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

汉十五年秋, 帝崩于未央宫,群臣上谥“孝惠”,葬孝惠皇帝于安陵, 天下辍乐素服, 举哀三月。

孝惠皇后张氏无子,太后惟宗庙不可无主, 社稷不可无依,便择了孝惠皇帝宫人所出子刘恭, 杀其母,养于皇后名下,立为皇太子。

及帝崩,即皇帝位, 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
因新帝年幼, 尚无理政之能, 由太后临朝主政,逐步削去刘氏诸王宗室参政、辅政之权。

自此,天下号令皆出自太后一人。

日子在为刘盈守丧的肃穆中缓缓流转, 转眼便到了第二年。

这日,穗儿和许安夫妻俩一同进宫请安,二人行过礼坐下,闲谈间说起吕太后自刘盈去世后所颁的两则诏令。

一为, 左丞相陈平采纳留侯之子张辟强建议,上言太后,任命其侄吕台、吕产、吕禄为将军,统率南军、北军两支京城禁卫军,太后欣然应允。

二为, 废除苛法,大赦天下。即明确废除秦朝以来沿用的一人犯罪,株连父、母、妻三族的“三族罪”,和以过误之语、非议朝廷为妖言,处以重罚的“妖言令”。

“吕太后此举,当真是功德一件,如今大汉的刑罚多承袭秦制,连坐之法牵连无数,实在无辜。”

许安的语气中满是激动与欣慰:“我主管刑狱多年,见过许多百姓因苛法而遭受无端疾苦,只苦于位卑言轻,无力改变,如今吕太后能下此政令,宽宥百姓,实是天下之幸。”

他一番话说得恳切,全是一副爱民之心。

穗儿眼睛亮亮地望向他,笑得骄傲又满足。

薄青窈静静听着,心中却另有考量,并未如许安那般欣喜。

与她先前猜想的不同,刘盈死后,吕雉并没有立刻清理朝堂,排除异己。

相反,长安很是安静了一段时日,风平浪静地过了整整一个冬日,也不过发出两条新的政令。

不过这两条政令先后发下,自有其深意。

南北军是京城的命脉,谁掌控了南北军,谁就能掌控整个长安。

张辟强向陈平献此计,不过是以主动上交军权一事,换取吕雉的安心,以及功臣们的平安。

不然,在唯一的儿子刘盈死后,吕雉心中不安,极有可能如刘邦驾崩之时一样,深深忌惮朝中的功臣派,那灭顶之灾还不即刻就会来临?

将吕氏子弟安排进军中只是个开始,听闻近来长安那边吕氏族人入仕不少,都是借着这个机会得以逐步接触军权,进入中枢。

吕雉此举是顺势而为,也是试探,见朝中并无异议之声,便又下令废除苛法,以此宽缓刑狱,安抚民心。

也是对功臣派安分守己的一种表态。

薄青窈饮一口香味清淡的茶,心中思虑不停。

两道诏令,一为固权,二为安定天下。

她总觉着,这不过是吕雉权术布局的开始。

*

自那以后,大汉天下似乎陷入了一种紧绷到诡异的平静之中。

长安朝堂暂无大的动静,代国则趁着这份平静,休养生息,低调发育。

劝课农桑,整顿吏治,广纳贤才……

刘恒将代地治理得井井有条,百姓安居乐业,一派安稳景象。

代宫之内,更是温情脉脉。

馆陶两岁了,愈发活泼机灵,整日里领着刚满周岁的刘启在宫里四处玩耍。

她还抱不动刘启,只能让乳母抱着,跟在她屁股后面到处跑,累得两位乳母险些自请离职。

最后还是得窦漪房出马,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留住了她们,并指出了馆陶这种行为的不对。

馆陶听着很乖,心里却很不服气,她分明是为了逗弟弟笑才这么做的!

