落在白马身上,一遍又一遍,拼命催促着:“快!再快一点!”

而这匹白马本就未被完全驯服,又在宫中好吃好喝圈养多日,性子竟渐渐地野了起来,此刻脱离了那一小方马厩的禁锢,又被薄青窈急切的驱使和鞭打激怒,忽地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野性的长嘶。

薄青窈猝不及防,只觉身子一轻,整个人都被狠狠甩了出去,重重跌进冻得发硬的田埂中,尘土瞬间沾满了她的衣裳与发丝。

薄青窈痛呼一声,眼前猛地黑了下来,接着什么都感受不到了。

四周一片寂静,不知过了多久,她暴露在寒风中的手指动了动,然后咬牙撑着身子坐起,飞快检查了周身。

万幸,并没有伤到筋骨,只是些皮外伤,还能行走。

可不等她爬起身,那匹白马早已撒蹄狂奔,很快便消失在暮色与浓烟之中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。

薄青窈缓缓站起身,看着白马远去的方向,又望向远处越来越旺、几乎染红整个夜空的火光,眼眶瞬间红了。

她想要挪动一步,却又猛地跌坐回地上。

薄青窈将冻得红肿的手指深深抓进泥土里,又狠狠锤了锤自己疼得发抖的腿,满心懊悔。

是她错了。

她低估了苏凝月的狠辣,错误地将刘恒置于如此危险的境地之中。

也是她,当日只学了一点骑马的皮毛就沾沾自喜,骑术本就生疏浅薄,竟还敢贸然驱策一匹尚有野性的马。

更让她绝望的是,这里离行宫还很远,离城门也远,四周荒无人烟,她根本无法再找到一匹能骑的马。

荒野之上,暮色渐浓,薄青窈孤身一人倒在原地,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。

寒风如刀般刮过瘦削惨白的脸颊,她似乎已经闻到了行宫之中带着浓烟的焦糊味,腹中一阵绞痛,竟连连干呕了起来。

就在她近乎绝望之际,一阵沉稳急促的马蹄声隐约从远处传来,可寒风呼啸得越发猛烈,那声音很快消散,几乎听不出来。

薄青窈浑身一僵,死寂的眼底骤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
她猛地转头,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可暮色深沉,荒野空旷,眼前除了漫天浓雾与远处的火光,什么都没有。

那马蹄声,分明是她太过急切、太过绝望,而产生的错觉。

一丝苦笑爬上嘴角,薄青窈缓缓闭上眼,心中的那点微光又被更深的绝望吞噬,连上天都要这般捉弄她吗?

片刻后,薄青窈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灰暗渐渐褪去些许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根植于心底的不甘与倔强。

恒儿还在等她,她不能就这么倒下。

哪怕是走,哪怕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她也要走到行宫去。

薄青窈深吸一口气,咬着牙,用手臂撑着冰冷的地面,一点点想要站起身。

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膝盖也磨得生疼,可她丝毫不敢停歇,每动一下,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脸上却渐渐有了一丝振作的神色,眼底重新燃起微弱却坚定的光芒。

可就在她重新振作起身,那阵马蹄声竟然渐渐清晰起来。

一下,一下,穿透了周遭荒芜的一切,踏在了她惊惶绝望的心上。

暮色之中,一道挺拔身影骑着马疾驰而来,马儿棕红色的鬃毛在风中飞扬,瞬间冲破了层层阴霾。

不等薄青窈转身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出现在她视线中,如同初见时一样,顷刻间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。

薄青窈不由得抬眼望去,看见了一张风尘仆仆的脸,衣袍上和她一样沾着些许尘土,却掩不住他清隽温润的眉眼。

只是此刻,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和从容的眼眸里,全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和慌乱。

崔应高坐在马上,整个人都焦急地俯身下来,两人的发丝在狂舞的寒风中,不断地扬起,不断地交缠在一处。

他的手始终伸向她,一如既往的修长好看,一字一句道:

“上来。”

*

越靠近行宫,火光便越炽烈,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,但行宫的情况比薄青窈想象的要好上许多。

