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安全屋

许翊说的“从没吃过的东西”,是一道闽南特色的沙茶面。

顾清徐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,看着许翊在厨房里忙活。

沙茶酱在热油里炸开,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
面条是手擀的,粗细不均匀,但每一根都裹满了浓郁的沙茶汤汁。虾仁、鱿鱼圈、豆腐泡、青菜,配料码得整整齐齐。
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?”顾清徐端着碗,吸溜了一口面条,眼睛亮了。

“很久以前。”许翊坐在他对面,面前也放了一碗,但没有动筷子,只是看着他吃。

“你怎么不吃?”

“看你吃就够了。”

顾清徐瞪了他一眼,夹了一块虾仁塞进他嘴里:“吃你的,别光看我。”

许翊嚼着虾仁,嘴角弯了一下。虾仁很嫩,火候刚好,是他自己都觉得满意的程度。
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
“好吃,你去开面馆吧,我天天去捧场。”

“不开。我只给你做。”

顾清徐的筷子顿了一下,低下头,假装专注地吃面,但耳朵尖那抹红出卖了他。许翊看着那抹红,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像被温水泡着。

吃完面,顾清徐主动收拾碗筷去洗。许翊站在他身后,手臂撑在洗碗槽两边,把顾清徐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
“你这样我怎么洗?”

“你洗你的,我抱我的。”

顾清徐无奈地笑了笑,继续洗碗。许翊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,能闻到他发间洗发水的香味,是那种很淡的、像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
“顾清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跟我分开?”

顾清徐关掉水龙头,转过身。许翊的手臂还撑在他两侧,两个人面对面,距离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。

“没有,”顾清徐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一次都没有想过。”

许翊的眼眶微微泛红,但只是那么一瞬间,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顾清徐的额头,闭上眼睛。

“我也不想。”

“那就别想,”顾清徐抬手捧住他的脸,“许翊,你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。”

许翊笑了一声,睁开眼睛,在他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。

“好,不想了。”

晚上十点,顾清徐该走了。

许翊送他到楼下,两个人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。夜风比傍晚凉了很多,吹得顾清徐缩了缩脖子。

“快上车吧,别着凉。”许翊说。

“你先进去,我看着你进去就走。”

许翊没有跟他争,转身走了几步,又折返回来。

“怎么了?”

许翊没有说话,一把将他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顾清徐的脸埋在他大衣的领口里,闻到那股熟悉的柑橘薄荷味,夹杂着一点淡淡的烟熏气息。

“许翊?”

“让我抱一下。”

顾清徐安静了,伸手环住他的腰,也抱紧了他。两个人就这么在楼下站着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棵树的两个分叉。

过了很久,许翊才松开他。

“好了,走吧。”

顾清徐看着他,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,看着他嘴角那个努力维持的、松弛的笑。

“许翊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
许翊摇了摇头:“不是瞒着你,是还没到时候。”
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?”

许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发,帮他拉开车门。

“路上慢点开,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

顾清徐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三秒钟,然后上车,发动引擎,摇下车窗。

“许翊!”

许翊弯下腰,胳膊搭在车窗上。

“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事,但我警告你,不许一个人扛。你要是敢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
许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,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,而是真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连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笑。

“好,”他说,“我记住了。”

顾清徐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。许翊站在原地,目送那两盏尾灯转过路口,彻底看不见了,才慢慢收回视线。

他转身走回楼门,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看着电梯门镜里自己的脸,抬手摸了摸嘴角——那里还残留着刚才笑过的痕迹。

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?

他想了想,想不起来。

回到家,许翊没有开灯。

他坐在沙发上,在黑暗中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“许哥。”对方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谨慎。

“查到了吗?”

“查到了。沈渊昨晚去了北城,见了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顾砚洲。”

许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。顾砚洲,顾清徐的大哥。那天在家宴上,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。不是敌意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审视的目光。

“还有呢?”

“沈渊今天下午的飞机,回了南城。但他在北城留了一个人。”

“什么人?”