刘启虽然还只是个小豆丁,但有了馆陶从前的对比,很明显便能瞧出他性子温顺,很少哭闹,眉眼间有几分刘恒的沉静,唯有见到他阿姊的时候,才会被逗得咯咯直笑。

加之薄青窈在对待两个孩子时,即使刘启还不怎么能听懂,但她依旧大部分时间都在夸馆陶,让一脸茫然的刘启要向阿姊学习,要以阿姊为榜样。

如此许久后,也让小馆陶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许多责任感,既有对自己的,也有对刘启的,姐弟俩关系因此更好,几乎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。

而对于薄青窈来说,近来最值得开心的一件事便是,在那两株丹桂种下的第二年,它们终于开花了。

细碎金黄的繁花缀满枝头,清甜绵长的香气漫过宫苑。

薄青窈晨起便满心欢喜,亲自踩着梯子采下枝头第一茬新桂,用了几日时间耐心阴干,一半酿成清甜的桂花蜜,一半收入亲手缝制的香囊里,带着这几样东西往崔应的小院而去。

刚踏入院门,盒内的干桂与桂花蜜所散发的香气,便顺着盒缝缓缓溢出,一丝丝、一缕缕,渐渐漫过庭院。

不过片刻,整座小院便被这清冽温柔的桂香彻底浸染。

薄青窈有些雀跃地放下食盒,目光缓缓扫过四周,院内花木扶疏,兰草、竹丛、秋菊皆是繁茂,四时花草应有尽有。

她忽然收回目光,盯着自己带来的这几样东西,有些发愣。

他这院中栽种花草繁多,四季皆有盛放,却唯独不见桂树。

难不成是他不喜桂花香气?

那她这一盒子东西还送不送得出去?

崔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后,见她正出神,便停在几步外,故意咳了咳。

薄青窈立刻回过神来,背过身,反手捂住了自己带来的那只盒子。

崔应略一挑眉,仗着个头高,从她肩头探过去往后看:“藏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!你看错了……”

薄青窈一紧张就不打自招了,眼睛不由瞪得老大,踮起脚挡在他面前,他往左,她也往左,他往右,她也往右。

对峙间,两人越贴越近,薄青窈甚至能闻到崔应身上淡淡的青竹气息。

忽而,崔应眉心微动,双手向前撑在她身后的石桌上,轻而易举地将她圈在了身前。

薄青窈微微朝后仰着身子,与他极近地对视着,心跳如擂鼓。

崔应的目光在她微红错愕的面上转过一圈,竟缓缓低下了头,克制的呼吸一路喷洒在她脸颊、耳边,激起一阵战栗。

“你……”薄青窈整个人僵硬得不像话,一个字都还没说完,竟发觉他好似停了下来,又好似是在她颈间轻轻嗅闻着。

薄青窈的心好像停了一下。

“我闻到了,是桂花。”

他说。

薄青窈偏过头,在他纯粹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红透的脸。

她没有动,也没有推开他,只是有些慢吞吞地问:“我观你这院中唯独没有桂花树,还以为你不喜欢……”

崔应眉眼间漾开极淡的温柔,缓缓摇头:“我并非不喜桂花,前些年我便在心里种下了一株桂花,只是一直不见它开花……今日你来了,带着这满袖桂香,这里的一切才算圆满。”

风轻轻拂过,盒内的桂香愈发清郁,笼罩了整座小院。

两人静立在香气里,闲谈之间,话题无意间落到了他的身世上,谈及了他“早已不在”的阿母。

崔应面上神色平和,没有多少撕心裂肺或是苍凉悲戚,只是缓缓叙起了一段尘封多年的旧事。

年少时的崔父还是远行山野间的青年,在一次外出经商的时候,于异国荒川郊野,偶遇了一名女子。

两人相逢相知,情愫暗生,很快倾心相爱。

后来他带着女子归国,成婚安家,没过多久便有了子嗣,夫妻和美,羡煞旁人。

可那女子生来属于山川旷野,清风天地,本就不耐高门深院的束缚,这四四方方的屋宇、规整拘束的世家生活,从来都困不住她向往自由的心。

孩子降生之后,没有任何征兆的,她只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,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,从此杳无音讯。