只见行宫虽被烧了大半,殿宇坍塌,焦黑一片,烈焰仍在断壁残垣间肆虐,却并无预想中尸横遍野的惨状,也没有一丝血腥气。

原来几乎是在大火燃起的第一时间,刘恒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。

他立马就明白了这就是苏凝月对付他的手段,想要他,还有这么多无辜的宫人和百姓一起葬身火海。

刘恒心中冷然,没有丝毫慌乱,当即下令让宋昌带着随行士兵疏散行宫内的宫人,担心火势向外蔓延开,又命张武领人协助居住在附近的百姓撤离。

在他的安排下,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迅速转移至行宫附近的一片空地上,这里远离起火点,旁边便是行宫的蓄水处,再安全不过。

刘恒又命已安置下来的部分宫人,将行宫中原本为守宫宫人们准备的御寒衣物和干粮都拿出来,幸而他当时安排行宫事务时,考虑到此处偏远,宫人生活和来往都极为不便,故而留在此处的衣物和干粮都是双倍的,当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。

此刻,夜幕下的空地上点起了一盏盏小灯,被疏散的宫人和百姓们围坐在一起,虽然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,但无一人受伤。

有人在低声安抚,有人在分发衣物,孩童们都乖巧地窝在大人怀里,指着烧红的夜空惊奇不已,人群中秩序井然,并无混乱。

宋昌守在空地边缘,将手下兵卒分作两队,一队提着木桶和湿布,朝着行宫断壁残垣间残留的小火点扑去,防止火势复燃,再度蔓延开来,另一队则手持兵器,警惕着盯着四周,严防有细作趁机作乱、伤害在此处的宫人和百姓。

不多时,消失许久的张武和手下几名精锐卫士,押着一名浑身焦黑、被绳索紧紧捆绑的宫人匆匆赶来。

张武目光扫过空地,没看见刘恒的影子,便朝远处的宋昌喊道:“宋兄!殿下哪儿去了!放火的人可被我抓到了!”

宋昌正守在另一边,周身也满是狼狈,素来体面洁净的衣袍上沾着烟灰和尘土,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黑印。

闻言,他把手一揣,语气里满是无奈:“殿下正在亲自检视各处殿宇,确认各处都没有遗漏被困的人。”

张武听了,当即皱起眉头:“这不是胡闹吗!方才殿下就随我们一起冲在最前面灭火救人,整个人都被火熏得不成样子,如今怎么还要亲自去检查这些事?这般危险,宋兄你也不说拦着点!”

“我哪儿做得了殿下的主?”宋昌扯着脖子喊道,只是稍用力些,被烟熏过的嗓子就又疼上几分,“你也知晓殿下的性子,凡事亲力亲为,更何况此事关乎这么多宫人和百姓的性命,哪里敢有半分马虎咳咳咳咳咳……”

他摆摆手,捂着自己的脖子:“不说了,你赶紧将人带过去吧,殿下就在那边。”

张武顺着宋昌指的方向,很快在一处还未完全坍塌的偏殿外找到了刘恒,他正在一片废墟前,一边走动,一边朝里面可能压着的人喊着话:

“还有人在里面吗?还有人在里面吗?”

此刻的刘恒比先前更为狼狈,华丽庄重的朝服早被烟灰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衣摆与袖口的破洞又多了几处,甚至能看到里面露出的小臂上有几处被火星烫出的红痕,束好的发丝也凌乱散下,贴在汗涔涔的额头上。

张武快步上前,又在快接近时缓步停下,轻轻唤了一声:“殿下。”

刘恒闻言转身,抬手随意擦了擦脸,指尖又添几分黑渍,声音沙哑:“何事?”

张武连忙压下眼里的心疼,躬身复命:“回殿下,臣已将潜藏在附近的细作抓获,正是此人纵火行凶,还意图潜伏在旁伺机作乱!”