“手下。叫阿鬼,跟了沈渊很多年,做事很干净。”

许翊沉默了片刻。沈渊留人在北城,目的不外乎两个——盯着他,或者保护谁。不管是哪个,都说明沈渊对他的兴趣比他预想的要大。

“继续盯着,”许翊说,“别打草惊蛇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许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,仰头靠在沙发背上。

沈渊。

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的胸口。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这个人太精明了。精明的对手不可怕,可怕的是精明的对手不知道站在哪一边。

目前来看,沈渊不是他的敌人。但也绝对不是他的朋友。

许翊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
沈渊查到了他的过去——查到什么程度,不清楚。沈渊见了顾砚洲——他们什么关系,不清楚。沈渊留了一个手下在北城——目的是什么,不清楚。

不清楚的事太多了。

许翊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:当你看不清局面的时候,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。等那个看不清的东西自己浮出水面。

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有顾清徐。

他不能再按兵不动了。

他必须抢在一切变得不可挽回之前,把所有的事都处理好。

许翊坐直身体,拿起手机,发了三条消息。

第一条:把码头那批货停掉。

第二条:把东南沿线的兄弟全部清退,该散的散,该藏的藏。

第三条:帮我约沈渊。

发完这三条,他把手机关了机,走进浴室,打开花洒。

水很烫,烫得皮肤发红,但他没有调凉。

他站在水下,闭着眼睛,让热水从头浇到脚。

脑子里反复回放顾清徐说的那句话:“你要是敢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,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。”

“不会的,”许翊在水声中低语,“我不会让你做鬼。”

——

同一时间,顾清徐已经到家了。

他给许翊发了条“到了”,然后去浴室洗澡。洗完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,就看到陈乐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。

“回来了?”陈乐看了他一眼,“今天去许翊家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做饭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好吃。”

陈乐喝了一口牛奶,没什么表情地问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搬过去?”

顾清徐擦头发的手一顿,瞪大了眼睛:“我什么时候说要搬过去了?”

“你迟早会搬的,”陈乐面无表情地说,“你的状态跟我当年跟谢昭热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粘在一起,分开一个小时就开始想,对方做的饭比米其林还好吃。”

“我哪有!”

“你有。你刚才说‘好吃’的时候,眼睛在放光。”

顾清徐张了张嘴,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
陈乐站起来,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重心长地说:“顾清徐,我劝你早点接受现实。你这个人,看起来挑三拣四,其实一旦认定了,比谁都死心眼。许翊抓住了你,你就跑不掉了。”

顾清徐站在原地,头发滴着水,心想:谁说我要跑了?

他拿起手机,想给许翊打电话,发现他已经关机了。

关机了?

顾清徐皱了皱眉,又打了一通,还是没有回应。

他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个没有回应的对话框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
许翊不会无缘无故关机。

他今天的状态不对。

顾清徐握着手机,犹豫了半分钟,然后拨了陈乐的电话。

陈乐已经回房间了,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带着困意:“干嘛?”

“陈乐,你说,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特别粘人,又突然说自己不是好人,还突然关机……这说明什么?”

陈乐沉默了几秒,声音清醒了不少:“你在说许翊?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他有事瞒着你,而且不是小事。”

顾清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不知道,但顾清徐,”陈乐的声音变得严肃了,“你要做好准备。有些人的过去,你知道了之后,可能会改变你对他的看法。”

顾清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
“你先别急着说不会。等你知道是什么事之后,如果还是这个答案,那才是真的不会。”

陈乐挂了电话。

顾清徐坐在沙发上,手机关机,客厅里很安静。阳台外面,城市的灯火还在亮着,车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模模糊糊的,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。

他想起许翊在楼下抱住他时的力度,想起许翊说“让我抱一下”时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不可闻的颤抖。

不是不舍。

是害怕。

许翊在害怕。

顾清徐闭上眼睛,在心里想:不管你在怕什么,我都会在。

这是我说过的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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