往后数年,崔父走遍南北山川,四处寻觅她的踪迹,穷尽所有心力想要寻回她。

可这么多年过去,当年她留下的那个孩子都已长成,崔父才幡然醒悟:她是刻意离开,不愿被自己寻到,不愿再重回那个樊笼。

可她也并没有给过他机会,将一切说与他知晓。

执念散尽,崔父终是作罢,不再日复一日地寻找一个再不可能现身的人。

只是经年心事郁结,神魂耗损,原本康健的身子也一日日衰败了下去,再不复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。

往事说完,庭院内安静无声,唯有薄青窈带来的桂香悠悠飘荡。

她静静望着崔应,眼底漫起细密的酸涩与怜惜。

可崔应自己,却仿佛早已与漫长过往尽数和解,所有遗憾、伤痛,都沉淀成岁月里淡淡的痕迹,至少面上波澜不惊。

待到日暮西山,薄青窈起身告辞。

行至院门口,晚风卷起满院桂香,萦绕在两人身侧。

崔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,忽然轻声开口:“日后,你也会这般不告而别吗?”

薄青窈脚步猛地顿住,心口骤然一紧。

她缓缓回身,唇瓣微张,千般心绪翻涌于喉间,却不知该不该承诺他,只得久久无言。

崔应不愿让她为难,弯眸笑了笑,将她肩上的披风仔细系好:“没什么,早些回宫吧,路上小心。”

*

长安的平静,终究只是暂时的。

这年四月,长安传来消息,鲁元公主病逝。

不久后,吕雉下旨,封鲁元公主之子张偃为鲁王,以继其母之爵,进一步巩固自身势力,拉拢宗室旁支。

而整个下半年,长安依旧风平浪静,可这份平静,却让薄青窈与刘恒愈发谨慎,暗中留意着长安的一举一动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转眼便到了年底,吕雉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铺垫,露出了她的真正用意,几月之内,接连颁布三道诏令,彻底打破了朝堂的平静。

第一道诏令,追尊其父吕公为“吕宣王”,追尊其兄吕泽为“悼武王”。

第二道诏令,分封惠帝后宫所生的几个幼子为王。

封刘强为淮阳王,刘不疑为常山王,其余幼子也各有分封,或为王,或为侯。

这便是分封刘氏幼弱旁支,拆分原有大国的封地格局,削弱原有刘氏诸侯王的势力。

而最令天下人震动的,是第三道诏令。

吕雉公然违背刘邦当年定下的白马之盟,下旨封其侄子吕台为吕王,并且强行割取齐国的济南郡,作为吕国的封地,正式开启了分封吕氏子弟为诸侯王的先例。

这一步,彻底暴露了吕雉独揽大权、扶持吕氏宗族的野心,也让大汉的朝堂彻底陷入了吕氏与刘氏的权力博弈之中。

消息传至代宫时,满宫皆静。

刘恒端坐承明殿,神色沉凝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。

一向老成持重的宋昌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忿。
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高祖皇帝在时,曾与群臣立下白马之盟,言之‘非刘氏而王者,天下共击之’!吕太后此举,分明是枉顾先帝遗训,无视天下臣民,其心可诛!”

宋昌话音刚落,殿内其余臣子也纷纷附和议论起来。

“这吕氏势力日益壮大,没准哪一日,终将祸及大汉江山。”

”是啊,先帝遗训被如此践踏,我等是否应当联合其他刘氏诸侯,共同抵制吕氏分封?”