说罢,他侧身示意,手下卫士将那名始终垂着头的细作带上前来。

刘恒的目光落在那名细作身上,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,周身的气息也沉了下来:“不必在此耽搁,将人带下去严加看管,回宫后给寡人务必撬开他的嘴。”

“是,属下遵令!”张武立刻领命,当即示意手下卫士押着细作退下。

临走前,张武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刘恒疲惫狼狈的模样,终究还是忍不住多劝了一句:“殿下,您已然操劳许久,不如先去空地歇息片刻,余下的检视之事,交给臣下们便可。”

刘恒轻轻摇头,语气坚定,带着几分不容置喙:“寡人要亲自确认过才能放心,你去处置细作吧,莫要耽误了。”

说罢,他不再多言,转身便再次弯腰,继续检视着残垣断壁,目光依旧专注,只是眉宇间的疲惫,又重了几分。

直至将西侧偏殿及周边所有角落都检视完毕,确认此处再无被困之人,今夜此处所有宫人与百姓皆已安全撤离、无一人伤亡,刘恒这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
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,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,他再也支撑不住,随意找了处殿前的台阶坐下,双腿微微弯曲,两只手随意撑在膝盖上,微微垂着头。

刘恒就这么安静地坐了许久,面上满是如释重负的神情,只是眼底还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。

一旁等候的贴身宫人见状,连忙上前,声音带着几分哀切的劝阻:“殿下,求您快随奴婢去歇息片刻吧,那边已备好了热水和衣物,您随奴婢过去擦洗一下脸上的尘土,换身干净衣裳,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……这般下去身子会熬坏的,要是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,奴婢可怎么向太后交代啊……”

刘恒闻言,缓缓抬起头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满身狼藉。

沉默片刻,终究是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沙哑着:“嗯,带路吧。”

宫人连忙应声,扶着疲惫的刘恒起身,快步走向空地旁临时搭建的歇息处。

不多时,刘恒便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锦袍,脸上与手上的尘土也已擦洗干净,虽依旧难掩眉宇间的疲惫,却比先前清爽了许多,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沉稳,也渐渐显露出来。

刚走出歇息处,他没有丝毫停留,脚步径直朝着安置宫人的空地走去。

刘恒在人群中不断穿梭着,寻找着那张熟悉的面孔。

方才在歇息处擦洗、换衣的间隙,他忽然,很想见她一面。

这份念头如潮水般涌来,压过了周身的疲惫,他不再耽搁,立刻走进人群之中,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面孔,脚步匆匆。

他挨个询问宫人,仔细辨认着那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,从物资分发处走到百姓休憩区,又从休憩区走回空地边缘,一遍又一遍,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身影。

心中的焦躁感越来越浓,刘恒的眉头紧紧蹙起,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心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,疼得发慌。

他停下脚步,垂着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,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,满心都是慌乱与不安:她到底在哪里?她会不会出事了?

就在他心急如焚、手足无措之际,心神恍惚间,一个转身,狠狠撞到了一个柔软的身影。

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对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险些摔倒。

刘恒心头一紧,下意识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。

本意是想稳住她的身形,不让她摔倒,可一时情急,力道没收住,再加上对方身形纤细,竟直接将人稳稳地拥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
窦漪房正低着头,小心翼翼地抱着一摞御寒的棉袍,忙着给百姓分发物资,压根没注意到身前有人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,给撞得懵了神。

她的额头重重撞在刘恒硬邦邦的胸口上,一时竟忘了反应,僵在原地。

窦漪房一边捂住额头,一边迷茫地抬眼望去,正撞进一双满是焦灼与惊喜的眼眸里,才发现抱住自己的竟是刘恒。

她下意识轻轻唤了声:“殿下?”

刘恒此刻大脑一片空白,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住了,只知道傻傻地看着怀里的女子。

见他这般深情的模样,显然不是无意为之,反倒像是早有预谋的举动。

窦漪房不由得俏脸一红,见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,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轻轻抬起手,将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悄悄环在了刘恒的腰上。

刘恒也瞬间反应了过来,意识到自己此刻正将窦漪房紧紧拥在怀里,脸颊瞬间爆红,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,心头更是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,慌乱不已。

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,松开怀里的人。

可就在他刚要动的瞬间,腰间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。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!!!她竟抱住了他的腰!

这是何意?

刘恒后退的动作猛地顿住,浑身一僵,眼底的慌乱里渐渐变作了几分难以置信又不易察觉的悸动。

薄青窈和崔应马不停蹄地赶到行宫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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