“可依下官之见,如今该忧心的是代国处境,齐国已然遭难,难保吕太后日后不会对代国下手……”

刘恒始终垂着眼,听着下方臣子的议论,神色愈发沉冷。

直到听见有人言语间愈发激进,甚至提及“联合诸侯”“抗衡长安”等僭越之语时,他猛地抬手,语气严肃而威严,瞬间止住了所有声响:

“够了。”

殿内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臣子皆垂首屏息,不敢再多言。

刘恒抬眸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凝重,字字清晰:“此事,到此为止,不得再议。”

“不仅是在这承明殿内,在外府中、民间,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长安政令和吕太后举措,若有违者,以谋逆论处!”

众臣子心中一凛,连忙躬身应道:“臣等谨记大王吩咐!”

自吕氏封王之后,关东诸国暗流汹涌,各方诸侯王暗中互派密探,私相联络,彼此试探结盟,各怀心思。

唯有代国,紧闭国门,闭关自守,不与任何诸侯私相交涉,不涉任何盟约往来。

世人眼中的代王刘恒,更是全然一副无心朝政、安于一隅的模样。

每日除却必要的临朝理事,处理代地内务,其余所有时光尽数用来陪伴王后与一双儿女,俨然一副守着妻儿、不问天下世事的姿态。

谁也不知道的是,天下诸侯往来密报、各地群臣奏章,都在源源不断送至长安的未央宫中,尽数堆在吕雉案前。

她微垂着眼,逐一审阅,近些年保养得宜的指尖划过一份标注着代国的奏疏时,微微一顿,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。

阶下,面庞稚嫩的吕台整装待发,即将前往吕国赴任。

吕雉看着案上的卷章,并未抬头,再一次叮嘱了一些他赴任之后诸事。

她一手划出济南郡所建的吕国,本就是横插在关东刘氏诸侯之间的一把利刃。

分割齐地、制衡诸国、扼守要道,她要这把刀牢牢立在诸侯腹地,尽当其用,牵制四方。

吕台一一应是。

诸事叮嘱完毕,吕雉忽而抬眸,似乎只是随口一问:“依台儿看来,代国如何?”

吕台心思谨慎,是吕家小辈中最敏慧好学的一个,自小与吕雉关系亲近,深知姑母心性深沉,不敢妄言揣测,只恭敬回禀道:

“回太后,代王自守疆土,安分恭顺,国中并无异动,代国……应当不足为心腹大患。”

“当今天下隐患,仍在其他强盛诸侯。”

“嗯,”吕雉闻言微微颔首,挥手令他起身,“时候也不早了,你早些出宫吧,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任,今夜好好歇息,不要辜负了姑母的一番期望。”

吕台很快行礼告退,吕雉看着案上舆图,心中已有权衡,眼下代国安分,便暂且不必多加理会。

*

岁月悠悠,光阴一晃,六年转瞬而过。

这年正月,从前的六皇子、如今的赵王刘友,被吕氏王后诬告谋反。

吕雉下旨将其征召入京,囚于府邸之中,断绝饮食。

这位昔日的皇子最终在饥寒交迫中活活饿死,死后仅以平民之礼草草下葬。

祸事并未就此停歇。

仅仅几月后,从前的五皇子、后为梁王的刘恢,又被徙为赵王。

吕雉为牢牢掌控赵国封地,同样逼迫刘恢娶了一名吕氏女子,那女子很快便暗中毒杀了刘恢最为宠爱的姬妾。

眼见爱妾惨死,自己又被吕雉牢牢监视着,无处可逃,无处可以容身,满心悲愤与绝望的刘恢无力反抗,最终选择了自杀。

刘如意被毒杀,刘友被饿死,刘恢悲愤自尽。

至此,吕雉掌权以来,已有三任赵王死于非命。

刘氏宗室人人自危,天下诸侯皆暗怀惶恐,无人敢轻易置喙长安的暴行。

而就在刘恢的死讯传入晋阳的同时,一卷盖着吕太后玉玺的诏书,由长安信使快马送到,稳稳落在了刘恒的案头。

诏书之上,字迹冰冷,旨意却不容错辨。

吕太后召代王刘恒前往长安,欲徙封他为新任赵王,接管赵国封地。

即刻启程,不得有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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